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外记》monique

22、第 22 章

　　天色未明,小六子已在打点上路前的准备. 用完早膳,德兰身着绣狮武将补服,一一检视重要的随身物品,待一切预备妥当后,习惯性地扯了扯衣袖,环顾四周,默默地向这间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厅房致上最后的感谢与道别.

　　小六子捧着孔雀翎朝冠走向前来,语带哽咽地说: "二爷,这是您今儿个要穿戴的...."
　　接过官帽,见小六子苦着一张脸,德兰和煦地笑了笑,顺手将朝冠扣在脥下,拍拍他的肩: "别这样,小六子...."
　　没想到小六子被这么一拍,竟哭着跪下地来: "二爷,奴才在这里给您磕头,谢谢您过去的关照提点...."
　　"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 明白小六子一片忠心,德兰温厚说道: "今后我还是有机会回宫的.... 既然咱们肯定会再见面,又何必如此伤心呢?"
　　"奴才难过不能再侍候二爷了.... 下回再见到二爷也不知是何年何日了...." 小六子抹着眼泪越说越伤心.
　　"每年我还是得回宫觐见皇上,探望老佛爷,拜访五阿哥.... 有空我总会回来的,别再难过了! 只是...." 德兰忽然欲言又止: "小六子.... 有一件事,希望你能替我办到...."
　　小六子怔了一下,眼角还淌着泪水: "二爷您请尽管吩咐,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沉吟了半晌,德兰双眼炯炯地看着小六子,低声说道: "忘了所有我曾交待你去办的事儿...."
　　机灵的小六子一听便明白,德兰指的是漱芳斋格格的事,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奴才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德兰露出欣慰又透着一丝落寞的笑容,望了望窗外,挂意着起程的时刻: "差不多该前往西华门了!" 他戴上朝冠正要踏出处所,见小六子匆忙提笼打灯,立刻阻止道: "小六子,你别忙,我自个儿走去便行了."
　　"奴才不忙,外头天还黑着呢...." 小六子黯然神伤地央求: "二爷,请您就让奴才再送您一程,为您打个灯领个路吧!"

　　行至西华门前,待宫门一开,便见人马早已整装待发候于墙边. 因为身负传达圣喻及运送御礼的任务,德兰此趟返戍配备着武装兵士随行,着实非平常阵容.

　　小六子停下脚步,低着头感伤不已: "二爷,奴才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德兰看着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二爷,谢谢您过去对奴才的提点与信认,奴才.... 奴才...." 小六子又哽咽了起来.
　　"我也要谢谢你," 德兰笑容煦煦: "谢谢你总是那么尽心尽力地打点所有事情. 如此,我才能好好地待在宫中养伤."
　　"可是您的伤.... 奴才没能照顾好您的伤...." 对于德兰的臂伤无法痊愈,小六子一直耿耿于怀.
　　"回去就会好的,你不必太担心.... 只是...." 再度挂念起紫薇,德兰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回: "千万记着我所交待的事!"
　　"是,这事儿二爷您请绝对放心,倒是.... 奴才斗胆恳请您保重身体. 皇上及老佛爷对您有很深的期待,咱们大清的军队,也不能没有您的带领. 奴才只恳求二爷按照太医的嘱咐行事,千万别固执逞强哪!" 小六子担心的终究还是德兰丝毫不见起色的伤势.
　　"这些我都明白...." 对于小六子的忠心,德兰满怀感激: "谢谢你了,快回去吧!"
　　"二爷您先请吧.... 就让奴才在这儿目送您...." 小六子又举起袖子抹了把眼泪.
　　德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望向小六子身后无尽的禁城深处,千万不舍的寻索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倏而便转身步出西华门外.

　　逐一清点了人员及物品,幷请随行太医登上马车,待一切检视完毕,东方已隐约露出鱼肚白. 德兰矫健跨上马背,正打算扯动缰绳向前出发,太医突然自车内探出头来问道: "兰将军,您骑马妥当么? 伤臂会使到力呢! 这马车,是皇上下旨特别为您准备的.... 还是请上车吧!"
　　德兰感到一阵难堪,骄傲的男子汉,怎能舍马就车,便是完全不假思索地答道: "行的,我从小到大,骑马就像喝水走路一般轻松,不需使力的. 何太医请放心吧!"
　　太医担心地盯着德兰的手臂: "若感到丝毫不适,可千万别轻忽了,请将军一定要下马休息呀!"
　　德兰尴尬地笑了笑: "我会的,谢谢您的关心." 也不顾对方一副还有话要说的模样,腿一夹就令马儿向前走去,撇下一脸错愕,拼命摇头的太医.

　　乘着座骑立于队伍之首,德兰回首再次确认全员已齐,眼角却扫过西华门内,小六子提灯孤伫的身影. 过去这段期间发生的所有情事,突如走马灯般一幕幕的又浮现眼前. 昨晚与永琪对饮时就已下定了决心埋葬这窜现的初开情窦,此时的他,心情确实出奇平静,小六子身后那深不见底的宫闱,再无法激起他任何一丝波动的情怀. 德兰一声令下,人马车队于是迈开步伐向前行进.

　　京城里已有百姓起早为一天的生活开始忙碌,昨夜大雨使得清晨空气中透散着些许潮气,一行人车低调经过,幷无扬起太多的尘沙或是引来任何的注意力. 近年来德兰长驻边塞,总也会在失意落寞时,无来由地想起这儿时成长的地方. 无奈的是,从今以后,因着那个不能再想起的人儿,使得此处也成了不能再想念的地方. 安坐于马背上直视前方,他坚毅深邃的眼眸下,隐藏着心死之哀,英挺华服之中,裹覆着的也只剩下热情不再的空虚灵魂.

　　刻意的按辔徐行,使得一行人花了好一阵子才接近城门口. 同行齐驱的步军副将转过头对德兰说:
　　"禀告兰将军,前面就是德胜门了,此刻便出城么?"
　　日已出天色已透亮,德兰毫不犹豫地点头答道: "通报吧!"
　　步军副将来到城门口,下马将通关文件交予守门官员,对方细阅文件内容后,立刻揖禮说道: "是兰将军,快请过!"
　　德兰领着人车通过城门,眼前景象已现些许荒凉,才没走多远,便听到后方传来快马疾蹄及呼喊声: "德兰! 德兰...."
　　一转身便见到永琪骑马向前奔来,德兰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五阿哥? 您怎么来了...." 之后却又很快地为烦扰到好友而感到愧歉: "实在不必为了我.... 还特意赶来此处...."
　　永琪仅是挤出一丝浅笑,没有多说什么.
　　突然间,德兰像是想起了什么,焦急问道: "对了! 你是否已禀告过皇上? 随便冲出宫冲出城可是会惹祸的!"
　　"就是为了等皇阿玛起身步出寝宫,才会耽误那么久的时间,否则我何需一路快马追车至此?"
　　"那就好,因为昨晚并没有听你提起要来...." 德兰松了口气说: "我只是担心,你与还珠格格相处久了,会不会不知不觉地也变得同她一般率性而为,一急便忘了章法...."
　　提到小燕子,永琪立刻开怀大笑: "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像小燕子那样直爽可爱的. 你不也明白得很,咱们这种从小就被画好格子的人,永远都不可能跳出这个框框的...."
　　"是么?" 德兰羡慕的口气中伴随着无奈的眼神: "总觉得有一天.... 你终究会头也不回地逃出皇宫...."
　　永琪心头一惊,仿佛被说中了秘密似的动弹不得.
　　自觉失言,德兰警觉地看向周遭,确定无人,才捧手低声说道: "请恕罪,我太失言了.... 差点儿就连累五阿哥受误会了!"
　　明明就是被点到了那个未被发现的期待,永琪却沉着脸久久不吭半句话.

　　见四下气氛有些尴尬,德兰只道: "那么.... 我们就此道别吧.... 谢谢五阿哥特别赶来送我."
　　"喔不不,德兰...." 永琪倏而回过神来急着解释: "我丝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德兰微微一笑: "德兰都明白.... 只是我真的得离开了...."
　　"咱们再聊一会儿吧...." 永琪满心只想德兰能再多留片刻: "这样吧,出了德胜门物资不比在京城,不如趁此时再让人员补充些饮水粮草...."
　　"西华门外出发前我都已确定备足了." 德兰答道.
　　永琪依然不放弃留住德兰: "再仔细确认一番吧,谨慎些总没错...."
　　德兰十分犹豫,只怕答应了永琪的要求却耽误了行程.
　　"来吧! 让马儿再吃饱些,让随行人员再检查检查...." 话才说完,永琪就跃下马背,一把牵住德兰座骑的缰绳向前走去: "走,咱们过去那边的草棚下聊聊."
　　见永琪竟为自己牵马,德兰急忙翻身立地: "这怎么敢当? 五阿哥快别这么做,让我自己来吧!"

　　于是,二人便在草棚底下手抚骏马谈起话来.

　　"回到喀什噶尔别忘了替我向你父母兄弟问候一声." 永琪说.
　　"还记得小时候索伦图常找你麻烦...." 德兰忆起儿时,与永琪同龄的小弟索伦图时常闯祸.
　　永琪轻笑两声: "从小他就和策凌家留居京城的族人玩在一块儿,他那么大个儿,摔角的力道真是令人招架不住. 好在都有你在一旁替我解围,否则凭我一人怎是他的对手?"
　　提到索伦图,德兰跟着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真不知他那时是哪根筋不对劲儿,到处惹麻烦!"
　　"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他最近好吗?" 永琪面向初阳,被眩目晨光照得眯起眼来.
　　"好得不得了!" 望着数丈外或站或坐的随行,德兰莞尔: "即便我们吴雅家流有蒙古血统,几代下来,还生得那样壮硕魁梧的体格与豪放狂野的性子,小辈当中也仅见他一人. 虽然小时候惹了一堆麻烦,如今他这一身从小混出来的功夫,在阵前可是管用的很,倒也立了不少战功."
　　永琪摇摇头感叹道: "唉! 你这个弟弟才是该去娶蒙古小格格的人吧...."
　　提到与扎萨克郡主的婚事,德兰只是一脸仿徨不愿多谈. 想到索伦图,想到永琪再想到尔康,他的语气淡然却藏不住失意: "转眼间,儿时的玩伴都已各自有所成就...."
　　"听你这口气,好像自己很不成材似的?" 永琪不以为然地看着德兰.
　　沉默了半晌,德兰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瞒你说,我这臂伤恐怕是...."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永琪打断德兰的话抢着说: "千万别自个儿先失了信心! 只是你一定得照着医嘱行事,多多休息,慢慢调养,凭借着你过去的好底子,绝对可以恢复从前矫健的身手. 别尽操些无谓的心...."

　　德兰了解永琪这段时间里总是不断鼓励他、安慰他,就怕他因臂伤而意志消沉. 为了不让好友挂虑,已吐至嘴边的愁苦只得硬生生地再吞了回去. 他转了个话题道: "请代我向尔泰及他的夫人问候一声. 过去他跟在你身边,也曾吃过不少索伦图的亏. 从小他的个儿头就小,总觉得他还像个孩子,没想到如今竟已寻得终身伴侣,成为一家之主了. 人生的际遇实在是天生注定无法强求的啊!"

　　明白德兰的遗憾,一时之间,永琪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的眼睛不时瞟向城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德兰早已注意到永琪心神不宁的模样,忍耐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五阿哥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永琪犹豫着没答应,德兰亦不愿勉强他,便道: "如果没有.... 我就真的必须上路了...." 看了永琪一眼,见他仍在左顾右盼,德兰于是跨上马背: "上马吧,我实在不能再多做停留了...."
　　永琪急忙跳上马背,口气略显焦躁地追着说: "那么,让我再骑马陪你走一程...."
　　德兰手执缰绳怅然说道: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我们还是在此道别吧!"
　　此时永琪眼睛一亮,见一辆马车正停在德胜门口与守门官交涉,顿时松了口气,即回过头说道: "德兰,有个人坚持要来送你...."

　　德兰惊愕地看着永琪,千思万虑在瞬间转了一回,直觉告诉他: 是她!
　　他立刻回头向城门口望去,一辆绣舆远远驶来,驾车的人正是景阳宫的小顺子. 德兰睁大了眼睛瞪着来车,屏息以待,直至小顺子揭开绣帘,牵扶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步下车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