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啸·惜樱》品素

29、恨离殇 误施咒

　　鲜血飞溅、触目惊心的惨烈场景，如缠人的恶魔般紧紧扼住雪涵樱的心肺，一次又一次五内俱焚的痛楚之后，她终于尖叫一声，筋疲力尽地从梦魇中挣脱了出来。

　　“谢天谢地，小樱，你可醒了！”

　　睁开眼睛，对上的是一双清亮亮、湿漉漉，刚刚褪去忧色溢出欣喜的眸子。按了按兀自刺痛的额角，雪涵樱终于看清了眼前人，不禁诧异拧眉：“银仙，你怎么来了？”

　　“苍泠大哥说你受伤了，要我赶来照顾你啊。刚刚看到你浑身是血的晕在这里，我差点被你吓死！”银仙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随即疑惑地问道，“这些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的弄成这样？苍泠大哥去哪儿了？”

　　雪涵樱怔了怔，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胸口顿时又窒闷起来。

　　她肩上被尸妖抓出的伤看着吓人，但并不致命，除了她自己又吐了两口血之外，多半都是染上了宁昌泽的血。昏迷前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宁昌泽用身子护住她，自己却被尸妖刺穿了胸膛的惨象，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又是怎样脱险的，便完全没有印象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急，忙抓着银仙问道：“你来时，有没有看到我身边有别人？一个穿着蓝色锦袍，胸口受了重伤的男子？”

　　“没有啊！”银仙愣愣摇头，一脸的不解，“你说的这人……不是苍泠大哥吧？”

　　她没见过苍泠穿蓝色的衣服，而且，如果他胸口受了重伤，怎么还能自己跑去别的地方？可她着实不明白，雪涵樱怎的只字不提苍泠，却突然牵挂起另一个不知是谁的男人来。比起一个陌生人，她自然是偏向苍泠的，因此听了雪涵樱这话，心里不禁有些为苍泠担忧。

　　雪涵樱仍是不答银仙的问题，只咬牙撑着身旁的树干，身形晃了几晃，艰难地站了起来：“我去找他。”

　　“哎，你都这样了，还敢瞎折腾？”银仙焦急地拉住她劝道，“你就是再急，好歹也告诉我你要找谁，该去哪儿找啊，我去还不行吗？”

　　雪涵樱迟疑了一下，还未开口，只觉眼前青芒一闪，苍泠在前方不远处现出了身形。此时的他，似乎没有了平日里清冷傲岸的气场，眉宇间染着一丝沮丧，一丝疲惫，定定看了雪涵樱二人一眼后，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她们走了过来。

　　尽管苍泠的表情让雪涵樱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还是揣着最后一丝希望，颤颤问道：“你是去找大师兄了？他人呢？”

　　“樱儿……”苍泠垂于身侧的双手不自禁地紧了紧，“我赶过去的时候，打斗已经结束了，我只看到……满地的血，一个人也没有。”

　　雪涵樱一阵晕眩，差点栽倒下去，银仙赶紧上前扶住她，苍泠也疾掠过来，圈住她颤抖的身躯强笑道：“樱儿，你先别急。俗话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什么也没找到，或许，不一定是坏消息……”

　　如果这场打斗发生在寻常人之间，倒是的确有此可能，但使用法力的厮杀却完全不同。若被打散了魂魄，躯体，也就随之灰飞烟灭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代表的，也许正是最坏的那个结果。

　　这个道理，雪涵樱自然明白，所以，听了苍泠的话，她并没有感到半点安慰，身体反而抖得更厉害了。忽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冷眸如刀睨向苍泠：“我们三个是一起被困在那里的，为什么我们逃出来了，唯独大师兄没出来？”

　　苍泠搂着她的手一顿，僵了片刻，才讷讷道：“当时情况危急，我……实在没办法一次带两个重伤的人走……”

　　“所以，你就把大师兄一个人丢在那儿？”雪涵樱一把扣住苍泠的手腕，灼灼的双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之前我旧疾发作，你为什么不早些出来帮忙，结果害得大师兄为救我受了重伤，然后，你又不管他的死活自己跑了……你，根本就是想让他去送死，对不对？”

　　因为悲愤至极的缘故，雪涵樱抓得很用力，苍泠的手腕被她掐出了血，可他只是木然呆立着，仿佛丝毫感觉不到腕上的疼痛。

　　他承认，在他心里，雪涵樱的命的确比宁昌泽的更重要，所以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他选择了先救她，但这也是宁昌泽的心愿不是吗？如果他弃了雪涵樱救走宁昌泽，恐怕宁昌泽非但不会感激他，反而会恨死他的。

　　事后，他也尽力试图挽回了。她根本不知道，他拼命冲破禁锢咒术现身援手，后来又接连带她突围，为她输入灵力，其实元气损耗得也很历害。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不顾自己的安危赶回去救宁昌泽，没救到人，也不是他想的，谁知到头来，却是吃力不讨好，被她看成了因妒生恨借刀杀人的无耻之徒。

　　一时间，苍泠只觉从头冷到了脚，满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心灰意冷的他也懒得为自己辩解，只涩然冷笑道：“是，都是我的错，早知道就该让他带你走，换我死在那里，一切就都圆满了，是不是？”

　　雪涵樱顿时语塞。其实，刚才那些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气话，她心里明白，依着宁昌泽对她的在乎，定是他自己要求苍泠先带她走的。事实上，她也不是生苍泠的气，而是气自己枉为天机门的掌门弟子，关键时刻非但保护不了大师兄，反要大师兄豁出性命来救她。此刻被苍泠拿话一堵，她心里更不好受，可她也实在没有心情再去哄着苍泠与他和解。

　　黯然失神片刻后，她拂开苍泠和银仙扶着自己的手，一个人踉踉跄跄朝前走去。

　　“你要做什么？”苍泠快步赶上前，横身拦住了她。

　　“无论生死，我一定要找到他！”苍白的唇用力抿了抿，雪涵樱眸光虚渺地望向前方，脸上满是固执决绝之色。

　　“混账！你这样跑去，是想自己找死，让你师兄白白为你牺牲吗？”苍泠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怒斥间揪着雪涵樱的肩膀往后一推，把她狠狠抵在身后的树上，“告诉你，今天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哪儿都别想去！”

　　雪涵樱此时体内的气息仍未调和，本就是浑身疼痛难受至极，再加上满腔悲痛焦急的煎熬，心绪更是混乱暴躁，因此即使潜意识里知道苍泠是为她好，却仍是控制不住情绪，任性地挣着身子去掰苍泠的手：“走开，不用你管！”

　　撕扯间，她忽觉丹田处涌起了一股异常的气流，沿着经脉迅速走向掌心，还来不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一道暗金色的符咒便从她手上浮起，印进了毫无防备的苍泠的额头。

　　苍泠一怔，正诧异她这是要做什么，下一刻，剧烈的疼痛便在他体内爆发开来。

　　那样的痛，时如万千虫蚁啃噬五脏六腑，时如芒刺钉入骨髓，时而又似利剑穿体，残忍地在胸腹内翻搅，一寸寸绞碎血肉。他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死咬着牙关强忍了片刻，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终究抵不住这非人的折磨，脱力地瘫软了下去。

　　“……罪罚咒？”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撑着地面，苍泠吃力地抬起头来，向雪涵樱投去不敢置信的目光。

　　罪罚咒，是器灵之主用来控制器灵的一种术法，为的是防止器灵强大后背叛主人。这是个单方面压倒性的咒语，只要器灵经历过认主仪式，就算日后灵力强过主人，也抵抗不了罪罚咒的压制，最后只能向主人低头，任主人摆布。

　　可是，他分明记得雪涵樱承诺过，永远不会对他用这种欺压凌辱的手段，即便她不记得他们的过往，也真心把他看做朋友，而非从属于她的剑灵。可如今，只因他未能救出宁昌泽，她便丝毫不体谅他的难处，狠心至斯地利用主人的天然优势来折磨他。

　　看着僵立原地，毫无解除咒语之意的雪涵樱，苍泠绝望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好，很好，好一个……威风八面的主人！”手指死死抠进地面，他垂下眼睫，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狠戾，“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屈服，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离开半步！”

　　说话间，他突然翻掌出招，在雪涵樱身周划下了一道禁制，将她困在其中。在契约的束缚下，器灵攻击主人必会招致反噬，所以即使雪涵樱此时完全处于呆滞状态没有还手，苍泠还是胸口如受重击，闷哼一声倒飞了出去，身子落地时，一口鲜血霍然喷了出来。

　　这一连串的变故把银仙惊呆了，直到此刻方才反应过来。苍泠刚回来时，连她都看出他气色不佳，甚是疲惫，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想必都已然尽力了，没想到，雪涵樱竟会不分青红皂白把她那什么师兄的死怪罪在苍泠身上，如此狠心地伤害他。

　　不满地横了雪涵樱一眼，她闷闷道：“小樱，你笨到不明白苍泠大哥的心意就算了，居然还这样欺负他，你太过分了！就算你是我的恩人，这次我也不帮你了，你……你一个人呆着好好反省吧！”

　　说罢，她也不理被困在禁制中的雪涵樱，匆匆跑去扶起苍泠，架着他往旁边的山洞走去。

　　雪涵樱蓦然回神，带着一脸焦急悔恨之色迈步欲追，不料才跨前半步便被禁制弹了回来，重重跌倒在地。无力地狠捶了一下地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银仙将苍泠半扶半抱送进山洞，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再不可见。

　　☆ ☆ ☆ ☆ ☆

　　“苍泠大哥，苍泠大哥你怎么样啊？我明明看到小樱已经没有在施咒了，你怎的还会疼成这样？”

　　看着苍泠十指抠地蜷缩在洞壁边，疼得浑身颤抖面色青白，唇齿间都已咬出血来，银仙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手足无措地抚着他的背试图帮他减轻痛苦，可惜收效甚微。

　　“解除罪罚咒……要另施清语咒，否则，就算停止罪罚咒，之前的咒力……还是会持续下去。”苍泠苦笑着回了一句，说话间语带喘息，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银仙一愣，在他背上拍抚的手蓦地顿住。她本以为，雪涵樱只是一时冲动，之后停了手便是后悔了，没想到，她竟然没有给苍泠解咒，难道真是想用这样残忍的折磨来逼苍泠低头，答应让她去找她那个师兄吗？

　　心中不平之气陡增，银仙“噌”地站起，怒道：“我去找她！”

　　“不许去！”苍泠挣扎着抬手，一把抓住银仙的衣袖，咬牙道，“我就算死，也不会求她，她若真忍心，就让她把我折磨死好了……”

　　银仙愕然：“可……你这样下去怎么行？”

　　“我撑得住。你……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自绝经脉，立刻死在你面前！”

　　看着苍泠一脸倔强的样子，银仙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被困在禁制中的雪涵樱正在与体内到处乱窜的灵力艰难斗争着。天知道，她真不是故意要伤害苍泠的，只是方才情绪一时激动，导致之前暂时被压制下去的症状再次发作，灵力胡乱游走之下，无巧不巧地催动了“罪罚咒”，而且该死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罪罚咒的效用有多强烈，多残酷，雪涵樱自是一清二楚的，无法控制灵力的她对着自己身上的穴位又按又掐，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办？再不停止咒语，苍泠只怕便要撑不下去了。她现在已经顾不得去理会苍泠和银仙对自己的误解，一心只想着如何将灵力归位，只要能停下这倒霉的咒语，就算让她浑身上下脱层皮也无所谓，只可惜……

　　折腾了半天依旧毫无成果，筋疲力尽的雪涵樱忽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眼下，她最需要的就是冷静，否则，就算把自己折腾死也救不了任何人。

　　强迫自己稳下心绪，她仔细思索了一下问题所在。如何让灵力归位的方法她自然知道，只是几次损了元气，体力不足无法有效行功，如今，唯一可行的办法就只有依靠外力刺激来引导灵力归位了。

　　想到这里，她主意已定，于是拔下发簪握在手中，重新宁神静气盘膝行功。片刻之后，她成功将其中一缕灵力逼到了需要导入的经脉附近，深吸口气，她举起发簪便朝控制那处经脉的穴道刺了下去。

　　簪尾入体，一阵刺痛，樱粉色的衣衫上沁出了殷红的血珠，秀丽的眉瞬间紧蹙，颤抖了一下，随即欣喜地舒展开来。果然有用呢，这一缕灵力，已经成功归位了。

　　有了这次的经验，雪涵樱心中有底，便依照这方法将其余灵力一一引导归位，又运功施了清语咒。行功结束之后，她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一袭素淡的衣衫上红梅尽染，几乎已辨不清原本的颜色。虚弱地伏地喘息了半晌，她慢慢支起身子，用衣袖拭去簪上血迹，带着一脸大功告成的欣慰将簪子插回了发间。

　　山洞内，苍泠苦苦熬了大半夜，一次次疼得死去活来，为了忍痛死命扒着岩壁，双手十指和掌心都磨得血肉模糊。银仙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不停地拍抚着他的脊背柔声安慰。她也知道这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可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不知过了多久，苍泠紧绷的身躯一松，只觉体内的剧痛突然消失了。黯淡的眸光微微变亮，他的唇边浮起了一丝胜利的笑意，却也蕴着更多的自嘲和凄楚。

　　终究还是不忍心弄死他，所以不得不妥协了么？可是，她也不会再对他好了吧，毕竟，在她眼里，是他，害她失去了……她最在乎的人呢。

　　心底的空洞无限扩大，他只觉自己虚弱不堪的身体越来越轻，终于渐渐失去知觉，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 ☆ ☆ ☆

　　午夜，寒风呼啸着掠过不知名的山谷，发出阵阵犹如鬼哭的尖啸。月光透过浓密层云洒在阴暗幽森的山谷间，没有半分皎洁之意，反倒惨白得有些瘆人。

　　“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谁允许你这样胡来！你这个混……”

　　谷底深处的山洞里忽地爆出一声惊天怒吼，其间汹涌着似欲毁天灭地的恨意。然而，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未及吐尽的斥责突兀地湮灭在一声重似一声的呛咳之中。

　　“好了好了，气大伤身，都这副德性了，就消停点吧你！”另一把嗓音戏谑而笑，仿佛对劈头而来的怒斥不以为意。顿了顿，那人又道：“真搞不懂你，又不是真的喜欢她，不过是利用她达到目的罢了，犯得上为了她把自己弄成这样么？”

　　先前出声的那人喘息许久才调匀了气息，咬着牙哑声道：“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管。我再警告你一次，无论如何不许伤她，如若再犯，休怪我手下无情！”

　　另一人听了，顿时笑不出来，默了默又轻哼道：“如果我告诉你，这是主子的意思呢？”

　　“什么？”愤怒的声音变为惊诧，随即难以置信地否定道，“不可能！她和主子的计划扯不上半点关系，主子杀她做什么？分明是你自作主张……”

　　“什么叫自作主张？”另一人冷笑着反唇相讥，“那女人太过聪明，迟早坏了主子的大计！主子可是说过，任何可能影响到计划的人，都必须不择手段，彻底清除，你难道想为了一己之私，给主子留下个天大的隐患不成？”

　　瞬间哑然之后，回应他的是无奈却固执的抗议：“她再聪明，也在我掌控之中，我不会让她影响我们的计划。”

　　“以前你这样说，我或许会信，不过看到你这次的表现，我还真不敢保证了！”对方明显不买账，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别忘了，我们只是合作为主子办事，我并不是你的属下，没必要听命于你！有本事你告到主子那儿去，我看，主子就算知道了，帮的也未必会是你吧？”

　　“你……”

　　又是一连串呛咳，那声音痛苦难当，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另一人不再管他的死活，只听脚步声响起，似乎想要离开。

　　“慢着！”

　　停止了咳嗽的那人忽地叫住他。他顿下脚步，回过头去正想再嘲笑一句，冷不防黑暗中亮起两点诡异的红光，他讶然张口，随后便没了声息。

　　“是你逼我的，胆敢挑战我的底线，就要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

　　那声音依然虚弱，却透着睥睨众生的冷傲和不顾一切的决绝。话音落处，妖异如血的红光再度亮起，在阴气森森的山谷间弥漫开来，宛如地狱之光，凛冽肃杀，摄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