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102、百一

　　墨色的天幕下，夹着北风的阴雨笼罩着聿洲。在聿洲，十一月的雨并不常见，不过这些年天气一直反常，居民惶恐之余，早也慢慢适应了，毕竟跟时局比起来，天气的这点变化已经是很讲道理的了。算起日子，这大概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了罢。
　　白天朗披着深色的雨衣顶风走在泥泞的路上，他深深压着帽檐，只露出半张被雨水淋得苍白的脸。自从接到庞思齐的警报电话，他便赶紧发出暴露信号并躲到紧急安全点中，没有试图出城是正确的决定，否则他现在应该是聿洲站的阶下囚。为了躲避一波接一波的搜查，他在安全点的暗道里藏了一周多的时间，直到今日才借这糟糕的天气得以跟着垃圾车逃过盘查，脱身出城。气温已降到个位数，冷风一吹，雨滴迎面扑来，即便穿了雨衣也免不了半身湿透，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白天朗抱紧胳膊，艰难前进，再有一段路就到了接头点。
　　接头地点在郊区的一间简陋的民房，白天朗以过路者的身份敲门进屋，对过暗号，对方引他去另一个地方。
　　雨大风疾，越往郊外路越发不好走，白天朗平日娇纵惯了，出远门都是车接车送，哪里走过这样的路，他努力挪动灌了铅的腿，但撑不住多远便体力透支，被前面带路的人越落越远，对方发觉他走不动，折回来扶着他继续赶路。
　　走了近一小时，终于到了一村落，接头人安顿白天朗在其中一间小屋稍候便又出了门。小屋的主人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妇女，她见他冷得发抖，赶紧把他扯到里屋炕上，生起火，热点吃的，并帮他烘烤湿透的外衣。一会儿，游击队长带着一身雨水进了屋：“老胡，你总算安全撤出来了。”
　　白天朗见他出现，不由有些惊讶：“你…这样不安全吧。”
　　“放心，现在这一带都是咱自己人的地盘。”游击队长很快拍掉身上的水滴。“这一趟有惊无险，可真难为你了。”他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一屁股坐上炕沿。
　　“我倒是安全了……”白天朗叹了口气，他把自己老婆撂敌人手里了。
　　妇人将热好的棒子面饼子端进来，只招呼他们趁热吃，而后便退到外屋去了。
　　“弟妹的事，我也跟老四研究过，我们会尽快想办法营救。”游击队长看了她一眼，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白天朗点点头，“谢谢。但不能因为我的事让同志们冒险。”
　　“这可不是你个人的事，弟妹也是我们的同志，帮助自己的同志脱险是理所当然的。”
　　白天朗没说什么，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聿洲站可不会轻易让他们如愿，尤其这次对上的还是老相识展光照。
　　“先别想了，喝点热水暖和暖和，聿洲这破天，好端端的下什么雨啊。”游击队长拎起小炉上烧着的破茶壶，帮他也倒了一碗。
　　“你还别怨，得亏了这天气，巡街的人偷懒，路卡也查得松，要不哪里会这样顺利，你是没看到，前几天抓我抓得就差满城烧房子了。”白天朗吹了吹热水，稍喝了一小口。
　　“这帮孙子。”
　　“老四什么时候过来？”
　　“他估计晚点吧，今晚不行的话就得明天，路滑不好走。”
　　“他来这一趟我没干别的，净给他添堵了。”白天朗自责道。
　　“你还多次帮队伍躲过围剿、补给过物资，若没有传递情报这码事，你好端端的哪里会暴露。我在部队时候就听指导员说，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要比我们打游击面临更多的危险，我们打胜的每一仗，都离不开他们的付出，所以要说添堵，也有大部队一份，你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暴露的。”
　　白天朗跟他讲不明白，便换个话题道：“二虎怎么样了？”
　　游击队长知道他在问那件事：“如你所说，瞒不住，一回来就找哥哥，那两天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随便找张报纸就能看到。小子当时就急了，我赶紧派两个人寸步不离地看着他，敢跑就关起来，就怕他闯祸。”
　　“你是对的。”白天朗捧着碗，手指因渐渐恢复温度而有些发胀。
　　“我也私下里找他谈过，孩子还算懂事表态说以大局为重，不过我看他心里还是憋着口气啊。”
　　“好在暂时稳住他，我答应过老李保护他的安全，现在老李不在了，不能再让他出事。这半年接连发生了这些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我身份暴露，调离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不要说了，我都明白。”游击队长点点头。
　　大约晚上八点左右，院外有人敲门，前去开门的游击队长很快将一平民打扮的人领进屋。“老胡，你看谁来了。”
　　白天朗一抬眼：“四哥。”
　　“聿洲这天儿还真挺冷。”进了屋的四哥朝他笑道。“欢迎回来。”
　　“四哥快坐，天这么晚让你冒雨赶回来，我实在过意不去。”
　　“老弟这样说就见外了。”四哥很快换下衣服，盘腿坐到炕上。“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我今天出来的时候，路卡还在严查，不过势头照比前几天差了些，再赶上这天气，我就沾了点光。现在所有我经手的线路全部中止联系等待唤醒，但愿留在城里的同志能平安躲过这次。”
　　“嗯，最大限度的止损。”四哥点点头。“怎么暴露的知道吗？”
　　白天朗顿了顿，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这个问题：“她打电话给我报信，是首饰行，那里被监听了。”
　　四哥心里咯噔一下，怕出事到底还是这里出事了。
　　“这事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是秘密电话出了问题给敌人抓到了把柄，然后摸到了那。如果这推断属实的话，可以确定冬青出事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听安全点的同志说，首饰行已经被查封了，还抓了不少人。”他不安地望着四哥。
　　游击队长不作声听着，这些内容他插不上话。
　　“这些天城里传出来的这方面消息并不多，想必是聿洲站刻意封锁，我手里也没有更多有价值的情报，目前只能先让首饰行的同志们委屈一阵，等这股风松了，再从长计议。”面对现状，四哥也只能作此回答，毕竟他不是万能的。
　　“四哥，咱们在首饰行还有别的线？”白天朗突然问道，他总觉得对方心里还有事。
　　四目相对，四哥从容盯着他道：“我只是个特派员，组织交代我什么，我就做什么，组织没说的，我也不清楚。”
　　白天朗自知多嘴：“是我有点糊涂了。”
　　“合欢的事，我倒是在监狱那边打听到了一些。”四哥转移了话题。
　　“她怎么样？”白天朗一听，坐不住了。
　　“听里面的人说，她没有受审，也没有遭罪，他们还找了个女人伺候她。”
　　白天朗瞪大眼睛，他怀疑自己的听力：“什么？”
　　四哥按上他肩膀沉声道：“他们给他做了检查，她怀孕了。”
　　白天朗怔了几秒，他原本混乱的脑子忽然变了空白，庞思齐怀孕了。
　　“这些都是执勤的人说的，不排除是聿洲站故意放出的口风，要客观冷静对待。”四哥察觉了眼前这位兄弟心底的犹豫和动摇。人都是有感情的，革命者则更要具备比常人更丰富的仁爱之情，而作为地下革命者，需要隐藏的不仅是行迹，更多的是内心的情感。
　　“是。我尽力。”白天朗揉了揉发烫的额头，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
　　四哥的话说得冷淡，游击队长在一边憋不住了：“媳妇怀着娃让特务抓了，这搁谁能冷静得了，老四你这要求有点高了。”
　　“是我太激动，四哥说得没错。”白天朗摇摇手，游击队长是好意，但四哥也没有恶意。
　　“我知道这样的事放在谁身上都难受，但越是困难就越不能乱。如果消息是假的，可以认定是敌人在迷惑、扰乱我们，但如果消息确切，那么你想过没有，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游击队长挠了挠头，是哟，排除叛变的可能，这些特务平白无故的为什么对合欢这么照顾，国督局那边可没有尊重孕妇这一说。
　　白天朗敛了神色道：“我知道为什么。”
　　四哥和游击队长屏息注视着他。
　　“这事基本可以认定是行动队幕后主导，聿洲站行动处长兼警察局副局长展光照这个人你们应该不陌生，我与合欢跟他是旧相识，抗日时期一起共过事，现在在聿洲也偶尔见面。这些事碍于组织规定我没有提起过，现在情况特殊，我说出来应该不算违反纪律。”白天朗视着桌上的油灯，炽热的火苗跳动着，令他不由自主想起那年炮火呼啸的战场。“聿洲站里能够善待合欢的只有他，否则以合欢的级别，负责人会更急于从她口中挖情报。以展光照对我的了解，他现在应该判断出来我跟合欢的分工，知道谁更具情报挖掘价值。”“因为我曾救过他，所以他不动合欢，算是仁至义尽，给我个面子，同时也留下回旋的余地。”
　　“回旋的余地？”听到他与展光照的关系，四哥难免惊讶，他并不知道这二人之间还有这些故事。
　　“他抓不到我，所以放出合欢的种种消息，目的就是让我知道。”白天朗忽然眸光一闪：“他在等我自己出现。”
　　“这明明就是把你往死路上逼。”游击队长嘟囔了句。
　　“他若虐待或处死合欢，我们便彻底走上对立，再无对话可能。而现在，他想让我主动出来谈交易。”白天朗睨着游击队长：“我进去，她出来，一个换俩，还不吃亏。”
　　游击队长被看得一时语塞，四哥眉头紧锁，有些话不好开口问。
　　“他知道我的性子，不会弃合欢不顾。”白天朗苦笑着将四哥心里的疑问回答出来。
　　空气凝固了多半分钟，四哥缓缓开口：“我懂感情，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这是革命工作，不是儿戏。”
　　“四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当初她背着家里参加革命，跟了一无所有的我，夫妻多年，如今她身陷囹圄，我不能扔下她，让她把孩子生在监狱，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成为阶下囚。我答应过她，等全国解放了，就让她过回普通人的日子。”
　　“你……”四哥瞪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件事由不得你做主，我要上报组织。”
　　“要我看，把那监狱劫了最好，也省得纠结。”行伍出身的游击队长耐不住了。
　　“不行！”白天朗和四哥几乎同时看向他，劫狱这种办法亏他想得出来，那聿河湾监狱的守备可不是游击队能对付得了的。
　　“好好好，不行就不行，你们商量，反正我这边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要狙击手有狙击手，随时待命。”游击队长给他们弄得没脾气，自己卷了根烟抽着。
　　“四哥，请恕我这次不能服从命令。”白天朗回到正题，“这次暴露意味着我不可能继续在聿洲待下去，说直白点，我在聿洲的价值到此为止。这些天我有想过今后何去何从，是回到根据地还是另调它处，但无论到哪，我都不可能发挥出比在聿洲更大的作用。这点你承认罢。”
　　四哥并没有反驳，继续听他说。
　　“但在敌人眼中，我是极具抓捕价值的，在他们眼里，我胡杨就是聿洲地下党的领导人，只要撬开我的嘴，就可以破坏聿洲地下情报组织、剿灭活动在周边的游击队。”
　　“你要给他们送假情报？”
　　“不，展光照那关就过不了，他不会相信我是个用点刑就招供的人。”白天朗下定决心般叹口气：“我就算死，也不会吐半个字出来，请组织放心。”
　　“就算我们相信你，可你怎么确定展光照就一定守信放了合欢，万一其他人从中作梗怎么办，当心把自己搭进去。”
　　“我会与他谈好交换条件，他要的是我，我不出现，他没别的办法。”
　　四哥还要说话，被白天朗止住：“四哥，这是我最后的一点价值，我想好好利用。”
　　“你是个混蛋！”四哥狠狠瞪着他，他知道自己留不住这个人了。
　　“谢谢四哥，合欢……就劳烦你了，让她去根据地吧，算是我对组织最后的请求。”
　　“你让她以后怎么活？！”
　　“只要重获自由，总有办法活下去的……”
　　白天朗仿佛看破生死，游击队长在一旁听得又急又气，但又无法劝阻，便甩了胳膊蹲在地上抽烟，好不容易撤出来，就这么回去送死。
　　11月下旬，聿洲站上报到局总部的处决犯人名单已审批完毕，定过罪的匪党分子和日伪汉奸皆在名单之上。去年的这个时候，聿洲也处决了这样一批人。
　　是日，聿洲的第一场雪终于飘落下来，雪不大，刚落到地面便融散开。湿漉漉的街道上，几辆押运车匀速驶过，车辆避让两侧，行人驻足在人行道上，目光木然跟着黑色的车队移动，又要杀人了。
　　刑场设在聿洲西边的乱葬滩子，此地阴气甚重，自古就是死刑之地。
　　展光照早早带人来到刑场，检查场地，布置警戒，这一年一度的“秋后问斩”，聿洲站的大小头头以及华北区代表都要到场观看，安保问题不容忽视。
　　时间差不多了，陆定海、夏家明等人相继到场，冯景泉陪着代表还要晚些才到。
　　陆定海在这荒凉的地方踱了几步，枝头上的乌鸦朝他嘎嘎叫着，这些畜生等不及要吃肉了。“展处长这次赚了个盆丰钵满呐。”他向一旁无所事事的电讯处长搭话道。
　　夏家明看了他一眼：“此话怎讲？”
　　陆定海眺着远处被踢下车准备押上死刑位的犯人：“人色双收。”
　　“人看到了，色在哪啊？”夏家明朝那方向看去，犯人清一色男的。
　　“监狱里那个女的。”陆定海瞄了他一眼，这家伙鼓捣电台鼓捣傻了么，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那女的是经贸局白天朗的老婆。”
　　“谁的老婆又如何，现在都是展处长的阶下囚，这俩人要没什么别的关系，以展处长的性子凭什么这么护着这小娘们儿。”
　　夏家明眨了眨眼：“这，不大可能吧，展处长看上去不是那种人啊。”
　　“不好说。那个白天朗一出差就是半个月，那婆娘肚子里的孩子指不定是谁的。”陆定海眯着眼，展光照正在下面亲自核对处决人员名单。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夏家明不好接话，他毕竟跟着展光照借了光得了不少好处，再者，他也不喜欢陆定海小心眼嚼舌头，今天算计的是展光照，明天就有可能是自己。
　　“站长到了。”听得身后有人说话，陆夏二人赶紧转身迎上去。
　　“站长，都准备好了。”展光照上前报道。
　　“嗯，匪党和汉奸乃党国大患，除恶务尽是我等本职工作，这次让大家来，就是为了勉励各位，鞠躬尽瘁、克己奉公，不要辜负党国寄予的厚望。”冯景泉简单说了两句，这地方阴嗖嗖的不适合讲话，发言自然是越短越好。“开始吧。”
　　“是。”展光照随即发出行刑命令。
　　死刑犯一字排开跪着，每人身后都立着一位执枪的士兵，口令下达，士兵举枪，四十五度向下瞄准。
　　枪响，血飞，惊起一片黑鸦。
　　1946年的第一场雪依旧下着，展光照漠然望着一字趴倒的尸体，尸体中流出的血和着飘落的雪花尽数渗进土地。人死如灯灭，宝丽首饰行相关的一干人等全部处决，不会再有人知道那些常来光顾的官太太们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也不会再有人知道这家首饰行背后的秘密，很多真相注定永远无法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