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啸·惜樱》品素

30、斗凶兽 祸福共

　　醒来的时候，只见一缕明艳艳的阳光照进洞中，天色已然大亮。甩头撇去一丝残留的昏眩，苍泠撑着洞壁坐起，只觉身上好了许多，只是依然有些虚乏。

　　银仙用荷叶盛着一捧水走来，见他起身，忙匆匆跑到他面前。

　　“苍泠大哥，你好些没？”细细看了苍泠一眼，觉得他气色尚可，银仙略感放心，把手里的荷叶送了过去，“来，喝口水，昨天不知折腾出了几身汗，一定渴了吧！”

　　“多谢。”接过荷叶将水一饮而尽，苍泠感激地笑笑，神情间却是难掩落寞。连这个交情并不如何深的小兔妖都知道关心他，可那个，他巴心巴肺守护着的女人，却待他狠心如斯，他真的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来面对这一切才好。

　　看到苍泠这样，银仙心里也很不好受。搜肠刮肚地想了半晌，她强笑着开口安慰道：“苍泠大哥，你别难过了。我想，小樱她也是一时糊涂，后来她到底是停手了，就说明她还知道后悔。不过，这次怎么说也是她不对，待会儿我去帮你骂她，让她给你道歉，好不好？”

　　虽然银仙很是不满雪涵樱此次所为，但对方毕竟是救了她丈夫和儿子的恩人，她也是真心把她当好姐妹看的，终究无法当真从此不理她。她一直觉得雪涵樱和苍泠应该是很好的一对，如果就此反目，未免太可惜了。所以，她还是想尽力帮他们挽回一下。

　　可是，她的话似乎并没有让苍泠感觉到多少鼓舞。自嘲地扯了扯唇，他漠然道：“罢了，她终究是我的主人，生杀大权都握在她手中，一点教训又算得什么？是我不自量力，忘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学乖些，不再惹她便是。”

　　银仙讷讷低头，一时无语。这时，只觉眼前光线微微一暗，移眸看去，惊见那站在洞口挡住了一小片阳光的人，赫然是不知何时到来的雪涵樱。

　　苍泠见了雪涵樱也是微愣，随即了然。昨日自己满身疲惫，本就灵力不足，又身受罪罚咒之苦，设出的禁制自然比较弱，她经过一夜的休养应是恢复了几分灵力，因此突破禁制并不困难。

　　侧身避开银仙的搀扶，苍泠紧抿着唇自己站了起来，容色淡淡地躬了躬身：“昨日苍泠多有冒犯，谢主人不杀之恩。”

　　听着他这明显赌气的话语，雪涵樱神情微顿，眸中闪过些许愧疚和苦涩，随即低声道：“对不起。”

　　苍泠和银仙都是一怔。

　　苍泠蹙眉，心绪微乱地望向那垂首倚在洞口的女子。来这里之前，雪涵樱已经施法将昨夜自己刺出的满身伤痕掩了去，但因为失血不少，容色看起来还是很憔悴。见她的状态似乎并不必自己好到哪里去，苍泠纵然满腹心酸气恼，心却还是不争气地拧了拧，关心的话语已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苍泠闷声不答，这早在雪涵樱意料之内，她也没有在意，径自说了下去：“其实我知道，当时那样的情形，你也是没有办法。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救不了大师兄，是我自己无能，不关你的事。昨天，是我太任性了，可我真的不是……”

　　不是故意伤害你的。她急切地想说出来，可就在这时，忽有一声惊天怪啸打断了她的话，那声音似虎啸，似狮吼，却又比那些猛兽的咆哮多了几分阴鸷乖戾，透着嗜血的气息。

　　吼声震得山摇地动，雪涵樱三人猝不及防，都是身形摇晃几乎跌到，苍泠脚步踉跄，但还是不假思索地抢上前把雪涵樱拉进怀里，替她挡开了洞顶上扑簌落下的碎石泥沙。

　　刚刚还气得什么似的，一副某人从此与我无关的样子，遇到点事就……同为女子却直接被忽略的银仙也不恼，反倒有些好笑，只觉自己的担心是多余了，这两人，拆不了伙的。

　　自从受了雪涵樱的影响之后，银仙已养成了自立的性子，她的法力不算非常高但也不弱，一点沙石自是难不住她，随便挥出几掌便挡开了。

　　这时，苍泠也想起了银仙，人家好心照顾了他一夜，关键时刻他却把人家忘到脑后，贱嗖嗖地跑去护着那个不识好歹的狠心丫头……

　　脸黑了黑，他松手退至离雪涵樱一臂之遥处，赧然回头问银仙：“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能照顾自己！”银仙不介意地摆摆手，随即一脸担忧地望向洞外，“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雪涵樱看着苍泠的反应，便知他气未消，但他方才本能地挺身相护，可见心里依然在乎她。心头热了热，她暗下决心会好好补偿苍泠，无论他用什么态度对待自己，她都好脾气地接着便是，就不信哄不回他。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望着洞外迅速弥漫开来的带着腥臭味的黑雾，她的神色渐渐凝重，一开口，却是与苍泠异口同声说出了答案：“梼杌！”

　　说话间，两人又是不约而同地出手，设下一道双重结界暂时封住了洞口。他们都知道，那残暴的上古凶兽梼杌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凭着它嗜血的本性，见活物必杀之，躲是躲不了的，若是一直呆在山洞里，万一梼杌攻击的时候山洞坍塌，他们只会被困在里面更难脱身。所以，封锁洞口只是权宜之计，为的是多争取一点时间，商议好对策再冲杀出去。

　　无论怎样闹别扭，都改变不了这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收了灵力，雪涵樱与苍泠都不禁心情复杂地顿了顿。沉默间，雪涵樱忽觉一丝异常的心悸，来不及思考缘由，便凭着直觉迅速回身出手，将苍泠朝自己背后递出了些许的右掌死死擒住。

　　“你的命是我的，要去送死，想都别想！”咬牙切齿地瞪着“暗算”失败，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之色的苍泠，雪涵樱气得浑身发抖，胸膛一阵猛烈起伏。

　　这混蛋，是想要把她定在这里，然后一个人出去引开梼杌么？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一个两个的都这样，动不动就要拿自己的命来换她平安，究竟当她是什么？

　　想起宁昌泽，雪涵樱不禁心如刀割，这一瞬，她下定了决心，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在身边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见雪涵樱识破了自己的图谋，苍泠心下暗叹，但望着那紧扣住他手掌的青葱柔荑，却也禁不住有一丝小小的欣喜。

　　她这么生气，是担心他，在乎他的意思吗？虽然，她刚刚才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自己还对她有所期待，实在是太不争气了，可她，毕竟是自己心心念念了两世的人，又叫他，如何能轻易看得开，放得下。

　　恍惚间，雪涵樱已略略放松了力度，改为轻轻握住他的手，清莹的眸光认真而决然：“与我并肩作战，共谋生机，这是你唯一可以做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眼里粲然的光华分外灼人，苍泠眯了眯眼，一丝淡笑渐渐浮上嘴角：“好。”

　　说话间，一道青光闪过，他已化回剑身，静卧于雪涵樱手中。他如今是剑灵，虽然自身法力高强，但毕竟受了认主之约的限制，只有以剑身配合主人作战，才能使两人联手的威力达到最强。

　　银仙默默在一旁看着，此时才插言道：“小樱，那我该做什么？”

　　“我现在出去与梼杌缠斗，你留在这里暂且别动，若有合适的机会，就给它来个突然袭击。记着，用法术隔空偷袭，千万不要靠近它。你自己可要掂量好，要是看情形不对，不必管我，赶紧找机会跑便是。”

　　“什么话？”银仙不乐意地白了她一眼，“偷袭之事我会拿捏时机的，别的免谈，没有商量余地！”

　　那不折不扣模仿自己的语气把雪涵樱逗笑了。明白小姐妹的心意，她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随即拔剑出鞘，示意银仙退后。

　　外面的梼杌早已察觉到洞内的生人气息，嗜血的天性发作，咆哮着对洞口的结界发动了猛烈攻击。血盆大口几番开阖，结界便裂开了一道口子，它正欲纵身而扑，忽地一片青粉相间的光影迎面袭来，缤纷如花雨，却凌厉胜刀剑。饶是梼杌皮糙肉厚，脸上也被打得隐隐生疼，还亏得它及时闭了闭眼，那利刃般的花影才没有刺进它的眼睛。

　　梼杌一照面便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不禁摇首怒啸，睁眼时，只见一道纤纤素影疾掠而出，便反身追扑过去。利爪落地，霎时间砂飞石走，但眼前的目标却不见了踪影。

　　梼杌虽然凶恶，但只是未开灵智的蛮兽，头脑并不如何灵光，见状不禁一愣，就在这时，一道凌厉剑气突兀地出现，直奔它的右眼而去。凭着猛兽本能的警觉，它猛地一甩头，险险避了开去，与此同时，先前落足在梼杌头顶的雪涵樱被它这大力一晃甩了下来，但她身法迅捷，半空中一个翻身，又直奔梼杌的咽喉而去。

　　雪涵樱变招突然，这一击梼杌未能躲开，只听“锵”的一声，灵光流散，火花四溅，梼杌颈部的长毛被削秃了一片，皮肉上也出现了一条淡淡的血痕，但并未受什么致命的重伤。

　　梼杌虽不懂高深术法，却是上古怨毒之气凝成的恶兽，天生具有强大邪恶的灵力，浑身皮毛就似铜墙铁壁一般，清琅剑本是上等灵器，又有苍泠这法力高强的妖魂附体，攻击力自是非同小可，但竟也不能一剑刺穿这应属于最脆弱之处的咽喉，如此想来，它身上的其他地方就更难攻击了。

　　一剑试出深浅，雪涵樱不急不躁，从容地避开梼杌恼怒袭来的利爪，身形浮到空中疾退数尺，右手剑光流动，左手迅速结印，灵光流转间，身前出现了一个无数花影聚成的复杂阵图，随着她的凝力推送，陡然间暴长至铺天盖地，带着雷鸣之声朝梼杌当头压下。

　　梼杌自非省油的灯，仰天一啸，浑身爆发出戾气十足的黑雾，硬碰硬地直直向花阵迎去。两道法力相撞，惊天巨响中同时碎裂，流散的灵力轰然四溅，方圆数里的山林顿时被夷为平地，地面也被砸出好几个足有湖泊大小的深坑，真是好不骇人。

　　一击过后，雪涵樱再次消失不见，梼杌眼冒火光地四处寻找她的身影，忽然，它脚下的地面上冒出了四根青色灵光凝成的藤蔓，将它的四足牢牢缠住。梼杌用力一挣，立时带起一阵地震般的剧烈震荡，但藤蔓仍是未断，梼杌随即晃动铁鞭般的长尾，朝地上藤蔓狠狠扫去。

　　就在梼杌将注意力集中在地面上的时候，雪涵樱隐于半空的身影突然出现，掌间结印再次使出流樱飞雪的招式，花影之阵袭向梼杌咽喉。梼杌四肢被困，无法用兽爪抵挡，只能释放出黑气阻截花阵。

　　先前雪涵樱的一剑虽未重创梼杌，但令它喉部轻伤，梼杌还是十分忌惮的，因此将全身法力都凝聚在了喉部，不料，雪涵樱猛地旋身掠到它侧面，灵力贯注间，手中清琅剑陡增数倍脱手飞出，朝着梼杌铜盘大的眼睛射去。

　　无论藤蔓缠足，还是突袭咽喉，其实都是虚招，雪涵樱真正的目的便是攻击梼杌的眼睛。在她想来，梼杌浑身铜皮铁骨，但总不可能连眼睛都刀枪不入吧？果然，重重的刀剑入肉声中，清琅剑从梼杌左眼刺入，右眼穿出，腥臭的污血飞溅如泉。梼杌凄厉地嘶吼出声，剧痛刺激之下倒是挣断了束缚四肢的藤蔓，如没头苍蝇般到处疯狂乱撞起来。

　　银仙隐身在洞口观察了许久战况，虽是看得心惊胆战，但也看出了一些门道。要攻击梼杌，自外而内不易，凭她的法力，恐怕连其双目都攻击不了，但现在梼杌目不能视，有个法子倒是可以一试。

　　盘算间，梼杌负痛乱撞的身影正好经过山洞，银仙并无随身法器，于是顺手扳下身边一块棱角尖锐的岩石，趁着梼杌吼叫之时，凝了十成之力将尖石朝它口中射去。

　　若是梼杌双目未盲，这石块定是被它一口咬住起不了作用，但现在，那凶兽一则无法看见，二则剧痛之下心神已乱，因此石块毫无阻碍地射进了它嘴里。银仙这一招的手法和力度都很巧妙，石块斜刺而入，正中梼杌咽喉内部，一路将它的喉管划开，最后刺进了它的胃部。

　　梼杌身形一顿，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的嘶吼中，巨口一张，鲜血喷涌而出。挣扎着摇晃几下之后，巨大的身躯终于砰然倒地，扬起一片漫天沙尘。

　　银仙性子一向柔顺，除了夫死子丧之时的那次爆发，极少参与打斗，故而万万没想到凭自己这点法力，竟可以一举杀死一头上古凶兽，即便那是头已然身受重伤的凶兽，这结果也委实超出了她的预想。呆了一呆之后，她兴奋地跑出山洞朝雪涵樱奔去。

　　“小樱，我居然成功了！”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对面的雪涵樱蓦地变了脸色，高声疾呼：“快闪开！”

　　一声厉吼，方才还倒卧于地犹如死尸的梼杌忽地翻身站起，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银仙狠狠咬来。这货的确受了致命重伤，但凶残的本性让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临死前的最后一击反而更加凶残狠戾。银仙一回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虽然本能地闪了下身，无奈双腿却不听使唤，足下一软跌倒在地。

　　雪涵樱心急如焚，纵身掠出就要去救银仙。她昨日一番折腾身子本也不济，方才与梼杌拼斗了那么久，体力已至极限，况且用清琅剑射穿梼杌双目后，剑已飞了出去钉在山岩之上，此时还未及召回。赤手空拳又气力不足，如此去挡梼杌无疑凶险万分，但她救友心切，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就在这时，只听铮然一响，插于岩间的清琅剑忽地自行拔起疾飞而来，抢先雪涵樱一步挡在银仙面前，剑身周围腾起了一圈之前从未出现过的银灰色光华。下一刹，一头体型与梼杌不相上下的巨大银狼横空出世，矫健的身躯猛然前扑，一口咬住梼杌的脖颈，又抬起前足狠狠踏住了梼杌的肩胛。

　　梼杌本已是强弩之末，当下被银狼踩倒在地，银狼将利齿狠狠一合，扎透梼杌的脖颈，又是甩头猛力一撕，那凶兽丑陋的头颅便骨碌碌滚落下来，断裂的颈口处仿佛一个巨大的泉眼，污血冲天而起急喷如泉，瞬间积满地面流淌成了一片血湖。轰然倒下的梼杌，这次是再也站不起来了，片刻间身躯便渐渐透明，化作一阵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银狼缓缓抬头，清泠如玉的琥珀色眼眸微眯，冷冷看着自己的手下败将消失于眼前，那孤绝傲岸之姿犹如睥睨众生的王者，卓然独立，傲视四方。忽然，它高昂起弧线优美的颈项，一声清啸划破苍穹，冲向了九天云霄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