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
-
果然是紫薇!
德兰震惊不已,两眼直盯着她好一阵子,才如惊醒般慌忙跳下马,冲到紫薇身前,衣襬一撩即抱拳单膝点地: "臣德兰恭迎紫薇格格...."
急着赶来送行的紫薇匆匆下车,却被德兰突如其来的大礼给怔住,而毫无知觉地踏入昨夜大雨过后和着烂泥的水洼中. 这一声紫薇格格,使她瞪大了双眼呆立于地. 不解德兰的生份,带着疑问的口气,她欲言又止: "兰二哥...."
德兰表情严肃不语,紫薇迟疑了好一会儿方走向前说: "您快请起来吧...." 才想伸出双手扶起德兰,他却迅速地站起身,低头向后退了一步,躲开紫薇的接触,冷冷说道: "多谢格格."
紫薇又是一怔,对于德兰这些不寻常的举措,感到满心困惑. 她缓了口气,轻声细语问道: "兰二哥,昨日才在漱芳斋相遇,怎么都没听您提起今儿一早就要返戍的事呢?"
早已下定决心割舍所爱接受现实的德兰双手一揖,也不抬头多看一眼,仅是面无表情地回答: "微臣不敢惊扰格格...."
紫薇望着德兰,温柔如水. 回忆起过去这段日子,德兰对她总是笑容可掬,体贴入微,甚至前一日融洽谈笑的画面都还清晰可触,怎么眼前的他竟变得如此冷淡而疏远? 她微微皱起眉头,眼神顿时黯淡了起来: "兰二哥,我一直很感谢您,总在我最脆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关心我,陪伴我,开导我,保护我.... 紫薇会永远铭记在心底,感激在心底...."
永琪一旁看得焦急,却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 昨夜不忍见德兰心碎如死,才会在一早天色未明就冲去漱芳斋,把德兰要离开的消息告诉紫薇,心想小燕子卧病在床,尔康正逢月校必须留在宫中,若能得到皇阿玛允许与紫薇一同送德兰出城,也许可让他在路上的心情好过些. 没想到心意已决的德兰,竟用如此强烈的态度去面对紫薇. 现在场面拧在那儿,反倒后悔起自作主张来了.
德兰依旧是低头立定,一副恪守格格是格格,臣是臣的模样. 紫薇见此景口气愈是恳切:
"今天早上,天都还没亮,五阿哥就来告诉我,您要回喀什噶尔了. 我知道,我的车肯定是追不上您,时间又如此紧迫,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拜托五阿哥,一定要替我.... 留住兰二哥,因为.... 我是真心想送您一程啊!"
那双充满灵性的眸子深深看着德兰,好像就要解透他心中的秘密,逼得他不得不躲避她的视线,将头微微地撇向另一侧. 紫薇心头一阵刺痛,不断思索着,为何一日未见,彼此竟形同陌路之人? 她沉默地凝视着他,心中纠结着千万个不解. 面对德兰的冷漠,即使他就静立于前,她却已经开始想念他冬阳般温暖的笑容与真诚挚切的话语. 一股酸楚突如暗潮起伏于胸口,顷刻间涌上的热流烫灼着眶边,她垂下头紧闭着双唇,大口吸着气,伤痛着那个从来只有煦煦笑容的德兰究竟哪里去了?
强忍着满腔委屈,紫薇再度抬起头,顺着迷蒙颤动的视线望向德兰,他柔和的轮廓及身影依旧是如此熟悉而令人感到安适与值得依靠.... 就在泪水即将溃决之际,她的眉目忽然柔软了起来,原先如同覆上霜雪般的惊愕惨白,也在瞬间化散了开来. 紫薇恍然大悟,德兰定是不愿牵累在宫中已被老佛爷及皇后盯上了的自己,担心她因为前来送行而被误认为二人交往过从,从此冠上不守礼法,放荡悖德的罪名.
一切了然于心,她淡淡地笑了,语气更加温柔: "昨晚,我将您的小铃编成了风铃挂在窗檐下. 今后,只要风儿轻轻吹拂过,它们就会在漱芳斋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美丽的铃声,将永远提醒着我,兰二哥那份深厚温煦的情谊...."
一声声一句句,听得德兰肝肠寸断,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心痛说道: "紫薇,但愿我的小铃能为你留住一辈子的幸福快乐,也愿我这一去.... 能将你所有的伤痛和委屈全都带到天边.... 盼望你从此幸福美满,不再心痛,不再流泪...."
紫薇的笑容里带着些许幽怨: "您终于愿意抬起头看着我说话了...."
"紫薇,这宫中诡谲复杂的情势你不是不明白." 德兰眼里透露着歉意与爱怜: "几天前你才在慈宁宫里受了苦,现在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你看,我实在不愿你因我而再度惹上麻烦...."
紫薇心中满是感激: "谢谢你兰二哥,你总是那么为我着想....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一心想着要保护我...."
德兰迷惘地看着她,那份自以为早已割除舍弃的情意,似乎再度淹没了他. 意识到自己就要卷入那对温柔的瞳仁之中,他痛苦地转移眼神望向远方: "记得吗? 我曾对你说过,但愿能为你承受所有的痛苦. 如今,我即将前往千里之外.... 这句承诺也就成了痴人空话...."
惊觉德兰话中另有他意,紫薇立刻问道: "兰二哥不再回来了吗?"
德兰惨然一笑: "身为驻守边塞将员,一切总得听从朝廷指示. 也许今天还在喀什噶尔,明天就接到换防那拉萨拉的命令...." 这些陌生的地名令紫薇神色顿时转为凝重,看得德兰十分不忍: "当然,每年阿玛总会带着全家回宫,向皇上及老佛爷请安拜年,木兰秋狩时,也都会收到邀请,只是...."
"只是什么?" 紫薇眨着晶亮的双眼.
想说的是,再见面时,双方可能都已各自成婚,景况也不若从前. 到那时候,除了感叹物是人非,又还能说些什么? 德兰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我一定会回来的...." 迟疑了一会儿,才又小声地补了句: "只要你开口...."
"这样我就放心了...." 紫薇露出娟娟笑容,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到最后的那一句.
德兰无奈地跟着笑问: "你在担心什么?"
"刚才自漱芳斋往西华门途中,我们遇见了小六子...." 紫薇的语气轻柔婉转却隐藏着忡忡忧心.
"小六子?" 德兰心头一惊,讶异紫薇怎会认得小六子.
紫薇点点头,继续说道: "他一路抽抽噎噎地往回走,两眼哭得又红又肿. 小顺子拦下他一问才知,他是为了你今天一早便要离京而伤心难过.... 我也是那时才知他是你屋子里的人."
德兰接着再问: "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 紫薇不安地望着徳兰: "你这趟回喀什噶尔,约莫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他瞎猜,而是你这么对他说的. 小六子流着泪,直说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像你这么好的主子了...."
德兰看着远方,眉头越陷越深. 见他不回话,紫薇心里焦急了起来: "经小六子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担心,为何你走得如此匆忙,而且.... 也不告诉任何人?"
"这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德兰的笑容竟显得无法掩饰地勉强.
"请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是你? 还是您府上? "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满心忧虑,紫薇口气急促地追问起来.
德兰万般怜惜地看着她: "请放心吧,我会有什么事儿呢? 别想那么多...." 见紫薇眼里依旧充满着不安的神色,德兰的语气更加温柔和缓: "是皇上有手喻要我亲自呈给阿玛...."
"别人走这趟不行吗? 回疆的局势已经稳定,而你的伤却尚未痊愈啊! 现在最重要的,不就是让兰二哥的伤臂快快复原,还有什么事比这更紧急的吗?" 紫薇的声音激动到微微颤抖: "我.... 我真的不忍心见到你,一再为了臂伤而意志消沉,这才是我最在意,最放心不下的事哪!"
这话听得德兰心喜若狂,即使仅有这么短暂的一刻,能让紫薇在心中如此担心他,重视他,那么过去一切的折磨与痛苦也算不了什么了. 他的笑容凄怆,语气沧桑: "紫薇,谢谢你总是默默地关心着我,妳真是位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皇上这份手喻十分重要,确实需要我亲自呈交.... 你就别再担心了...."
永琪不知在何时已走到一段距离之前,此时步军副将突然出现,见五阿哥轻装简从就站在眼前,大吃一惊,连忙撢袖跪地: "臣步军副将武德佐骑尉翟克善参见五阿哥."
远在后方与紫薇谈话的德兰警觉有人靠近,立刻正色向紫薇一揖,便快步向前走去: "有什么事?"
副将屈身答道: "禀告兰将军,人车马粮全已备齐,只等您下达出发命令."
踩着泥泞土地,紫薇缓缓走来,副将见到又是一惊,只知眼前这位雍容高雅气质非凡的年轻女子身份必是皇亲国戚,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还不快见过紫薇格格!" 德兰双目炯炯说道.
翟克善单膝向前一跪: "臣步军副将翟克善恭迎紫薇格格!"
紫薇笑容和善地回答: "副将大人请起."
待翟克善起身后,德兰神情严肃地交代: "翟克善,传令全员出发预备,我立时就来."
见翟克善逐渐走远,德兰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两眼空洞地望着远方.
永琪走来拍拍德兰的肩头: "多情自古伤别离,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咱们哪一次的别离,如此愁恨难解?"
德兰长叹一口气,转身面对永琪,淡淡说道: "男儿何用伤别离? 古来几番际会,风从云合.... 终有再相见的一日,不是么?"
永琪什么话也没说,一个箭步便上前拥住德兰,二人用力拍了拍彼此的背膀.
"请好好保护她...." 德兰低声再度请求.
"当然!" 永琪沉稳答道.
永琪旋即跃上马背,德兰则是转身走向紫薇. 即使内心激动的情思已经理智平复,面对紫薇那张楚楚动人的容颜,德兰依旧有着难以形容的不舍与遗憾.
"悲莫悲兮生别离.... 读遍千书万卷,此刻却无语送君行. 聚散匆匆,水上浮萍,教人怎不伤情?" 离别在即,紫薇愈加感伤了起来.
德兰深深看着她,过去所有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 自戏台前第一次见到紫薇,至日前赴漱芳斋向她告别,她专注的神情,高贵的气质,丰富的学养,优美的歌声,甚至连痴心的泪水都令他迷恋不已.
"虽说悲莫悲兮生别离,亦道是乐莫乐兮新相识. 紫薇,这趟回宫,我何其有幸与你相遇又与你结识,此生已了无遗憾.... 你曾说过,深刻的友情是维系一辈子,令彼此永远牵挂着的.... 但愿我们的情谊也能利断金石,气惠秋兰,直到永远."
紫薇心头一揪鼻尖发酸,两眼顿时又迷蒙了起来.
德兰见她眼眶湿濡,更是万分不舍: "答应我,开开心心过日子,千万别再伤心,别再流泪...."
紫薇抿着嘴硬是忍住了眼角的泪水,也不敢点头回应,就怕会哭出声来惹得德兰离情更重. 此时,小顺子驱车向前行了几步,就在紫薇身旁停了下来.
德兰双手一揖,口气沉重: "格格请上车吧...."
咬着颤抖的唇,紫薇看向德兰,还想说些什么,却无力开口,胸中那股强烈郁积的酸楚几乎就要蚀心而出,只能激动地低头转身,扶着小顺子的手缓缓踏上车阶.
德兰轻声交待着: "小顺子,快拿条干净的巾子替格格拭一拭,再找块毡子为格格覆上. 清晨这儿风大寒气重,格格身子单薄,鞋袜裙襬湿了那么久,千万得替她保暖好,不能再着凉了...."
这话听得紫薇立刻落下泪来,他总是那么细心地呵护着自己. 原以为绣鞋裙褟湿透了冰凉自知,没想到德兰全看在眼里放在心底,幷且如同过去一般,含蓄殷切地表达着他真心的关怀.
待紫薇坐定,德兰再次抱拳揖礼: "微臣多谢格格远来相送.... 恳请格格珍重玉体,佳珲就此告辞...." 发现紫薇毫无反应,德兰抬头一看,只见她神情怅惘,泪珠儿正自双颊缓缓滑落. 一时之间德兰百感交集,竟分不清心中到底该悲还是该喜? 离别在即,再见之日遥不可期,而紫薇却在此刻为他流泪,这泪水确确实实是只为他一人所流的啊!
紫薇静坐车中,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愁苦. 这声格格叫得多沉重? 听得多沉重? 揭帘望去,坚毅的眼神,挺直的项背,德兰马上的英姿忽然令她憧然迷惘起来. 这段日子,德兰总在紧要关头适时出现,对她的呵护及怜惜,紫薇似有所感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如今德兰即将离去,紫薇心里突然袭上一阵不踏实的恐慌,这皇宫像个魔域,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德兰怕是不会回来了,自己的柔弱又将会成为身边人的负担,顿时之间感到茫然若失空无所依,不禁心生悲切,低头就啜泣了起来.
立马于行伍之首,德兰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翟克善走来请示: "启禀兰将军,全员已备妥,就等您一声令下起程出发了."
德兰驾乘座骑,将一行人车自首至末仔细地检视了一回,就在转身确认所有定位之时,发现永琪正在不远处凝视着他,于是扯住缰绳,以右手抚心,默默回应永琪的义重情深. 永琪举手挥别,德兰亦跟着扬起手臂,轻轻挥动了两下,心中徒生无限感慨,芳草萋萋,朔风飒飒,此等悲欢离合,自古难全. 一阵风沙突然迎面袭来,德兰不由得眯起了双眼,只得放下挥别之手驾马归位.
萧索的景致与悱恻之情令德兰神色黯然沉思了许久. 他深深喘了口气,终是忍不住再度回首望向紫薇,却惊见她正手执丝帕,抚面饮泣. 一阵愧歉痛惜狠狠捶击着德兰的胸口,他是多么希望,临别这一刻,能够再见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那张带着甜美的笑容,欢愉的眼神,天真又灿烂的脸庞.
"请不要再哭泣了,紫薇! 如果此行的结果是让你再一次伤心落泪,那么我宁可你不走上这一遭...."
小顺子见到德兰远望着无法停止哭泣的紫薇怔忡于斯,便悄悄地放下了绣帘,好让这令人不知所措的一幕,得以淡然结束.
她的泪水已无法再使德兰心碎,真心已空,如何还能心碎? 德兰沉静到甚至没有叹一口气,仅是淡淡地说了句: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步军副将一旁注视着等候指示,德兰双眸满是缱绻之思却依旧沉默无语. 他不再回首,不再等待,不再望向紫薇,不再期盼与她相视的时刻,只怕一踌躇就迈不开这离去的第一步. 远方似乎传来幽怨的阳关引,沉浸于记忆中如诉的琴声里. 毫无下达任何命令,德兰只是两眼空视前方,静静地策马前趋,带着千万离情与满腹遗恨怅然向西而去.
"塞草烟光阔,渭水波声咽.春朝雨霁轻尘歇,征鞍发.
指青青杨柳,又是轻攀折.动黯然,知有后会甚时节.
更尽一杯酒,歌一阕.叹人生,最难欢聚易离别.
且莫辞沈醉,听取阳关彻.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