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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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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贸局某科办公室属于白天朗的位置空着,一问同屋的办事员才知道,他不久前接了个电话便匆匆离开了,不清楚是工作事务还是其他。展光照沉着脸听罢回报,白天朗不辞而别,其身份不言而喻,他本还纠结抓到他之后要如何让自己这位老熟人好兄弟承认身份,不想这家伙自己便暴露了。
“报告队长,城内道路已经完成封锁。”
“好,告诉警察局,对照户籍,清查各辖区内所有居住、滞留人员,凡可疑者全部扣押。”展光照冷冷命令,他本不喜欢这种兴师动众又不讨好的行动,但这次就算把聿洲城地皮掀翻个儿,也得把人挖出来。
“是。”
清查直到晚间还在继续,旅店、澡堂等提供住宿的服务场所成为重点搜查目标,久违的一次大搜捕似乎也将聿洲变成了一座不夜城。
城中巡视了一圈,展光照很晚回来,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站里,而是直接到了聿河湾监狱,今日的行动还是有些收获,尽管暂未抓到白天朗,但其老婆庞思齐落到了自己手中。
进入监区,展光照在昏暗的走廊内行走,户外渗透进来的冷风漫无目的吹着,借着灯光,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监区尚未供暖。
“怎么样了?”他向负责看管犯人的手下问道。
“都按您的吩咐安排过了,只是,她一直不肯吃饭。”手下回答。
“除了不吃饭,其他的呢?”展光照蹙眉。
“她没有什么过激的情绪,从抓进来到现在就一直坐着,问她话也不应,遵照您的吩咐,我们不敢强迫她。”
“嗯,门打开我去看看。”庞思齐的表现在预料之中,一想到要面对她,展光照的脑子有些发沉,但这却是无法逃避的事。
“是。”
门开,这是间条件还算可以的单人牢房,庞思齐裹着棉衣坐在床上,并没有对进来的人产生丝毫反应。
展光照环视一眼牢房内的摆设,这房间还算密闭保暖,御寒衣物也准备齐全。他拉了条凳子坐下,一口未动晚饭就摆在离他不远的桌子上,看伙食质量还是较比普通牢房高出许多的。
“怎么不吃饭?”他问道。
庞思齐没有应答,盯着某处的目光也没有丝毫变化。
“是啊,被关在这里,怎么会有心情吃饭。”展光照打量着她,许是逃避追捕的缘故,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妆也蹭掉了不少。“嫂子,我从未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你见面,我一直以为你们跟我一样一心想为党国做些事情,想不到你和白大哥隐藏得这么深,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知道,暴露身份的人都不大愿意开口,无论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会理我,我不为难你,等白大哥到了,我会找他说。”展光照不想像对待其他匪党那样对待庞思齐,不仅因为她是女人,更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过接触与合作,她也曾为完成重要任务而出过力,他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只是事情还没到逼不得已的那一步。
“你们抓不到他的。”这是庞思齐被捕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
“从目前的结果看,你说的没错,但逃得了今天却不一定逃得掉明天,这是我们的聿洲城。”展光照张着幽深的眼睛说道。“我听说了,你是为了给他报信,耽搁了时间才没能脱身,我也相信,他不会就这样弃你而去,尽管我没能早些发现他的身份,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清楚的,你更应该清楚。”
“你别妄想了,他可不傻。”庞思齐眼中闪出道轻蔑的光。
展光照被那光刺得有些难受,但还是压了脾气:“情况未定,下结论尚早。我今天不是来逼供的,只是想聊聊,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路走下去?”
“因为那条路是死路。”
“与党国对立才是死路。”
“我可不这么认为,至少从现在看,我们的路越走越宽。”庞思齐望着展光照的那一脸凝重。
“庞泊倘若活着,不知道会作何感想,你继承了他的全部,却又彻底背叛了他。”展光照可以想到,老爷子一辈子服务党国,抠抠搜搜攒的那点钱,最后都成了匪党的党费。
提起庞泊,庞思齐苍白的面上现出些许忧伤。“家父有家父的志向,也正因为他在体制之内,我才有机会接触到旁人接触不到的事物,看到这个体制内更深层的内容,包括它从根子上的腐败与崩塌。”她瞟了眼展光照,仿佛他就是那个旁人。
“看来是我小瞧你了。”展光照恨不得把那几个难听的词语从脑子里剔除去。
“你小瞧的恐怕是被你们称为匪的工农党。”对方毫不客气地回击。
在这里用这种语气和措辞跟行动处长说话的人多半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展光照心中冒火,眼前的庞思齐与记忆中的样子相差甚远,俨然铁了心的与他作对,不过他已打定主意,无论她怎么折腾,他都不会对她动手。
展光照看着这位存心刺激自己的匪党嫂子:“不,我从不敢小瞧你们。”“我承认我从前对工农党并不在意,第一那不是我的工作范畴;第二国难当头,我没工夫顾及这些事。但从我接到剿匪任务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想办法研究你们,弄清你们存在的真正目的。”
“哦?愿闻其详。”
“我们注定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展光照的眸中聚满杀气。“我学习过你们的主义、纲领,还有整理领导人观点和论述的小册子。我终于明白为何当局对你们如此重视,甚至拒绝合作和谈乃至达到下决心开战的地步,因为我们是你们的绊脚石,是你们实现最终目标所必须要消灭的那类人。即便是合作时期,你们也在不断地搞自己那一套,依附三民党,最后蚕食吞并之。所以战后谈和平共存、联合治国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一方彻底死绝,我们从本质上就是敌人。你们的领袖把算盘打得山响,专挑战后执政当局的软肋下手,靠捣乱、造谣和煽动攫取民心,并美其名曰救国反内战,这点我十分佩服。”
“能把真经念歪到这个程度,我也十分佩服你。”庞思齐不甘示弱地接了句。
“对于你们来说是真经罢。”展光照缓缓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庞思齐:“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由着敌人撒野。”
“那我就祝你长命百岁。”
展光照不跟她斗嘴,转身离开牢房,长命百岁再好不过,死也要死在这帮匪党的后面。
“好好照顾这个女人,不要出任何闪失。”他拿出些钱,并吩咐手下。
“明白。队长,口供怎么办?”
“不录了,有安排我会通知你。我看她脸色不大好,你注意着点。”
“您放心。”
与庞思齐同日被抓的首饰行掌柜及伙计就没那么幸运了,展光照对白天朗两口子的那点火气基本都撒到了他们的身上。
“队长,再打就真打死了。”陪同审讯的人小声道。
展光照阴森地看了他一眼。
“小的不是同情匪党,是您今天的样子跟往常不大一样。”对方吓得不轻,连忙解释。
“我往常什么样?”
“留活口挖情报……”
展光照没说话,负面情绪已然影响工作,这确实不大妥当。“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十分。”
“那就收了吧。”他无力地站起,穿好外套,踏上阴冷的走廊,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他们打理。
驾车返回市区,漆黑的路上,黑黢黢的树影飞快闪过,展光照没有困意,漠然望着隔着层玻璃的夜空,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一日之内发生的变故,尽管过去的经历让他具备承受突发事件的能力,但这一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修炼还不到火候。不想思考与庞思齐有关的任何事,更不想回到市区等待抓捕白天朗结果,只希望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让他与那些烦心的事保持距离。
“停车检查!”
车子减了速,稳稳停在路障前。这是进入市区的第一道关卡。
司机交了通行证,检查人员见后座坐着展光照,忙打招呼道:“哎哟,展队,您辛苦。”
“有什么情况吗?”展光照问道。
“一切正常。”
“嗯。”展光照看他那样,就知道这一晚上这帮人没少揩油。
进了市区便直接回家,他独自坐在冰冷的客厅里发呆,这是他刚来的时候租的房子,位置、楼层、设施都还不错,便用其他身份签了合同,免得太招摇,并定好房东每周日派人过来收拾卫生。那时候工作两头忙,一周也回不去几次家,有一次忙着抓匪党全城搜查,半个多月没回去,房东那边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为了不沾上窝藏匪党的罪名,房东报了警,讲了租户的情况,片警一听,赶紧带他去侦缉科汇报。刚一进屋,却正撞见展光照在那训人,房东见到他激动得直叫:就是这个人,把展光照和那片警弄得十分尴尬。后来,那个房东再没敢来打扰过。
身下的沙发并不比办公室的软和哪去,起身收拾一番准备睡觉,望着简洁到毫无人气的卧室,他才察觉到另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孤独,这种感觉没有战场上孤军奋战的激烈,也没有监狱里度日如年的空虚,它是无法形容却能切实带来困扰的存在,一点一点将他对志同道合同路者的期待慢慢从意识中剥离。面对结伴而行的匪党,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撑到何时。
“还睡个屁的觉。”展光照自语,遂钻到浴室烧水洗澡,泡个澡暖和暖和,顺便解解乏,总比窝在床上干冻着要好。
热水令身心放松,展光照偎在浴缸里,权当自己是条只有脑袋还没死透的生物,他试图捋清楚白天朗和庞思齐在聿洲地下组织中的位置。这两个人可以各有各的代号,也可以共用一个代号,毕竟二人一体,一个暴露了另一个也脱不开干系。同理,他们身上的联络线可以是一条,也可以是两条甚至更多,这视他们在整个情报网中的位置而定,位置越高,线路越多,所以夫妻间谍一旦暴露,损失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按照展光照的推测,就聿洲来看,这二人的地位至少是中高层面,单从庞思齐来看,她下面是首饰行,再下面是话务员,这条看似简单的联络线却披上了极复杂的伪装,先是电话线何时存在因何存在;再是首饰行背后的撑腰者,谁在纵容黑市买卖,伙计们从官太太口中听来的闲言碎语是烂在了肚子里还是去了别处,除了庞思齐以外是否还有其他人也在此地交换情报,比如朱大龙一家……没人敢去探究其间藏着的秘密,包括他自己。能掌握这条线的绝不会是一般的身份,至少应该是地下组织领导者最信任的人或者就是领导者本人,庞思齐是胡杨?不,他还是觉得白天朗更合适,这也印证了庞思齐为何拼着被捕也要掩护其离开,不仅仅是伉俪情深,还有组织责任。如果白天朗是胡杨,那么庞思齐是谁,胡杨二号?她在业务上应该是补白天朗的缺,毕竟白天朗空闲再多也有分身乏术的时候,况且总是四处乱走也容易被怀疑,倒不如全职太太庞思齐行动自由。首饰行之外,还有运输处李宝贵和刺槐这两条线,李宝贵的情报毋庸置疑是到了胡杨手里,刺槐说自己的上线是合欢,是个女的。想到这,展光照舒展四肢,在热水和蒸汽的包围下痛快地伸了个懒腰。
翌日,聿洲站,展光照没有接到关于发现白天朗本人或是其行踪的任何报告,警察局、宪兵团、行动队一齐出动,聿洲城区几乎要被翻了个底朝天,而白天朗好像是蒸发了一般踪迹全无。同党窝藏,展光照放下下属打来的电话,封锁很及时,不可能出问题,是搜捕存在盲点,白天朗一定还躲在城内伺机脱身。
“站长,虽然还没有证据,但我怀疑白天朗就是胡杨。”展光照说道。
“怎么讲?”冯景泉摆弄着新到手的茶具抬头问道。
“根据这半年的行动情况和现已掌握的匪党情报网络推测,白天朗正好处在几条情报线路的交汇处,情报工作忌讳横向联系,匪党又极重视这方面的纪律,白天朗若所处地位过低,他们断不会让他成为枢纽,所以我觉得白天朗是胡杨的几率很大,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冯景泉思考片刻略点头:“嗯,确实有这个可能性。”
“站长,我希望您能将这次抓获的匪党交给我全权审理。”
“理由?”冯景泉用目光揣摩着他。
“我不瞒您,抗战时候,我跟白天朗曾在一起执行过任务,关系还算可以,现在到了聿洲,我也跟他有过往来,但我没想到他会背叛党国,成为剿匪路上的阻碍,这样的事情是我无法容忍的。所以我请求接手此案绝非徇私,而是我必须亲手抓住他,要么让他认罪,要么让他伏法,给党国一个交代,也让自己心安。”展光照沉着语调,释放出不祥的气息。
冯景泉没有立即表态,继续欣赏着手中的紫砂壶。
“宝丽首饰行涉嫌通匪,掌柜和伙计已被我抓去审着,按章程,今天上午,执行的那几家要去查抄首饰行。”展光照从衣兜里掏出张单子:“前期调查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家做过几单大生意。”
冯景泉瞧了眼那单子,放下茶壶接了过来。
“这几笔买卖昨晚就已经从首饰行的账目上销掉了,仓库记录也做了更改,绝不会出现在清查清单上。”
冯景泉勾起嘴角,被阳光映着的瞳中闪出丝愉悦:“你说你啊,让我说什么好。”
“昨天实在太晚,不方便打搅,只好一早麻烦嫂夫人。” 展光照笑得有点假。
“你这小子呀,就知道瞎搞,有这个精神头不如去审审匪党,把那个白天朗抓到手,也让我在上峰那脸上有光。”冯景泉把那单子收起来,这个展光照还不算完全木头。
“是、是,职下这就去办。”
“诶,首饰行那几个人你预备怎么处理。”冯景泉招住他。
展光照眨眨眼:“这几个人多半是勾结匪党做黑生意,我看杀一儆百好些,也有净化社会风气的效果,站长觉得呢。”
“那就这么办吧。”冯景泉拍板决断。
靠着从首饰行私匿的珍贵古玩,以及承诺灭首饰行那几人的口,展光照摆平了冯景泉,他终于可以独揽审理庞思齐等人的权力。他本讨厌这种行径,但这一次,他豁出这张脸不要,因为庞思齐是绝不可以像之前的犯人那样落到聿洲站其他人手里的。
两日后,展光照再次来到聿河湾监狱看庞思齐,白天朗依旧下落不明,没能让哥哥嫂子团聚令他很没面子。
“上次你说犯人不舒服,我让你给她看医生你办得怎么样了?”展光照对负责照看庞思齐的手下问道。
“报告队长,叫医生来看过了,检查结果前脚刚出来,您过目。”
“嗯,我看看。”展光照拿过那些化验单,看到其中一张不由一愣:“她怀孕了?”
“是,一个多月,医生说孕吐是正常现象。”
展光照皱了皱眉:“她自己知道吗?”
“我倒没告诉她,但看她吐得这么厉害,就算原来不知道也得知道了。”
“嗯。你再看几天,别让她有什么事,回头我找个女人进来伺候她。”展光照收了化验单,奔牢房去了。
庞思齐比上次瘦了一些,脸色也因呕吐而变得更加苍白,监狱里条件再好也比不得外面,展光照看着折腾得神容憔悴的她低低道:“你怀孕了,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跟外面说,别硬撑着。”
庞思齐瞥了他一眼,回给他的是一阵干呕。
展光照上来帮忙,却被一肘隔开,庞思齐并不买他的账。展光照退了两步,也不发火,依旧用平和的声音道:“嫂子安心养胎,我们之间的斗争到什么时候都不会牵涉到孩子,你与白大哥夫妻一场,总该有个孩子的。”
“但愿你还有良心。”庞思齐从一波呕吐中熬过,抬眼瞪着他。她才不信展光照不会拿孩子做文章,做这行的人一旦有孩子牵绊,就好比被抓住了把柄,可她真的舍不得弄掉这孩子。
展光照没有回答,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