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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枠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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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看看,这叫什么,恬不知耻!怎么给他们想出来的?!”胡杨敲着报纸上名为“临原酒店枪击案真相”的文章疾声骂道。昨日临原酒店的枪杀案在周围的县市引起不小的轰动,凶手行凶之后踪迹全无,临原出动全城警力也未能查出更多线索,人们在质疑警方能力的同时也在猜测凶手背后隐藏着的势力。而这篇以揭开真相为标题的文章则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工农党在聿洲的地下组织上,分析称工农党策划了这次对三民党官员的枪杀案,并指出行凶者应为活动在聿洲、临原、葑埠一带的游击队成员。至于当街暗杀这两名官员的原因,则是有意制造混乱,进而抨击政府,给民众一种执政党无能的印象,为自己的险恶目的铺垫道路云云。
“不要这么动气,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对面的人拿起报纸看了几眼,倒是满面的淡然。“三几年的时候,咱们被栽赃嫁祸得还少么,跟那比起来这还算事儿?别在意这个了,我们的宣传员会妥善处理好的。”他抬眼看着胡杨:“你静下心来仔细捋一遍这件事的始末,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胡杨叹了口气,思忖片刻道:“是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都宁的同志给出的消息是老李和另一个人要被押到区里接受调查,是聿洲运输处跟上面托关系运作的结果,目的就是为了保他们。如果这个消息确切无误的话,行凶者就应该是运输处的对头,他们不想让这两个人到区里或者干脆不想让他们活着,所以半路杀了他们。”
“是聿洲站。”胡杨猛省,“若想杀人的话,在监狱里就好动手,何必非得等到临原,无非是想脱开责任。”
“是聿洲站,但不一定是站长授意,四零年的时候,我曾跟姓冯的打过交道,他可不是能干出这样事的人,我看是他下面的人背着他干的。敢跟都宁的命令对着干,半路杀人灭口、不留痕迹,逼得官方嫁祸他人,这胆量可真不小呐,我是不是可以用有勇有谋来形容这个人呢。”虽然是在夸人,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或许可以。”胡杨应付似的答了句。“四哥,难道老李就这么白死了吗?”对方排行老四,人称四哥,他实在难过,便叫了出来。
“老李牺牲得冤枉,本以为都宁的调令能保他脱险,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个变故连上级都没预料到,可惜了。”四哥的眸中满含悲怆,他无法阻止同志的离去。
胡杨垂目闷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低低道:“这事先别让李二虎知道。”
四哥看了他一眼:“我要说的也是这个,李二虎的伤已经完全恢复,打了归队申请,组织上批准了。”
“这不胡闹吗!”胡杨一个激灵,又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说组织胡闹,我说他,他不是要留在根据地学习么,回来做什么呐。”
“组织上应该是考虑到他在队里发挥的作用,熟悉聿洲以及没有暴露身份,这才批准申请。我们在聿洲的武装队伍不断发展壮大,确实需要一些有游击经验的人帮忙打理队伍,培养人才也是保障革命的要素之一啊。”
“好吧,我服从组织安排,不过老李的事真的瞒不住,我担心他年轻气盛,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胡杨忧心道。
“这就需要你多费心了,这类情形时常出现,但没有特殊理由,组织上的决定也不能说撤回就撤回,到时先观察他情况,真不合适的话,再把他调回去。”
“只能这样了。”
“冬青的事有消息了,是出差,国督局整顿通讯,在湖泽办了个业务培训班,暂以半个月为期,要求各部门派技术骨干参加,聿洲站便选了她。”
“我也打听到了这个情况,可这培训的时候赶得有点太巧了,冬青再着急也应该发个信号呐。”胡杨疑惑道。
“他一般如何与你联络?”
“他是孤线,跟任何人都没有直接接触。他那边的情报只靠秘密电话传递,如果他轮休,早八点之前,他住处的窗子上会拉上蓝色的窗帘,表示今天不在岗。正常工作的话,都是白纱帘。他住处离我单位不远,这段时间我一直注意那里,还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如果他真出了事,那里不会那么平静,但我还是觉得不踏实。”
“这个电话安全吗?”
“我们只负责接听一部专门的电话,更多的情况,上级派我接手这条线时也没说过。”
“孤线纵然保险,但最怕碰上这种情况。”四哥闻言也有些犯难。
“我承认,聿洲的情报体系还存在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但冬青毕竟是我们的同志,好几次帮助我们渡过难关,这样不明不白的……”胡杨终究无法轻易切断这条线,切断的代价实在太大,接连的失去难免令他恐慌,面对前辈四哥,一直压在心里的情绪变得难以抑制。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的建议是缓一步,总归他是孤线,敌人就算想用他给我们下套,也得我们愿意上钩才行。”聿洲这个小组的负责人到底是胡杨,只要胡杨不做犯纪律的事,四哥就算是组织派来指导工作的代表,也不能随意做主,故而只能从大局上提些建议。
“如果冬青再传出消息,我会慎重对待。半个月的期限眼看到了,他若没有消息,我只能撤人。”胡杨点点头。“合欢的事……”
“我跟组织反映过了,他还得再坚持一段时间,合适的代替者并不好找。”
“好吧。”
这是展光照第二次在都宁的这间办公室里面对杜若飞,相对于第一次,他从容了许多。
“你行啊,连局总部的命令都敢违抗。”杜若飞睨了他一眼。
“报告处座,职下不知自己何时违抗过总部的命令。”展光照端正地立着,上次他是自己找上门,而这次是对方找他上门。
“甭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展光照,找你什么事你自己清楚。”杜若飞斥道。
展光照不安地看了眼杜处,遂道:“处座,我没有杀那两个人,我是冤枉的,请您明察。”
杜若飞牵了牵嘴角:“明察?我明察得很呐。你小子不去演电影可真是屈才了,早我怎么没看出来呢。”他前臂拄着桌面,向前探了探身子,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展光照给他看得尴尬,目视前方正色道:“处座,您一定是误会了。”
“好啊,到了我这还不肯承认,你是不是也想跟我要证据?”
“既然处座认定是我,我无话可说,伏法便是,我的这条命本也是您给的。”
“呵呵,这么说我还冤枉你了?”杜若飞听了这话真是好气又好笑。“一定要我把你做的那点事都揭出来摆在面上才舒坦?我在一处这么些年,还第一次遇到跟我讲证据的下属。”他眯着的眼中闪出复杂的光。展光照这小子的横劲犯起来,真没几个人能治得住,也难怪冯景泉拿他没办法。
“处座,我……”展光照知道自己这点花活儿瞒不住杜若飞,杜若飞若真想动真格的,可不会管证据不证据。“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在我这干了十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有多大能耐,我太清楚了。临原的事情一报上来,我就知道是你做的。报纸你应该看到了,是我授意他们那样写的。”杜若飞锋利的目光仿佛透穿展光照,枪是近期从黑市搞来的、杀人又专挑运输处的杀,显然的欲盖弥彰,这个做贼心虚的小屁孩。
“处座,我错了。”杜若飞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很给面子,展光照不敢再装傻,谋杀同僚就算不挨枪子,也够蹲一辈子监狱的了。
“你错哪了?你还有错的时候?错的是我罢,没证据就逼你认错。”杜若飞拉下脸追道。
“我违抗上级命令,先斩后不奏,还欺瞒您……”展光照低声嘟囔着。
杜若飞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想听他承认错误可真不容易。“说吧,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怀疑他们中的一个是匪党,李宝贵的嫌疑最大。”
“就这些?”
“李宝贵很可能将运输信息透露给了匪党游击队,所以六月十七日那晚才会发生聿林道事件,如果没有这件事,百里骏就不会出事。他间接害死了他……”展光照攥着拳头,他的脑海中闪过百里骏倒下的瞬间,也闪过自己扣下扳机的一刻,李宝贵头上绽开的血花。他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他明知道犯忌讳还死盯着运输处不放,不就是为了给自己也给百里骏一个交代么。
“你怎么怀疑到他的?”
“有内线提供情报,我提交过关于他的资料。正是通过他的指认,得以缩小怀疑对象。”
杜若飞沉默着,六月十七日漾起了他好容易沉淀下来的记忆,入行多年,几多起落,他自以为能看淡得失,却不想还会因回忆而伤感,许是那片记忆过于独特。半晌,他点点头:“好啊,你能有这片心,就不枉费百里护着你。”
“职下自知能力有限,只能出此下策,绝没有因一己之私而扰乱秩序的意思。”
“你这下策出得可真够惊心动魄的,这次我替你捂着,下不为例。”
“是,让处座费心了。”
从处里出来,展光照乘车返回聿洲,启程的时候,他便做好了被扣在总部听候发落的准备,却没有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地过了处座这关,松口气之余,不由为这被免除的处罚而疑惑。他细细回想谈话的整个过程,杜若飞从头到尾都没关心过二人的真实身份,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冤杀了他们,他真正想要了解的仅仅是杀人原因和调查途径。展光照压低帽檐,稍事休息,以便放松骤然绷紧的神经,杜若飞必然知道运输处的那些猫腻,甚至可能是其中的利益相关者,他此番只是想试探自己,顺便提个醒。眯了一会儿,他忽然自嘲地笑起来:搞不好,杜若飞比自己更清楚李宝贵和汪顺义的底细,只不过懒得计较罢了。
事情解决,展光照依旧扑在站内工作上,耽搁了这几日,宝丽首饰行那边已经有了消息,他这次留了个心眼,没有用行动队的人马,而是以其他身份雇了混社会的人进行调查。
宝丽首饰行存在了有二十年,这期间换过几次老板,但铺面一直没有改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除了做首饰珠宝生意,还兼营黑市交易,黄金、烟土、古玩、紧俏货,价格公道、信誉保证。一些达官显贵的家眷络绎光顾,并成为这里的常客,明里是看首饰,暗里是用值钱物什兑换金条。
展光照看着线人搜集到的光顾者照片,除了一些散客和送货的之外,大部分是聿洲城内有头有脸的大小官员家属,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冯景泉的老婆和小姨子、朱大龙的亲眷、陆定海的姨太太等等。他一张一张看着暗处抓拍的照片,看到后面某一张的时候,不由停顿下来:“这个也是?”
“爷,错不了,咱又不靠充数赚钱,犯得着跟您耍这个心眼儿么。”线人咧嘴笑道。
展光照一想也对,又问道:“能记得这照片啥时候照的吗,这人去过几次,呆多久出来?”
“这个…”线人有点犯难。
“说的准给你加钱。”
“哎哟,爷,您真敞亮。”线人一听给钱眼睛噌地发光,遂绘声绘色道:“前天,刚过晌午时候照的,她就去过这一次,上台阶时候跐溜了一下,差点摔着,咱就记住她了,长得还挺周正的。”
“在那呆多久记得吗?”
“没多久呐,也就抽根烟的工夫,那天店里也没什么人。”
“嗯。那先这么着,有事我还得找你。”展光照码了码照片,掏钱打赏。
“得嘞,爷,有事儿您可一定想着咱。”线人接过钱,数了数揣兜里,一脸堆笑地离开。
展光照独自坐着,又将那叠照片取出,找到刚才看的那张默默盯着,那是他嫂子庞思齐的侧影。不晓得白天朗在经贸局划拉了多少东西,自己不够卖,竟还需要老婆往这种地方跑。他皱了皱眉,隔行如隔山,做生意的门道他不懂,但他知道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他窝在办公室里将这些日子搜集来的信息归拢到一起,赶巧今个站里没什么事,行动队也放羊,他便一直安静待着。埋头用功的时间长了,对时间的概念模糊起来,无意间瞥了眼窗外,才发现天已大黑,这季节一天比一天短,刚过五点就暗下来,冷不丁让人有些不适应。
“夏处,我,刚到家啊,打搅你了。”展光照拨通了夏家明的宅电。“跟你商量个事,我想跟你们处借个人,熟悉通讯业务的,主要是电话这方面。”
“行,什么时候要。”
“最好是现在。”
“这么急?你这又弄哪出啊?我方便知道吗?”
“还是那个事,我打算赌一把,所以需要一个懂业务的配合。”
“……哦。”
“夏处放心,我不会乱来,您的业务员只是协助工作,并不知情。”
“你想多啦,我怎么会不放心你。我先看看今晚值班的人哦,你稍微等我一下。”
“那就多谢支持了。”
从夏家明那借来了人,展光照又叫来几个信得过的手下开始布置任务,宝丽首饰行这层窗户纸看得他手痒痒,不上去戳一下他觉得对不起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努力。
翌日下午,一切准备就绪。
展光照亲临话务总台,被精心选来的话务员坐在规定的位置上,只等他一句话。
“就按之前练的说,机会只有一次,你自己把握。”展光照肃然望着他,这个人的声音和腔调都跟死了的那个匪党话务员很像。
“明白了。”话务员被他看得有些紧张。
“开始吧。”展光照看了看表,两点正好过半。命令下达,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紧张忙碌起来。
接好了线,话务员屏息听着对面的回音。
电话接通,录音带匀速转动着。
一秒、两秒,听得对面不说话,展光照迅速递了个眼色,话务员会意,按照早已熟练了的戏码压低声音急道:“今天下午三点,搜剿东郊游击队联络点。今天下午三点,搜剿东郊游击队联络点。”说罢,他切断线路,看向展光照。
展光照点点头,说话的语气、速度和其中包含的急切心理都拿捏得很到位,第一步完成,现在就看对面怎么回应了。根据情报处的调查,匪党游击队确实在东郊某处有联络点,他也确实派出了一组队伍全副武装前去搜索,但那只不过是佯攻,他真正需要的是首饰行的人对此有所反应。
展光照离开话务总台,来到临时指挥室,这里电话、录放机、监听设备等一应俱全,这次行动已得到电话局的配合,从电讯处借来的人守在那边,一旦首饰行采用电话通信,他们可以第一时间截获内容并转达指挥室。他在心中默默掐算,确定自己的监控方案没有疏漏,倘若对方不用店内电话报信,那么离首饰行最近的几处公用电话已被他派人破坏或占用,周边提供电话服务的店铺也做了安排,且两点半开始,所有从首饰行出来的人都会受到跟踪。不过他估计人工报信的可能性不会太大,情报都是讲究时效的,这样紧急的消息靠跑腿可来不及。
等待总是漫长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展光照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略快,但他确定,接电话一方也一定在苦苦煎熬,并不会比自己好过多少。
“展处,有了,店内2号线。”接通电话局的话筒中传来消息。
“传过来。”
还算清晰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电话局那边应是将话筒贴在了正在播放的监听设备上。
“我是老龙,刚接到冬青的电话,说今天下午三点,搜剿东郊游击队联络点。”
“他回来了?”
“我也正想问你。他语气很急,没落款就挂断了。”
展光照的手哆嗦着,他没听完全部便扔下话筒,回头命人通知警察局立即封锁城南,行动二组即刻到位。
“展处,查过登记簿,21503这部电话的登记地址是……”电话局那边又打来电话。
“秀苑街28-3号。”展光照冷冷道。
“您怎么知道?”
“辛苦了,收工吧。”这是白天朗家的地址,他如何不知道,当他听到电话里庞思齐的声音时他就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每次突然行动都能被匪党及时回避,有这么一个天天坐家里中转消息运筹帷幄跟你玩千里眼顺风耳的嫂子,行动能成功才怪!
展光照捏紧拳头,眼中放出冷利的光,抓,两口子一起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