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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 子懿与安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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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懿与安晟转至一旁被白雪覆盖的乱石堆后矮下身,此时一路兵马举着火把疾驰而过,旌旗迎风招展,上面赫然一个邵字。
安晟望着那面旌旗,双目微眯,眼神冰冷危险,眼底翻涌着无尽愤恨,犹如暴风雨中的海面,骤浪起伏波涛汹涌。怪不得他兵败宁城,原来是姓邵的来了,是他太过轻敌了。他转首看了眼子懿,子懿低着头面无表情,好似没看到那面旌旗一般。
但只有子懿自己才知道他此刻心跳有多快,他双手不着痕迹的攥紧拳头,垂下的眼眸里漾着层层潋滟。
待那队兵马过去,一切恢复寂静,子懿才搀扶着安晟踏上山林,改走崎岖的山路。虽然难行,但是相对安全些。
“放手。”冰冷的声音响起,子懿有些不解的看向安晟,他看到了安晟眼里的嫌弃,厌恶,鄙夷,仇恨。
扶着安晟的手松了开来,人也跪了下来。
寒风冽冽,安晟红色锦袍猎猎,他就这么站着俯视这个跪在他脚边不被承认的儿子,心情复杂得无法言表。山上夜色静谧,时间仿佛凝固了般,过得极慢,子懿心里却很是着急,他们此时的处境并不安全,敌军早晚要搜山的,现在应该加快脚程归入军中,更何况王爷受了伤,虽不致命但也得赶紧处理才是。
子懿刚想开口劝安晟赶紧上路,安晟就猛力一脚将他踢翻。子懿闷哼一声抿唇赶紧又跪好,语气恳切的说道:“王爷若觉得气愤可待归营后再责罚属下。王爷,请顾全大局!”
安晟自然知道大局为重,可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烧得他胸腔疼痛,炙热烫过他的心脏,蔓延开来简直又是火上浇油。当年就因为那张山川城池关隘图,那张军图,不仅画有夏国所有地势城池关隘,还标了每处各种兵营座落的位置,明哨暗哨的布置,粮草辎重的方位,否则燕国能在一个月内势如破竹,兵临夏国帝都,直逼宇城城下吗?
当年的事让安晟头痛欲裂,那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将士拼死抵抗的血色画面,耳边都是满城百姓痛苦的哀嚎,他心中的恨意如广袤的枯海,难以填平。
子懿已经习惯了安晟的突然发怒,知道王爷是又忆起了过去,可是再不走就十分的危险了。他跪直将长·枪双手平举道:“王爷若不用属下搀扶……”
子懿话未说完安晟便将长·枪一把夺过,一枪横扫在子懿的胸口上。他虽受伤,但为将习武之人力道并不小。
似是早有准备,子懿只是晃了下但还是迅速跪直了身子。
“起来,走。”纯粹命令的声音就如这里的冰天雪地。
本以为会是一顿重重的责罚,本还思虑着罚过之后不知还能不能走得动时,没想到王爷竟没有太过罚他。子懿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忍着胸口的疼痛也不敢多想,迅速起身跟随在安晟的身后。
天寒地冻,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着,山上积雪颇深,已没至小腿,走起来很是吃力。安晟拄着枪柄走在雪地里,这般行走体力消耗极大,后肋伤口又叫嚣着,他有些失血的眩晕,迈出下一步竟险些跪了下去。
子懿听到声音不对抬头望去,想上去扶安晟,伸出去的手却停在了半空,怕是会像方才那般被嫌弃的吧?
安晟看着子懿伸出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白皙修长,他还看到子懿眼中闪着不安,犹豫,退却。安晟望了眼无边黑夜,心中自知条件恶劣,自己无法长途跋涉,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不明情愫闪过,他竟不想残忍的去拒绝那只手。
在子懿将要收手时,安晟握住了子懿的手。
这手好看是好看,但是因为练武手中有许多茧子,细细感觉那少年的手,还有些许粗糙的淡淡伤痕附着在上面。
子懿扶着安晟继续行走,安晟忍不住问道:“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子懿没有回答,很多太久远的事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没人会在乎,也就没必要记下来。他不可能像普通孩子那般,受了欺负还可以跑去跟爹娘哭诉,他没有会为他心疼的父母,记住那些不堪往事不过是徒增悲伤罢了。
“禀王爷……属下忘了。”
安晟审视着子懿,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眼睑低垂,表情平淡恭顺,眼底总是一抹看不透的黑,虽然如此可那眉宇间却总是隐现一股傲气,单薄的身子里总散发着坚韧刚毅的气息,那额前的碎发虽乖巧柔顺,有时却显得这少年的桀骜不羁。
安晟有时候都觉得,不论多少刑罚加身,都打不掉他的傲气,打不折他的傲骨,即使他平时总是低声下气,卑微低贱,可是那些特性就像他再如何不承认安子懿都是他安晟的儿子般,与生俱来,无法抹灭。
这些怎是一个罪人该有的东西?
“忘了吗。”
“是的。”
“你……”安晟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们的接触不多,言语更是极少。
子懿只是低着头扶着安晟默默的走着。
“你的伤怎么样了?”话出口安晟自己都有些讶异了,是怕他逃走还是怕他不能将受伤的自己带出这片险地?
子懿却没有想太多,他只是低声道:“回王爷,属下的伤已经好了。”
好了?冬至到今日不过十五日,而祭祀距离今日也不过五日,就连方才他恼怒着动手……
“有上药?”
“回王爷,属下有上药。”稍稍停顿了一下子懿又道:“请王爷保持体力。属下若有什么不敬之处请王爷归营后再责罚属下。”
安晟望着身旁的少年,少年低垂着目光,脸上依然没有波澜,也或许是天色太暗无法看清。
茫茫夜色,皑皑白雪,两个人影就这么走着。
子懿少有这么近距离接触安晟的时候,大多时候他是像其他侍卫般站在房外或是因刑罚而伏跪在安晟的脚边,此刻他心里也有着难言的感觉。他曾期望过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血与痛却教会他不要也不该去奢望,他告诫自己连命都不算是自己的,为何还要去希望?指不定哪一日王爷觉得他没用了,将他打死了他也就解脱了。
既然注定得不到,也就不去强求,反正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舔伤,这寂寥的日子,过着过着便也会有尽头的时候。他唯一可以期盼的,也就只有这件事了吧。
又坚持了段路,安晟确确实实走不动了,正想吩咐子懿暂时休息一番,子懿便矮下身将背稍稍倾斜道:“王爷,属下背您,此地不宜久留。”
子懿也十分疲惫,他的状况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胸口疼痛让他有些喘息,呼吸之间都是灼痛,但声线却依然很平稳,在视野不甚清晰的黑夜里听不出半分不妥。
是的,不及早归入大军,会十分危险。安晟本想攻下宁城后与邙城成掎角之势,可前后夹击云岩关。只要攻下这道隘口,只要破了关卡,大军便可长驱北上,攻入燕国金都,却不想他中计败走宁城。
安晟懊丧却也无可奈何,这已成定局,只能另寻法子,思量间他便伏上了子懿的背上。子懿的身子迟滞了会,稳了稳才背起安晟继续走在这寒冷的冬夜里。
安晟伏在子懿的背上突然忆起十七年前,邵可微背叛他时子懿才半岁。那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他宠爱了半年,而曾经这一份宠爱是其他三个儿子都不曾享有的,可半年之后便发生了那件事,燕国也发动了战争。犹记得当年自己曾笑着对那个奶娃娃说,等懿儿再长几岁,父王就将你举坐在肩上,带你去看花灯放河灯,带你去街上看皮影戏和那些杂耍。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他是如何将这个最小的儿子视若珍宝又如何将他弃如敝屣。他将孩子抱到地牢里时,小小的人儿似乎明白什么似得,小小嫩嫩的手抓着他的指头不放却没有哭,那双干净清澈的黑亮眸子,映着的是对父亲的依恋和父亲仇恨赤红的双目。
仇恨浸染着他的身心,他空洞的身躯里已经干涸,里面只有恼怒与恨意流窜着。
所以,最后,他无法再去疼爱这个孩子,这孩子身上不仅流着他安晟的血亦流淌着燕国仇人的血。
夏国的子民不允许,他的父皇不允许,他的仇恨不允许这个孩子再受到一丁点的疼爱怜惜。
那些逝去的将士们,他们年迈的父母,他们孤苦的妻儿,谁又来怜惜他们?又用什么去弥补他们!这些创痛深埋在受过战争侵害的子民心里,无法抚平,无法痊愈。
那些满沙场士兵的残尸,那些满城池百姓的尸体,那片被血染红的天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不止是他的家恨,还是国仇!
国恨家仇,夏国与燕国誓不两立!
他安晟定要将燕国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