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兰》涣之

2、第二章 借着月光，

　　屋外正是朗月繁星，屋内空余灯烛明灭。不过，管它月光如水，还是夜色似鬼，我都不想再去考虑。右手撑头呆呆地望着深色桌面，满心都想着明天的事。
　　中午饭后，爷爷留我们在他屋内吃茶。初时气氛也很好，爷爷不过是向五少爷和七少爷交代几句生意上的事情。我便也落得个轻松，只是低头胡思乱想。可一等爷爷说完，大嫂便开了口，让他们谈话内容立刻转了方向：
　　“爷爷，这五弟夫妻俩成亲也有段日子了，按规矩早就该回五弟妹娘家拜见的。现在家里的事情暂时解决了，五弟也回来了，要不明天先让他们小两口回林家拜见一下。不然人家会说咱们顾家礼数不周的。”
　　一听这话，千里外的思绪立刻被拉回，我猛地抬头望着大嫂。可大嫂正笑眯眯地看着爷爷，全然没有顾及到我的目光。我于是又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顾承棠，发现他把刚拿起的茶杯又放了下去。看来他的心里也不怎么好受。
　　“这事我也想到了，确实应当如此。承棠啊……”
　　“爷爷。”顾承棠转过头望着爷爷。
　　“这几天你一直在外面，实在是有些对不住月忆。”听爷爷提起我的名字，我只好抬头有些无奈地笑笑，“明天你也不用去店里了，好好跟着月忆去拜见一下你的岳父岳母。”
　　顾承棠朝我瞄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应了声：“嗯，知道了。”
　　“雪芳，给林家的东西就麻烦你帮他们准备了。”
　　大嫂笑道：“早就预备好了，送他们回去的汽车和小厮我也安排好了，跟月忆交代一下就成。林家那边我等会儿也会派人去通知的。”
　　“多亏你想的周全了。”
　　事后大嫂把我叫到她那儿小心叮嘱了一番，说完要注意的事项后，又让我记下要带上的东西，我生怕自己会忘，便要了纸笔写下。在我边写边念的时候，大嫂又说：“虽然这些东西我已经跟青溪那丫头都说过了，但你明天最好还是自己清点一遍，以免漏了什么，知道吗？”我小心地应着，心中暗暗叫苦。
　　不过最让我担心的还不是礼数上的事情，从始至终我都没和顾承棠说过话，我怕的是他。今天他来叫我和七少爷去爷爷那儿时，也只和七少爷说话，把我当了空气。在顾家这固然很好，可去了林家就不一样了。
　　左手手指轻叩桌面，思索着究竟要不要去找他说一说。可方才他才让福叔来传话，说他
　　今晚会在书房睡，我这会子去找他会不会不太好？
　　正在我这犹豫的当口，却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我已起身准备开门。
　　门外人静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顾承棠。”
　　我愣了会儿才打开了门，只见顾承棠立在月色之下，面色尴尬异常。不过我相信我现在的脸色一定不会比他好。
　　“……你，你不是在书房睡吗？”
　　“爷爷让我过来。”
　　“啊？”
　　他咳了一声：“还是先让我进去吧。”
　　“哦。”我忙让开身，等他进来后关上了门。
　　我俩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既不说话，也不看着对方。
　　“坐……坐啊。”我伸手指了指凳子。
　　“哦，好。”
　　“喝……喝茶。”我忙给他倒茶，结果只能干笑两声，“没水了。”
　　“呃，”顾承棠一时不知怎么回答，顿了会才问，“要不要我喊福叔加水？”
　　“不不不，不用了。”我连连摆手，可一想这茶是倒给他喝的，便又说，“听你的吧。”
　　“那就不麻烦福叔了。”
　　“好……”
　　接下来又是一片静默。
　　顾承棠忽的起身，我心下一惊也站了起来。他径直走到了柜子旁，像在找着什么，但似乎一连开了几个柜子都无所获，这才皱眉问我：“屋里没其他的被子了吗？”
　　“好像……没了。”我也跟着皱了眉，随即问道，“你，今晚是要在这里睡吗？”
　　听到我这样问，顾承棠立刻转开头，轻轻应了声：“嗯。”
　　我原本还有些紧张，现在见他一心想找被子，便也放心了，笑说：“这个我有办法。”语毕便走到床边，正准备说话却又停住了，转身看向顾承棠，想了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个，你是打算睡地上吧？”
　　顾承棠望着我，先是有些惊讶，而后竟笑了笑，道：“要不然呢？”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就委屈您了。”说完抱起床上的那床被铺到了地上，“呐，像这样，一半垫着，一半盖着就可以了。”
　　“那你呢？”
　　我无所谓地笑笑：“我睡床上，随便拿件衣服搭着就可以了。”
　　“那也委屈你了。”
　　“彼此彼此吧。”原先我很怕顾承棠，现在倒也不怎么怕了，“咱们晚上不熄灯，行吗？”
　　“嗯。”顾承棠略一点头。
　　晚上躺在床上，我是怎么也睡不着。平日里若是睡不着，我定会翻来覆去，待身子乏了也就睡着了，可现在却像是被人施了什么咒，动也不敢动。
　　慢慢地转了头，望着睡在旁边地上的顾承棠。这，便是我的丈夫吗？
　　灯光剪影下，只能隐约看到他的侧颜，双眉坚毅，鼻梁英挺。顾家的少爷都很好看啊，顾承棠也是。只是他周身的冷淡气质总有种拒人千里的感觉，如同旷野中的一棵孤松。可我忽然觉得，只要顾承棠一笑，他就再也不是什么孤松，只像是我家屋前的那株杨柳。
　　正在胡思乱想间，桌上的油灯竟蓦地灭了。我虽未大叫，却也倒吸了口冷气，着实被吓了一跳。
　　“大概是油尽了，没事的。”
　　让我没想到的是，顾承棠竟也没睡着。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明天的事情，一片漆黑之中我更少了些顾忌，便直接开了口：“顾承棠，你知道我家里的事吗？”
　　“你指的是什么事？”
　　“我指的是，现在的林家夫人并不是我娘，我从没有见过我娘。我听人说她是个穷人家的女孩，发现我爹有妻子之后便离开了我爹，也不要我了。大娘都不是很喜欢我，所以明天你跟我回去可能她也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虽然大哥、三姐不喜欢我，但表面上还是会客客气气的，只是我四姐林菲可能说话会比较直接。然后你要是听到丫头婆子们说了些什么闲言碎语的，也千万别忘心里去，还有……”我说得不快，却很乱。
　　“我都知道了。”
　　“你们早就知道了，对吧？”我声音渐轻，“我就知道。”
　　“现在知道的。”
　　“哦。”我想他大概有些烦我了，明天的事情，他可能只是想敷衍一下就作罢的。我本不用跟他说这么多。我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再说话。
　　安静了许久，顾承棠忽然开了口：“林月忆,”
　　“嗯？”
　　“你嫁给我了。”
　　“嗯？”夜里的话最是清晰，我却有些不确定。
　　“快些睡吧。”顾承棠淡淡道。
　　“哦。”
　　可我当下仍十分清醒，几近天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待我醒来时，顾承棠已不在屋内了。可能因为昨晚没有盖被，有些受凉，今早起来头昏昏沉沉的，鼻子也有些塞。
　　“五少奶奶，你醒了。五少爷特意嘱咐说晚些再来叫您呢，您倒自己起来了。”青溪给屋内的两盆植株浇了水，忙说，“我马上去给您打水。”
　　“好。”还好说话的声音没怎么变。
　　我梳洗好了后，自己喝了些稀粥。平时这个时候我就会去二嫂房里坐坐，今天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不想闷在自己房里，又怕走开了到时顾承棠他们找不到我，索性搬了个凳子坐在屋外看待放的雏菊。
　　“五少奶奶。”福叔走了过来。
　　“福叔。”我站了起来。
　　“五少爷说可以出发了。另外，带上的东西他全都清点过了，请五少奶奶放心。”
　　“哦，好。”我忙应道。虽然我记得昨天大嫂跟我说的出发时间还要再晚些，但既然顾承棠都安排好了，那听他的就是了。
　　方才在外面坐着的那会儿，吹了点微风，心里倒是舒服了些，现在坐在这有些闭塞的车内，头又昏得厉害了。只在心里巴望着快些到林家，好离了这小空间。
　　好不容易到了林家，待顾承棠下了车，我立刻也走了下去。
　　“呀，五少奶奶脸色不大好呀。”大约是我脸色确实不好看，福叔便问了句，“可是身子不大舒服？”
　　顾承棠本在前面走着，听到这话也转过身来。
　　“没事，大概是车上有些闷。”我冲福叔笑道。
　　林家的管家林瑞已在门口候着了，见我和顾承棠到了便笑着将我们迎进了屋内。
　　林家屋子是一片高墙大瓦，同顾家的园子不同，面积没有那么大，屋子却更多。装饰上也更为讲究，马头翘角，石雕漏窗，木雕楹柱。可我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光是那四方天井就让我觉得逼仄十分。
　　阿爹和大娘已经坐在堂屋里等着了。见我和顾承棠进来，阿爹站了起来，走过来分别执了我们俩的手放到一块儿，笑道：“回来了好啊。”
　　“本应早些回来的，只是小婿家中有些急事要处理，还望岳丈海涵。”顾承棠说话总是淡淡的，像是背了预先的稿子似的。
　　“没事没事，只要你们还记得我这老头就好。”阿爹笑了两声，问顾承棠，“老爷子身体可好啊？”
　　“爷爷身体还算康健，可因年事已高，近两年已不怎么出门了。”
　　“老爷子也算是高寿了。”阿爹感叹了两声，“想当年我和你父亲，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谁知道……唉……”
　　“好了好了，别总是站着了，快让人家坐下吧！”大娘站在那儿有些不耐烦地说。
　　“是啊，倒是我忘了，承棠，你们坐。”阿爹将我们引到边上的椅子上，待我们坐下又喊蒋姨倒茶。
　　随后我和顾承棠向阿爹和大娘奉了茶，一连串礼节之后，我们便又坐下，同阿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呦，这回来了也不叫我一声啊！”
　　开始没有见到林菲，我还稍稍放了心，这会儿听到她的声音，我不免心中又是一拎。虽然叫她姐姐，可林菲不过比我大了三个月。虽然她总是一副很厉害的样子，可我并不怎么怕她，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她说什么话只做没听到便可落得轻松。只是担心顾承棠会有所不快。
　　林菲走到我们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道：“啧啧啧，我的阿小妹妹怎么脸色这么差啊？怎么，在顾家过得不开心吗？”
　　我正打算捧茶喝上几口将林菲晾在那里时，顾承棠却拉起了我的右手，淡淡笑道：“阿小昨天听说今日便可回来，开心得一宿都没有睡着，一直在和我说小时候的事情，什么把□□放进老师的茶壶，给老师的眼镜涂上墨汁，结果今早精神就不是很好了。都是我不好，以后定让她早早睡觉，可千万别让姐姐们担心。”
　　第一次听顾承棠说这么多话，我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林菲也呆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直直地望着顾承棠，像是撞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般。大概因为碰了我这么多年的软钉子，没想到忽然有人接招，故而一时未曾反应过来。
　　“呵呵，我这女儿从小就古灵精怪的，长大了倒懂事了些，日后还要请承棠你多担待些了。”阿爹笑笑说，“菲儿，去坐吧，等会儿咱们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岳丈快别这么说，阿小的懂事和精灵都恰到好处，倒是我有时有些小孩心气得要她担待了。”说着这样的话，顾承棠神色依旧默然，不敢想象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小孩心气。
　　林菲朝我冷笑一下，一扭头便走了。
　　我向顾承棠微微一笑，将右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其实他本不需如此，林家已太久没有这么客气的场面了。
　　中午吃饭时，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姐和三姐夫，还有一些没见过几次面的伯伯伯母都来了，彼此又都客气一番。三伯来敬酒时顺便问顾承棠现在瓷器行情，其余人便一齐噤了声，顾承棠也只是淡淡说了如今年月时局不好，很难判断明日会如何给敷衍了过去。总体而言，还是在一片充斥着“恭喜”“谢谢”的祥和气氛中将这顿饭给结束了过去。
　　饭后他们各自又开始聊了起来，我和顾承棠并没怎么插话。奇怪的是林菲今天话也不是很多，只是目光总是朝我这边投来，我也不想跟她过多交流，索性装作没有看到。
　　待到日影西斜，我们便告了辞，离去时阿爹他们又说了些改日拜访的客套话。
　　如今心中放下了这块大石头，我的头也不那么昏沉了，感觉鼻塞也好了不少。回顾家的路上，汽车窗户也被人开了小缝，微风吹了进来更让人觉得舒服。
　　等车停在顾家门口时，顾承棠让我先回去，他自己还要再去趟易器泰。我答应了一声便自己下了车。
　　“福叔，你也下车吧。”顾承棠道，“让青溪给五少奶奶煮点热姜汤，再去叫徐大夫来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我连连摆手，“福叔跟你去店里好了，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顾承棠转过头来望着我，微皱着眉：“那你自己回屋让青溪给你煮些姜汤，要是还不舒服就让青溪叫阿祥去请徐大夫。”
　　我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送走顾承棠后我才进了门，想着今日都没去二嫂那儿坐坐，现下我从林家回来心里正开心也应当跟二嫂说说，便径直朝二嫂的屋子走去。
　　“二嫂。”
　　二嫂笑着引我坐下，给我倒茶：“今儿个上午我就在想你今天莫不是不来了，又担心昨天爷爷找你是不是派给你什么事情。”
　　“我今天跟五少爷回林家了，刚刚才回来，就想着来您这儿了。”
　　“是该回去看看的，给你爹娘看看嫁了什么好夫婿，也好让他们安心。”二嫂这话说得极慢，怕是又想起故去的二哥了。
　　“嗯。他们现在确实也安心了。”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顺了二嫂的话。
　　二嫂笑了，握着我的手道：“五弟确实很好，我来顾家时他才十六岁，已是很懂事了。后来，后来他二哥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他也一直挂念我们。时不时也来看看我，瞧我缺不缺什么东西，每次出门见到什么好玩意儿，也都会给阿皓带一个。他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月忆你好福气啊。”
　　“嗯，是啊！”我这话答得却也出自真心。
　　“旁人都说他有些冷漠，那不过是因为他很多事情都埋在心里，不曾与人言。平日里又总是不苟言笑，与七弟自是不同。事实上，五弟最是热心，待人也极为周到。”
　　“嗯，一人一个脾性，但心都是好的。”我心里想着，与五少爷这样似朋友般相处下去倒也很好。
　　“时候也不早了，你今天若没什么事，等会儿就在我这儿吃晚饭吧。”
　　“好啊，我就爱吃二嫂您这儿的素斋。”
　　“我这儿每日清汤寡水的，倒难为你还喜欢吃了。”二嫂笑了笑，“不过恐怕你还要再等会儿，这会子我得给阿皓他爹再念些经文。”
　　“那二嫂我先去找大嫂，然后再回来可行？今日回林家所带的东西都是她帮忙预备的，想来是应该去说声谢谢的。”
　　“你去吧。”
　　出了二嫂的屋，没走一会儿忽遇到了大嫂房里的云巧，这才知道大嫂出去了，还没回来。既是如此，我就不去走这冤枉路了，又不想回去打扰二嫂念经，便在附近的亭中休息，独看夕阳美景，待时间差不多了再去二嫂房里。
　　这方我难得有了雅兴，那边就有人喊了我：“五少奶奶！”
　　我转过头去发现是昨日才见的小禾，不知道是不是顾承阳找我有什么事，便问：“小禾，有事吗？”
　　小禾确实长得很好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衬得一张小脸满是灵气。小禾顿了会，才说：“五少奶奶，可找到您了，七少爷特意让我寻了您便要带您去一个地方。”
　　我笑道：“顾承阳他打什么主意呢？”
　　“七少爷不让我说，说是要给您一个惊喜。”
　　瞧小禾说话的样子倒确实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因今日自己心里开心，就想让身边的人都开心些，说：“好，我跟你去。正好，我也想找他呢！”顾承棠今天在林家说的那些事，一定是顾承阳告诉他的，这家伙说话也没个轻重，万一连些什么小霸王的话也说了，保不齐顾承棠会怎么看我。想到这里，我就更觉得自己得找顾承阳谈谈了。
　　小禾在前面领着路，脚下速度很快。但因天色渐黑，身边又没有什么照明的东西，我怕到时回来会耽误时间，徒让二嫂白白等我，便问：“小禾，还有多远才到啊？”
　　“快了快了，前面就是了。”
　　“嗯好。”我心里想着等会儿见了顾承阳就拉着他一起到二嫂那儿去，仍让小禾带路应该还能赶得及。
　　跟着小禾七绕八绕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
　　“五少奶奶，到了。七少爷在里面等着你了。”小禾打开了一扇门。
　　我走近了几步，但望着里面漆黑一片，心里不禁有些害怕，一面想着顾承阳搞什么鬼，一面又有些警觉。为了更加稳妥，我便站在门口冲里面喊了声“顾承阳”，看有没有人应我。
　　可我声音刚落，就有人在我身后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摔进了门里，两个膝盖正疼得厉害，小禾刚刚打开的那扇门又很快被锁上了。
　　我转过身来，朝屋外喊：“小禾！小禾！”
　　“五少奶奶……我……”小禾出了几个声就没再说下去。
　　我一转念，喊了声：“八妹，是不是你啊？”
　　“五嫂，是我！”八妹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你放心，我只想关你一下，饿你一顿，到时候自然就放你出去了。本来昨天若是成功了我就想算了的，可偏偏七哥他自作主张，那好，今天还是让我自己来。不过，今天之后会不会算了，我也不知道了。”
　　有那么一刹那我是想要辩解几句的，跟八妹理论些什么她讨厌我的理由都不是我选择的结果。可我也知道，若是现在我说这些只会更让八妹厌恶我，想想还是咽下了那些话，待说出了口，就又变成了：“八妹，麻烦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屋子，其他的便随你好了。”
　　“这屋子又旧又偏僻，里面可能还有些蛇虫鼠蚁什么的，五嫂，你可得当心了。”八妹笑了两声，“小禾，我们走吧。”
　　“是。”
　　“小禾，你还愣着干什么？”
　　“你要是敢跟别人说，下次关在这里面的就是你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八小姐。”
　　这小禾原先大概还在想着要去告诉顾承阳，现在被阿蛮一吓唬，怕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我将双腿收到胸前，双手抱膝，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摔跤什么的我不怕，饿肚子我也不怕，可刚刚八妹说的什么“蛇虫鼠蚁”我确实害怕得厉害。小时候林菲她总喜欢抓些虫子放在四不全的茶壶里来捉弄他。我就总不碰那东西。后来班里几个男孩子发现我怕这些东西，还故意去抓了来吓我。
　　之前我也被林菲关过这样的屋子，但是是白天，而且是林家的柴房，所以我睡了一觉之后她就又把我给放出来了。虽然饿了两顿，但晚上李婶给我拿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来，若真说饿了什么也全都给补上了。整个林家，就只有李婶是真的对我好。虽然林菲欺负我的时候她不敢说什么，但每次都会想了办法来帮我，或是事后给我做好吃的。那日我嫁到顾家来，也只有李婶真的哭了。
　　其实本不应当是我嫁到顾家来的，八妹讨厌我大概也是因为这点。
　　顾家大嫂是我大娘的亲侄女，当初也是她去林家说的亲，只是当时说的是林菲而不是我。林菲是我姐姐本就应当比我先嫁，再加上我阿爹和大娘最疼这个女儿，我知道顾家也最是希望她嫁过来。这样一来两家就更为亲密了，林家一定会更帮衬着顾家几分。可林菲一心想嫁给总理的儿子，做乐享清福的官太太，所以死活也不愿意，加上顾家接二连三地出丧，大娘也不同意她的宝贝女儿嫁过去，阿爹便只好作罢。本以为这件事也就此搁下了，可后来也不知大娘跟阿爹说了什么话，就换了我嫁到顾家。
　　顾家在当地也算望族，虽然有所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门第和气派还是响当当的。可人们最爱听的也就是这种人家的闲话。因而这件事在被一遍遍加工之后，其中的碎语也一定最是难听，除去林菲的表现，我母亲的种种肯定也被他们翻了出来，八妹他们大概也早就知道了。我是被塞到顾家来的，没给顾家带来什么，徒增许多闲言。
　　夜似乎又深了些，因为屋内又冷了点。不知道八妹什么时候才打算放我出去。我在林家是个假小姐，到了顾家又成了假少奶奶，想想不如今后就跟了二嫂去吃斋念佛，不理这些破落事来得轻松。
　　还好到现在这屋里还是安静的，没有那些虫子惯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只要一直这样坐着，相信也就没有东西会来招惹我了。
　　这屋子大概是真的旧了，空气里都是灰尘的味道，我因为鼻子有些塞，呼吸得不免更厉害些，结果吸了灰尘后头更加昏得厉害。这四处密闭的屋子既没窗户，也没个通风口。我感觉身体更冷了，不觉又把自己抱紧了些。
　　想起上次被林菲关着的经历，忽觉与其在这里苦苦盼着，度日如年，不如还是睡上一觉来得轻松。我把头轻轻靠在膝盖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困，竟也迷迷糊糊地好像睡着似的了。大抵还是有些难受，所以只觉得头很重很重。
　　过了很久很久，好像有人来开门了。屋外有许多光，我的眼睛睁不开，但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谁知一起身身子就像软了似的往下倒，本以为要倒在地上却没有，有人将我抱了起来。我这时才将眼睛睁开，借着月光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我轻轻地叫了声：
　　“顾承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