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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百二 ...

  •   许是下了雪的缘故,聿洲的初冬格外寂静,忙过一段搜捕,展光照难得地睡了个懒觉,时钟显示九点三十,平时这时候,他已经在警局或是站里了。他翻身下床,轻轻拉开厚窗帘,刺眼的阳光通过外层的纱帘透射进来。雪后天晴,他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光亮,遂借着纱帘的缝隙向外看着,雪下得不小,楼下已经有人在清扫路面了。他出神地望着眼前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街道和建筑,活了这些年,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雪。
      简单收拾了一下,他正打算出门转转,却见一信封躺在门口。信是顺门缝塞进来的,展光照蹲下身,小心地拾起它,信封上没有邮戳和地址,打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抽出信纸阅读,信的内容很简单,仅仅是简单的寒暄以及约他看报纸,至于落款,即便不写也没关系,展光照在聿洲可没有第二个出差在外挂念老婆的哥哥。
      本还想着去赏雪,展光照重新回屋,认真端详着手中的信件,不知情者看来,这只是一封尚未来得及贴邮票写地址的书信,信中以兄长的语气拜托弟弟帮忙照顾嫂子。信纸和信封都是再常见不过的样式,书写字体则刻意用了仿宋,写信方显然具备足够的反侦察能力,从这信上能挖掘到的信息并不多,白天朗果然找上门了。
      展光照思忖片刻,揣好信件出门而去。雪后空气清新冷冽,偶有北风吹着屋顶和枝头的残雪经过,展光照的车就停在离住处不远的楼下,车身上附着层薄雪,周围的地上并没有人走动过的痕迹。他特意检查一遍车子方才起动,热过车,便直奔聿洲站。
      “仔细检一遍这个,看藏没藏什么猫腻,验好告诉我。”展光照将那封信交给检验科,正要离开却碰见陆定海走进门来。
      “哟,展处长,忙着呐。”陆定海先开腔道。
      “嗯,瞎忙活。”展光照跟此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对关于自己人色双收的传言早有所耳闻,恼火之余,又觉身正不怕影子斜,犯不上跟这种小人较劲,故而简单打个招呼面子上过得去便走开了。
      陆定海瞥着展光照的背影,转身找到刚跟展光照说话的检验员笑问道:“展处长这急急忙忙的什么事啊?”行动处跟检验科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展光照必定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小子头一阵又抓人又搞事的没少出风头,怎么这么快又来活了?再这样下去,自己这情报处好关门大吉了。
      “也没啥事儿,就让我做一检验。”检验员放下手头的事回答道。
      陆定海点点头,扫了眼检验员桌面上放着的一个信封。“你们一天也没个闲的时候,这不,我也是来麻烦你的。”他拿起手中的纸袋。
      “陆处太客气了,这哪里算得上麻烦,陆处立了功劳,咱们也能跟着借点光不是。”检验员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您稍等一下,我做个登记。”
      “岂止借光,你们的功劳也是大大地,没你们出力,我们上哪找线索,我若被处座嘉奖,好处少不了你们的。帮我检验一下这上面药水的成分,对,这个。”陆定海盯着检验员拿出的登记簿,他清晰看到上一行的登记内容,确定行动处展光照方才送检的是信封和信纸。
      “好嘞,陆处放心,有结果我立刻通知您。”
      陆定海点点头笑着离开。
      眼看年终岁尾,加上天气太冷,聿洲城内各大机关大多怠惰下来准备跨年,尽管平时也没勤快到哪去。警察局除了日常必须的警务工作之外,只要没接到紧急通知,便不会轻易出动警力,警察也是需要准备过年的东西养家糊口的。侦缉工作暂时搁置,侦缉队全体放羊,这是展光照默许的,权当是给下面人放几天假。至于这帮跟流氓只有一线之隔家伙们跑到外面做什么,是以权谋私还是强买强卖,只要不搞出问题,他一概不问;倘若搞出问题,自己兜不住,给大户头找上门来,也不要指望他袒护,规矩就是这个规矩,谁出事谁脱警服滚蛋回家,没得商量。展光照并不喜欢定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也并非怠于整顿管理,只是时局如此,水至清则无鱼,该半瞎的时候就只能半瞎,他没那些敛财的能耐,也只能权限之内给下边人行个方便,至于回扣什么的,他从不感兴趣,但一些人总是跃跃欲试。
      展光照带着一身寒气踏进温暖的办公室,站里的钱终于拨下来了,他给行动队发过奖金,打发他们去了。回来的路上,他特意绕了个大弯看了眼庞思齐,她的情况还算可以,不过孕吐是止不住了,据说这与体质有关,有的人怀孕期间从未吐过,而有的人则要一直吐到生产,看来她多半就属于后者。展光照没有跟她提过白天朗的事,包括那封信,如果给她知道白天朗在跟自己谈条件打算换她出来,搞不好要寻死觅活,若真弄出什么事,他就很难再抓到白天朗了。
      近两日的报纸已按照类别悉数放在桌上,左边一摞匪党阵营,右边一摞己方阵营。他从左边拿出一份翻看起来,匪党办了不少宣传报,除了个别地区,这些报纸在全国各地的销量普遍不低,像在聿洲、禹江、湖泽、毓陵之类的大城市,它的订阅量甚至超过当地主流报纸,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不少地方采取各种限制甚至强制措施,但大众读者们还是更喜欢看执政党被抨击、看执政当局颜面扫地……毕竟看热闹总是大快人心的。掠过几篇无聊的知识分子骂战,展光照的目光落在条条框框的启示栏上,看有没有能代表白天朗的署名或者急着找弟弟的哥哥。他仔细在各个报纸上搜寻着,能够感受到白天朗在这件事上的小心谨慎,生怕他寻迹查到什么。
      “白大哥,你让我好找啊。”展光照总算在报纸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白天朗的留言,这家伙打一枪换个地方,每次都在不同的报纸上留下信息,想必确信自己有办法搜集到全部的信息。“12月10日,下午两点,灰猫咖啡。”展光照瞟了眼日历,后天。
      换人不是小事,展光照无权做最后决定,他拿着这几张报纸直接找到冯景泉。
      到了冯景泉家中,其夫人接待了展光照,由于前不久展光照刚给家里弄来不少好玩意,站长太太对他格外热情。
      “老冯出去了,一会儿就能回来,展兄弟喝些茶稍等会儿吧。”站长太太叫下人给他沏了壶茶。
      “夫人不用忙了,我在这坐一会儿等站长回来。”展光照在沙发上坐了,顺便扫了眼站长家的客厅,怎一个气派了得。恐怕光眼前这一套沙发茶几,就够自己不吃不喝好几年挣的了。过了约半小时,冯景泉从外面回来,几名仆人上去帮他脱衣服换鞋,还有人端上海参汤,展光照过去只在杜若飞家看到过类似的场景。
      “你可算回来了,展兄弟等了你好一阵呢。”站长夫人道。
      “哟,光照来啦,楼上说。”冯景泉终于看到沙发前立着的展光照。
      “站长,打扰您了。”展光照朝站长夫人点头打了个招呼便随冯景泉上楼了。
      冯景泉的书房里供着的更多是古玩字画,有不少还是经展光照的手进的这间屋子。展光照对它们不感兴趣,更不想知道这些破罐子破纸到底值多少钱,他现在在乎的是手里的这几张报纸和一封信。
      听过来龙去脉,冯景泉沉默了半晌,信件和报纸摆在他面前。“你抓白天朗,我不干涉,但这种形式交换人质,风险会不会太大,工农党会不会在交换过程中做手脚,毕竟这两个都是他们的人。”
      展光照看了眼对方,他知道冯景泉不是不愿意交换,也不是不愿意用庞思齐交换,否则当初就不会同意将这案子交给自己处理。抓白天朗归案意义非同一般,在如今情势下,将党国的叛徒判处死刑是十分必要的,既给公秘单位在职人员以警示,也给不法之徒以震慑。相反,他们若处死了庞思齐,效果大打折扣不说,还要落得个杀害孕妇的罪名,这断子绝孙的事谁也干不出来,最次等庞思齐生完再杀。“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如果我们想抓到白天朗,就只能用庞思齐这只饵钓着。所以我打算双方交换的时候亲自押着庞思齐过去,再把白天朗换过来,白天朗既然敢来找我,就该守信用。”
      冯景泉拄着下巴:“我看不妥,听说他们游击队有狙击手,我看你在暗处指挥,不要露面,派两个人上去交换,如果匪党玩阴的,你来处理。”
      这算是指导意见,也算是冯景泉对展光照的考验。“那后天的约定?”
      “去罢,注意安全。”
      12月10日,Grey Cat Coffee,展光照瞄了眼门口那装饰着彩灯的英文招牌,天知道灰猫和咖啡是怎么放到一起去的。信步进店,店里客人不多,他随意找了位置坐下,服务生笑吟吟迎了过来。
      “咖啡,三明治。”展光照无心看菜单,随口点了两样。
      “先生,咖啡要哪一种?”
      “你们店里卖得最好的,三明治也是。”
      “好,请稍等。”
      展光照安坐在位置上,目光在窗外街道和店内之间徘徊,还有五分钟便到两点了。他相信白天朗不会傻到亲自露面,也不会真的派个什么代表来谈判,匪党狡猾多疑,这次约定大概只是对方的一次试探,他多半要空手而归的。
      餐齐了,展光照不客气地吃起来,正好午饭还没吃,一并解决了也好,反正他不指望有人来跟他接头,但如果有人想趁机暗算他,那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了。
      就在他快吃完最后一块三明治的时候,店内的电话响了起来,前台人员很快接起。尽管没有目光接触,但展光照能感受到前台接听者在应答时候投向自己的目光,他抿了一小口咖啡,静观其变。
      “先生,打扰一下,刚才有一位客人让我们转交这个给您。”前台服务员递过来一封信。
      展光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蜡封,并没有伸手去接:“我?”
      “是的,他交待我们将东西送到坐在二号位的客人手中。”
      展光照勾了勾嘴角:“是刚才打过来的电话吗?”
      “正是。”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放在你店里的?”
      “大概三天前,那天不是我值班,所以我也不清楚是哪位客人寄放在这的。”服务员敏锐地嗅到了麻烦的味道,很快将自己择开。
      “好,谢谢你。”展光照接过信,他知道单凭这点线索是抓不到匪党的尾巴的。
      这一次,信的内容丰富了不少,还提到了交换时间地点和随行人数,字体也不是仿宋,展光照认出这是白天朗亲笔所写,他在信中感谢展光照能够念在往日情分照顾庞思齐,并表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妻子的自由,同时相信展光照能够信守承诺,实现和平交换。
      展光照慢慢折好信纸,心中隐隐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遗憾,信仰与兄弟之间,他和白天朗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前者。不过白天朗似乎比他多了几许人情味,不愿抛弃妻子独自苟活,能坦荡赴死也算是个爷们,不像他,拿兄弟的老婆下套。如果可以,真希望这一切从没发生过。
      12月13日,游击区。
      白天朗看到了展光照登在报纸上的回应,“四哥,他同意我们提的交换要求。”
      “哦?这么守时,说没说别的条件。”
      “末了只有一句信誉交易,合作愉快。”
      “有点反常啊,这三民党什么时候这么痛快了。”四哥有些怀疑。“你怎么看?”
      白天朗皱了皱眉:“换了别人,确实有点蹊跷,但如果是展光照,痛快倒是正常,他不是婆婆妈妈的人,这点我确信。”
      “你确实要比我了解他,但必要的戒备还是要有,毕竟两个阵营的人,信任比纸还脆弱呐。”
      “我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下去。”
      “让云杉跟着,听我的。”四哥叮嘱道。
      白天朗顿了顿:“这点事,就不麻烦云杉了罢。”
      “要的,真若有事,你确定你对付得了展光照?”
      这句话砸在白天朗心坎上,论武力论枪法,他无论如何比不上行动出身的展光照。
      交换时间确定在17日下午一时,阳光充足视野清晰,地点聿甘道口,聿洲往甘芝去的大道,双方势力不成文的分界处,没有闲杂人等,地形也不复杂,对交换双方都很公平。
      “四哥,别送了。”村口,白天朗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一直跟着自己的人,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叫他四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向来淡定的四哥忽然有些结巴。
      “不要说了,我都明白。”白天朗笑了笑。“我此去凶多吉少,革命路上终有一别,你要替我看到解放全中国的那一天。”他推开四哥,向身后的同志道:“外头冷,送代表同志回去。”
      四哥被人拉着,眼看着白天朗大步离开。随行的云杉看了他一眼,也跟了上去。他眼看着他们消失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
      送走白天朗,四哥便独坐在堆放着秸秆和稻草的院里晒太阳,少顷,有两名战士找到他。
      “报告。”
      “什么事?”这两个是驻扎在隔壁村的二中队的战士,四哥有些漫不经心,他的心思还停在白天朗身上。
      两名战士互视一眼问道:“……您是不是派李二虎同志出去了?”
      “没有,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么。出什么事了?”四哥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开始是在一起,但他要抓新兵训练,我们就分开了一会儿,结果中午吃饭时候就不见了他,我们四处找他不见,就到他队上,他队里的人见到他带着几个人拿着武器走了,说是您派他去柳河沟执行紧急任务。”听他这么说,两名战士的脸刷地白了。
      四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从来没有布置过什么柳河沟的任务,大队长到区里开会一时回不来,村里不会再有其他人给李二虎派任务了。“他们还说什么了?”
      “别的没说什么……”
      “李二虎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四哥的脑子飞速转着,这个李二虎胆敢公然违反纪律肯定早有预谋,而且不是为了一般事,该不会是去聿甘道了罢!
      “也没有,就是有时候会走神,总感觉他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其中一名战士回忆道。
      “是的,他这几天确实有点奇怪,我昨天见他在吴大伯屋外坐着发呆。”另一名点头道。
      四哥吸了口凉气,白天朗一直住在吴大伯那,他们商量事情也是在那,这个李二虎多半是偷听到了什么……聿洲站那边来的是行动处展光照,杀害李宝贵的头号嫌疑人,李二虎这个愣头青一定是奔着报仇去了,这下可糟了。“立刻集合队伍,跑步赶往聿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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