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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真身露 踪迹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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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确定……要给他吃这种药?”
接过哥哥递来的药丸,雪涵樱不禁迟疑地皱起了眉头。
她虽然不及上官灵枢医术高明,但好歹也学过治愈系法术,看得出此药乃是阴寒微毒之物。一个受过重伤,气血亏虚的人怎么能吃这种药?若非眼前之人是她了解和信任的兄长,她眼下能得出的结论恐怕只有两个,要么,是他开错了药,要么,就是不怀好意。
迎着妹妹疑惑的目光,上官灵枢沉默许久才答了一个字:“是。”
“为什么?”雪涵樱眸中疑色更深,“是我太孤陋寡闻了吗?内伤亏损之症,竟可以这样用药?”
“阿樱!”上官灵枢抬起头来,清凌凌的眸光直望进雪涵樱眼底,“你信我吗?”
异常郑重的语气让雪涵樱一怔,顿了顿才道:“我自然相信哥哥,但我还是想知道原因。如果现在你和大师兄易地而处,我也一样会问。”
上官灵枢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解释,只是轻叹道:“其中原委,一时间真的很难跟你说清楚,但我可以用医者的人格担保,这药,对他绝对有益无害。”
他的态度让雪涵樱有些奇怪,但她想了想,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那好,我听哥哥的。”
倒了碗水,设法让昏迷中的宁昌泽把药咽下,雪涵樱又在他身边守了许久,确认他的气色逐渐变好后,才宽心地舒了口气。
雪涵樱照顾宁昌泽之时,上官灵枢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扰她,直到此时才开口道:“阿樱,现在你该放心了吧?跟我出去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嗯。”雪涵樱应了一声,替宁昌泽掖好被子后,便跟着上官灵枢去了他的房间。
兄妹二人坐下后,雪涵樱也不拐弯抹角,径直问道:“哥,你今天……很奇怪啊。到底怎么了?”
上官灵枢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沉吟道:“阿樱,你……了解你大师兄么?”
“当然了。这一世,我是他一手教养长大的,他对我来说和你这个亲哥哥没差别……”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后,雪涵樱忽地觉出一丝不对,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哥,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竟怀疑大师兄什么不成?”
看出妹妹的不快,上官灵枢也不气恼,只是神色凝重地望着她道:“你可知道,他没有活人的脉象!”
“你说什么?”雪涵樱当即惊跳起来,面前的方桌都差点被她掀翻,“这怎么可能?先前他虽然伤重,可苍泠救了他之后,他的魂息就保住了啊,怎么可能会出差错……”
“不是这次出的差错!”上官灵枢摇头打断了妹妹的话,“刚到这里的时候,他对我行礼,我扶他起身时就发觉他的体温和气息有些异常,他昏倒之后,我又仔细检查过他的身体。现在我可以确定,他……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不是活人了!”
恍如晴天一声霹雳,雪涵樱呆若木鸡地定在原地,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知过了多久,她几近僵冷的手指才动了动,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的是,他不是活人,而非,不是凡人?所以,重点并非他是不是人,而是,根本不是活物?”
见上官灵枢垂首默认,她像个傻瓜似的讷讷道:“死物而有实体,能如生者一般行动甚至修炼,唯一的可能,就只有……”
心中答案其实早已明了,但她无论如何没有勇气说出那几个字,或者说,是难以置信,难以接受。
清楚妹妹此刻受到了多大的打击,上官灵枢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事实,终究是无法逃避的。狠了狠心,他沉声替妹妹道出了那个不容置疑的答案:
“他是尸妖,一个,有两百多年修为的,高等尸妖。”
☆ ☆ ☆ ☆ ☆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下又一下诡异的咀嚼声,其间夹杂着女子声嘶力竭的凄厉惨叫,和着地面上缓缓蔓延开的血迹,令人毛骨悚然。
一阵心胆俱裂的骇怒,让宁昌泽突兀地自昏迷中惊醒,瞪着头顶雪白的床帐,他茫然许久,才明白了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梦境。
撑着床沿支起兀自酸软的身子,他看到自己的外衣已被整理干净放在床头,折成三层的方式明显是雪涵樱的习惯。
能来照顾自己,那她,自然是没事了。想到这里,宁昌泽不由得欣慰地弯了弯嘴角,但只是一瞬,眸光便又暗了下去。
他为了帮她疼晕过去,那小丫头,一定又内疚了吧?可她不知道,其实,每次看到她内疚,他心里,要比她更内疚上千倍万倍。
苦笑着叹了口气,他穿好外衣起了身,刚想去桌边倒口水喝,忽觉一声尖啸钻入耳中,刺得他耳鼓发麻、脑仁剧痛,眼前金星直冒险些摔倒。
“你的任务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本尊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你就别想要那女人了!”
一个苍老的男声自虚空中传来,遥远飘渺,却透着寒彻骨髓的阴鸷与狠戾。宁昌泽顿时一激灵,素来淡定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主子容禀,属下已经动过手,可清琅剑的剑魂早已不是原来那个,我就算毁了剑也没有用。”
“竟有此事?”苍老的声音意外地顿了顿,随即冷笑道,“即便如此,这,也只是你失败的借口!你倒是说说,昝融是怎么落到现任妖尊手里的?清琅剑魂虽然已换,但毁了剑身,也算是成功了一半,可现在剑被修复了,这你又做何解释!自作主张,阳奉阴违,还想为自己开脱,你真以为本尊老糊涂了不成!”
宁昌泽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即使是之前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也不曾见他这般恐惧过。片刻的混乱过后,他努力定了定神,冲着虚空处跪了下去:
“主子恕罪,属下不该擅自行事,但昝融鲁莽乖张一意胡为,已有暴露的迹象,成为弃子也是势在必行。至于修复清琅剑,是因为属下一时不察,误伤了不相干之人,所以才想竭力挽回。请主子再给属下一点时间,待属下找到原来的剑魂,再想办法把现在附剑的妖魂驱逐出去,一定会替主子把清琅剑彻底销毁的!”
“不相干之人?你倒是挺有良心,还想着不要牵连无辜啊!”那声音笑得温柔,却让宁昌泽心一沉,意识到大事不妙。下一刻,虚空中便传来了女子的惨叫声,就和他方才梦境中听到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惨烈,更加痛不欲生。
“住手,别这样!有什么冲着我来,快放了她!”宁昌泽再也忍耐不住,疯了似的跳起来扑向虚空处一把抓去,但触手间,眼前景象却烟消云散,破碎无痕。
意识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他挫败地跌坐下去掩住了脸庞。没有人知道,那个老魔头究竟有多么神通广大,就好像此刻,他吼得如此惊天动地,屋子外面的人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哪怕置身人海,他也依旧是四面绝壁,孤立无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抬起头来,面上已是一派认命的漠然:“主子,属下……知错了。求主子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会找到真正的清琅剑魂,把它和剑身一起毁了,这次,属下不会再顾忌任何人,绝不会坏了主子的大计。”
“好,本尊就再信你一次。记住,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这次如果再失败,你就……永远见不到她了!”
虚空中的声音渐渐散去,徒留一室寂静。宁昌泽怔怔地呆坐在地上,眼中泛起了绝望的死气。
☆ ☆ ☆ ☆ ☆
站在原属于宁昌泽的那间卧室门口看着早已人去屋空的房间,雪涵樱苦笑合眸,抓住门框的手微微颤抖。
大师兄,你为什么要走?难道,你已经发现哥哥怀疑你了?你可知道,我有多希望是哥哥看错了,为什么,你连最后一丝幻想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樱儿……”
一声温柔的轻唤中,她透着凉意的身躯落入了熟悉的温暖怀抱。顿了顿,她顺势把头靠在了来人的肩上:“苍泠,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么,我,好累啊……”
“大哥都已经告诉我了……”紧了紧环在雪涵樱腰间的手,苍泠满目怜惜地望向她突然间憔悴了许多的脸。
雪涵樱垂首默然。其实,让她难过的并不是宁昌泽的尸妖身份,即便是妖,他也是那个疼她护她的大师兄,她不在乎。可是,在发生了那么多与尸妖有关的惨案之后,突然发现他们身边潜伏着一个隐藏身份多年的高等尸妖,她真的没办法欺骗自己说,这一切只是巧合。
如今仔细想想,近来宁昌泽的言行确有不少蹊跷之处。比如,他与那个尸妖玉桃是旧识。又如,目睹尸妖灭门案现场后他情绪的异常。再如,在危山与尸妖群/交/手时,原本实力强大的他莫名失利,让他们两人陷入困境。还有,那个把他们带到危山地宫的引路阵之前谁都没有发现,后来却得来全不费工夫……
“哥哥说,他是皇族血脉,有天子祥瑞之气,所用的兵器也是古时的皇族圣物,这些都能够帮他隐藏尸妖的阴邪死气,所以他在天机门这么多年,竟没有一人发现他和常人不同。”
“两百多年了,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天机门的事情,他对我好,对师父好,对所有的师弟师妹都好,在外也是侠名素著,整个天机门,都以他为荣。如果说他一开始进天机门就是有目的的,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目的,能让他潜伏两百多年,投入了那么多的时间,甚至是……感情作为代价?”
“呵,感情,也许你会觉得,我这样想很傻。可直到如今,我依然觉得,无论他有什么目的,他对天机门,对……我,是有感情的……”
苍泠专注地听着雪涵樱的倾诉,待她尽情宣泄够了心底的郁结,才开口道:
“樱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把元丹送入他体内的时候,觉得他的灵力特别熟悉,那时我没法多想,现在,却明白了。我初化人形那日,想毁掉我的黑衣人就是他。平日里他动手的时候,灵力都是经过伪装的,只有那次动用了真正的灵力,还有这回,他魂息受创应当是真,因此没有能力再伪装。从这些事情来看,他进入天机门,应该是为了毁掉清琅剑。”
察觉到怀里的娇躯明显一僵,他安抚地顺了顺她的乌发道:“我只是告诉你事实,并不是否定你的感觉。如果他是为毁剑而来,那么这次,他已经成功了,可最后,他还是用替身咒助你救了我,这是为什么,你应该能想得到。”
是……终究舍不得让她难过吧?雪涵樱暗叹,心底的郁结一时间纾解了许多,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下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当年灵霄真人以魂魄封印尸魔老祖褫魍时,是用伴随自己多年的两件灵物——玲珑血玉和清琅剑作为引子的,此二物也有加固封印之效。如今,玲珑血玉的玉身早已无存,血玉魄也被穆秀莲用来救了丈夫,如果再毁去清琅剑,两件引子就都不在了,那,紫彤谷的封印……
“糟了!”心头剧震,她从苍泠怀里挣脱出来,急声道,“他现在离开,应该是知道了你不是原来的剑魂,光毁掉剑身也没有用,所以去找原来的剑魂了。我们必须追到他,或者,赶在他前面找到那个剑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好,我们这就动身。”苍泠颔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醒来后,便知道雪涵樱为了救他与他结了分享契约,如今他虽然仍是借清琅剑为体,但已不再是剑灵,不受任何束缚,可以在人身、剑身、狼身三者之间任意幻化,与雪涵樱联手为战也可以用任何形态,不再像原来那样必须化作兵器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自由度大了许多,但雪涵樱却是因此少了自由,生死祸福都要与他互相牵制。
面对她的付出,他没有说一句内疚或是感激的话,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能与她结下生死同心之约,是他此生最幸福的事,相信于她而言也是一样,所以,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与她一路相伴,彼此珍惜。
感受到手掌相握处传递来的温暖与坚定的支持,雪涵樱的心瞬间安若磐石。不自觉地放柔了神情,她向苍泠递去会心一瞥:“我们去与哥哥道别吧,我还有事托付于他。”
“你且放心去办你的事,我会去一趟紫彤谷检查封印,还有,提醒掌门人多加小心。”
身后传来上官灵枢沉稳的声音。雪涵樱眨眨眼,回身轻笑:“还是我老哥贴心,那就拜托了。只是……”迟疑了一下,她低声道,“真相未明之前,大师兄的事先别告诉任何人好么?你就说我发现了尸妖案幕后主使者的线索,大师兄陪我去查探了。”
“你倒是护着他!”上官灵枢看看妹妹,又若有所思地瞟了苍泠一眼,见苍泠似乎并无不悦之色,便应道,“也罢,我不多嘴便是,他的事,你自己决定吧。”说罢转身离去。
雪涵樱知晓,自打与苍泠说开心事之后,彼此便再无猜忌,自己对宁昌泽的态度他自然清楚,若刻意解释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于是,她也不多言,只是悄悄将苍泠的手握得更紧,与他相携踏上了出谷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