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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痴心女 化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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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悲愤到近乎疯狂的穆秀莲,玉桃心底掠过一丝愧疚,但也只是一瞬间,便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念头压倒。邪魅一笑,她握住穆秀莲撕扯自己衣领的手,轻轻松松地掰开,又一挥手把穆秀莲甩到了一边。
“这些都是你自找的,谁叫你不自量力,妄想反抗我?不过你放心,本姑娘大人有大量,过去的事情就不和你计较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放你相公还阳去跟你生孩子,我一拿到血玉魄便立刻离开,保证再也不会去骚扰俞家。至于你,虽然已经没办法再做人,但我可以想办法把你变成真正的尸妖,如此一样可以活下去,你总该满意了吧?”
穆秀莲虚弱地蜷缩在墓边,心头一片茫然,如今的她已经弄不清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到底是屈从还是反抗才能救俞家。
她并不知道,其实玉桃是在骗她。她死的时候并不具备成为尸妖的条件,魂魄只是被玉桃强行锁定在躯体中,暂时维持着不人不妖不鬼的存在,如今,她的魂魄已经过了可以投胎的时间,躯体也在慢慢腐化,如果真的怀了胎,玉桃取出胎儿时她会再次死去,一旦身魂分离,便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
同样,玉桃也没有办法让俞建岳还阳,她可以做的只是把俞建岳的魂魄送回身体,暂时模仿活人的状态去和穆秀莲生孩子,他最后的下场,自然也是和穆秀莲一样。不过,玉桃的目的只是要得到血玉魄,至于穆秀莲和俞建岳二人是什么结果,她可就管不了了。
就在玉桃对穆秀莲百般威胁诱哄,穆秀莲也有些犹豫动摇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劈头响起:“俞少奶奶,别信她。你要答应了,才真会让你和俞少爷万劫不复!”
玉桃与穆秀莲均是惊愕地望向声音来处,只见一男一女并肩而来,男的丰神俊朗如人间谪仙,女的清艳灵动似月下芙蓉,两人毫不张扬从容平静地走来,却自有一番惊世风华,霎时间令阴森黑暗的墓地夜色也变得柔和明亮了几分。
这两人,正是利用追踪术寻到此地的雪涵樱和宁昌泽。
见到雪涵樱,玉桃脸色微变,而当她把目光转向宁昌泽时,则是先呆了呆,随后彻底凌乱了:“你……你……祺王殿下?你还活着!怎么可能?”
宁昌泽陡然顿住脚步,瞬间的惊愕后,两道犀利如刀的目光直直盯向披着碧萝皮囊的女妖:“你到底是谁?怎会知晓我从前的身份?”
“我知道你,你却不知道我……”玉桃神情恍惚地呢喃着,忽然痴痴笑了起来,“是啊,你怎么会知道呢?就算我用的是自己的身子,你也不会认识我的。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怎会注意一个卑贱的奴婢,恐怕我从生到死,你都从未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吧?”
宁昌泽疑惑地望着她,那满含凄怨的神情和语气让他隐约觉得有些熟悉,随后,一个被遗忘了两百多年的名字蓦地跃上心头:“……玉桃?”
“你知道我?”玉桃意外地愣住,眼底怨色稍褪,却多了丝疑惑,“当年,我去你宫中送浣洗的衣物,你从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更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都过了两百多年,我用的还是别人的肉身,你怎么会知道是我?
“我当然知道!”忆起往事,宁昌泽不禁怅然叹息,“我的贴身护卫,洛飞,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来我宫里,是他给你引的路,从那时起,他就喜欢上你了。那傻小子,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却偷偷求我照顾你呢。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关注你,对你态度冷漠,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错放了心思,更不想,让洛飞误会。”
得知真相,玉桃惊得倒退几步,一时间心乱如麻,垂下了头不敢去看宁昌泽。
当年的玉桃一派天真,第一次去宁昌泽宫中送衣物,便为祺王殿下的绝世风华深深倾倒,但宁昌泽却从未正眼看过她。她的这份心事本就是一时的少女怀春,日子长了没人理睬,也就渐渐冷了下来。她完全没想到,宁昌泽其实早就看穿她的心事,还一直在暗中照顾她,尽管,那是为了与他情同手足的洛飞。
至于洛飞暗恋她的事,更是让她大大意外了一下。在她印象中,那个冷面侍卫除了对自己的主子一腔热血忠心耿耿之外,对其他人都是心如铁石毫无感情,他居然会喜欢自己……真是不可思议。不过,那时她整颗心都系在宁昌泽身上,也根本没注意过洛飞。
最后一次看见洛飞,是在他随宁昌泽去容华县查案的前夕,记得那晚他的表现特别奇怪,似乎说过回来后有重要的事告诉她,或许,是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对她表白?可惜,宁昌泽一行在去容华县的路上遭遇劫杀,洛飞与所有的侍卫为保护宁昌泽全军覆没,她再也没有机会知晓答案。
两百年岁月弹指即逝,如今时过境迁,当年的儿女情/事已无从查证,但在玉桃冰冷孤寂的心里,却有一星温暖的火花悄悄燃起。原来,她并不似自己想象中那样孤苦无依,毕竟,还是有人真心在乎过她的。
“没想到,我一个死了两百多年的怪物,竟然还能遇到故人……”揣着一丝忐忑,一丝喜悦,玉桃鼓起勇气望向宁昌泽,轻声问道,“王爷,那,那你是怎么……”
“怎么活到现在的?”宁昌泽了然接口,眉宇间不觉浮起些许怅色,“当年,为了破容华巨案,伸张所谓的正义,我连累洛飞和一众侍卫兄弟送了性命,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也只不过是权谋之局中的一枚棋子。自此之后,我再无心于朝政,便去天机门拜师修行,这些年也算小有成就,所以比常人多活了些岁月吧。”
雪涵樱忍不住扭头去看她的师兄。宁昌泽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当年的经历,包括他最亲近的人——师父和她,可今天,他却把这一切告诉了一个尸妖。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免有些难受,但凭着对宁昌泽的了解,她也明白,他对玉桃如此坦诚以待,无非是想打动她,挽救她。其实,他对玉桃本人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之所以如此用心,不过是因为他在乎洛飞,而玉桃,是洛飞在乎的女人。
心底的别扭转瞬即逝,雪涵樱走到师兄身侧,给了他一个坚定支持的眼神,随即对玉桃温言道:“玉桃,我们都相信,你是个本性善良的姑娘,变成今天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不要一个人背负这一切,说出来,让我们帮你,好么?”
玉桃一怔,原本眸色柔和的眼底忽地溢出一丝惊惶,倒退着连连摇头道:“不,不,我不能说。他要是知道了绝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们都会死的!”
“他?”与雪涵樱互望一眼,宁昌泽踏前几步问道,“是有人在控制你么?他是谁……”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宁昌泽顿住了声音,和雪涵樱一起惊愕地看着玉桃突然七窍流血栽倒在地,顷刻间便在一团幽绿腥臭的诡异火焰中化作了飞灰。
直到灰烬散尽,两人还未能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直到一个颤颤巍巍挨过来的人影将他们唤醒:
“两位……两位侠士,我相公的魂魄还在她手里呢。她说了要把相公的魂还回来的,现在她死了,相公该怎么办啊?”
雪涵樱二人这才想起了一旁的穆秀莲。叹了口气,雪涵樱扶住穆秀莲颤抖的身子,轻声道:“她骗你的。魂魄离体,人便是死了,如何还回得来?好在她为了要挟你,应该不曾把俞少爷的魂魄毁去,我来替他招魂,送他早入轮回便是了。”
“你说相公他活不了了?不,这怎么可以?”穆秀莲一听便急了,拽着雪涵樱的衣袖苦苦哀求,“雪姑娘,我婆婆就他一个儿子,我和碧萝都不曾生养,相公死了,俞家不就绝后了么?求你们想想办法吧,只要能让相公复活,我什么都愿意做!”
见雪涵樱神色为难地苦笑不语,她更是焦急,随后忽地想起一事:“血玉魄,相公的魂魄里有血玉魄!血玉魄不是你们天机门的宝物吗?用它能不能救活相公?”
雪涵樱二人在追踪途中用过探音术,因此先前人虽未到,却也听到了穆秀莲与玉桃的对话,知道玉桃的目的在于血玉魄。
自灵霄真人过世之后,玲珑血玉便消失无踪,多年来天机门弟子一直在通过各种途径寻找,但毫无线索。如今,雪涵樱他们才知道,玲珑血玉早已不复存在,剩下的惟有玉中一缕灵魄,寄宿在了穆氏一族的身上。
关于师门往事,雪涵樱自认没有宁昌泽了解的多,无法确定血玉魄到底有怎样的功效,因此在听了穆秀莲的建议之后,便向宁昌泽投去了询问的一瞥。
宁昌泽神情微顿,随后答道:
“据我所知,玲珑血玉确有助人还魂之效,前提条件是,其一,死者需是原本阳寿未尽,因受违反天道的外力干预而横死,其二,死亡时间不长,尸身尚未腐朽。俞建岳倒是符合这两个条件,但血玉魄寄居穆氏家族血脉中数百年,属性应是发生了变化,只能与穆氏后裔的魂魄融合。俞少奶奶,我说的可对?”
见宁昌泽朝自己看来,穆秀莲怔怔点头:“我本也不懂,但玉桃的确是这样说的。”
宁昌泽给了穆秀莲一个“非常遗憾”的眼神:“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帮不了俞少爷了。俞少奶奶,可惜你的尸身早已腐朽,否则血玉魄倒是可以让你复生。不过,如今血玉魄对你还是有用的。”
雪涵樱立即在旁接口:“俞少奶奶,你可知道,玉桃把你变成非鬼非妖的怪物,生生误了你投胎的期限,你很快就会灰飞烟灭了!你相公虽然死了,但只要我们及时找到他的魂魄送他去冥府,他还是可以转世投胎的,所以别操心他了,我们还是把血玉魄找来救你吧。”
听得此言,穆秀莲有一瞬的震惊,但她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低头沉默,面上神情几度变异,似是在做着什么艰难的抉择。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沉声道:“如果,将我的魂魄融入相公体内,能帮助他接受血玉魄的灵性吗?”
雪涵樱与宁昌泽皆是大惊。面面相觑半晌后,宁昌泽才道:“可以是可以,但……俞少奶奶,你可明白,所谓的‘融入’是指什么?”
“被迫替一个尸妖办事那么久,这些认知我还是有的!”穆秀莲垂眸轻笑,“魂魄相融,并不是我与他二者并存,而是我的魂魄转化为他的一部分。从此以后,他还是他,而我,则是形神俱灭,不复存在了。”
“你知道,那你还要这样做?”雪涵樱只觉眼前这女人愚昧到难以理解,不禁脱口怒道,“俞建岳根本就没有爱过你,你婆婆对你好,也只是为他们俞家的利益考虑,你为俞家当牛做马这么久还没有还够吗?而且他俞大少爷又不是没了血玉魄就不能投胎了,你用自己永世寂灭,来延续他这一世几十年的性命,值得吗?”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穆秀莲平静地应着,唇边泛起了一抹有些凄伤,却温柔似水,仿若看穿一切的淡笑:
“相公为人是孩子气了点,任性了点,但他的心地其实不坏。整日对着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一个……阻碍了他与心上人双宿双栖的麻烦,还能多少念着幼时情分,他对我,已经够好了。至于婆婆她……不管她是为了什么目的照顾我,但爹爹去世后,的确是她,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这一点,我终究是感激的。”
叹了口气,她决然道:“没了血玉魄,相公是可以转世投胎,但转世后的他毕竟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他遭此劫难是受我的连累,这一世后半辈子的人生,是我欠他的,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偿还。”
什么欠什么还的,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太过执着,心知注定爱而不得,便宁愿从世间消失,换得与他融为一体永不分离。看着这痴念成狂的女子,雪涵樱气也不是,怜也不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许久的沉默之后,宁昌泽轻叹着开口:“小雪儿,这毕竟是他人之事,我们无从置喙。既然俞少奶奶执意如此,我们……就遵从她的意愿吧。”
“那,你来施法,我他娘的做不来这种混账事!”雪涵樱忍无可忍地爆了句粗口,狠狠一跺脚转身走开了。宁昌泽了解她的性子,只得摇头苦笑,暗叹着只有自己来做这个恶人了。
拔剑出鞘在地面上画了个招魂阵,宁昌泽默念招魂引,片刻后便寻得俞建岳的魂魄,又用分离咒将血玉魄提了出来。侧首望向穆秀莲,他沉声道:“俞少奶奶,你可想好了,不会后悔?”
穆秀莲点了点头,面上神情平静而从容,仿佛回答的只不过是回不回家吃饭这样寻常的问题。
知道她的心意不可动摇,宁昌泽叹了口气,指尖法力流泻而出,破了玉桃的连结术,将穆秀莲的魂魄从躯体中提出,又虚空画了个融魂咒,立时有一道光圈将穆秀莲、俞建岳二人的魂魄与血玉魄围在了一起。
“此魂为引,血玉为灵,融彼之魂,渡彼归行。去!”
银光闪烁间,穆秀莲的魂影与朱红色的血玉灵魄彼此相吸,慢慢融合,身影模糊消失之际,穆秀莲轻轻道了句:“多谢二位侠士。请你们不要告诉相公我做了什么,我不希望他后半生背负亏欠而活,就让他忘了这一切,重新开始吧。”
看到宁昌泽郑重点头,雪涵樱虽是愤愤地板着脸,但也没有表示反对,穆秀莲安心地笑了笑。下一瞬,她的身影便与血玉魄合成一团流光,一并融入俞建岳的魂魄之内,几番流转回旋后,彻底与之融为一体,再看不出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宁昌泽随后又施术搜索到了玉桃藏匿俞建岳尸身的地方,用了一个还魂咒,将俞建岳的魂魄送归躯体。看到大功告成,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心情欠佳的雪涵樱黯然转身,生平第一次没有理会身旁的宁昌泽,一声不吭地自己走了。
看着雪涵樱郁郁远去的背影,宁昌泽无奈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随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