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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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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德兰自马厩内牵出坐骑,亲自梳理了一番,心想滞留宫中那么久时日,竟是未曾跃上鞍韀,隔日便要远行,不如趁着天朗风清出城试走一趟. 单手骑乘倒不是问题,只要不使武器,策马驱驰,对他而言依旧是如鱼得水般顺畅快活.
天色渐暗,屋外忽传春雷低鸣,砰訇几声后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昏黑厅中,德兰独坐,为即将的远行擦拭着御赐长剑.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小院中滂沱雨幕,一下午自马背上所获得的畅快,顿时之间又消失无形. 周遭突然亮了起来,转眼一瞧,才知是小六子正点上了灯火. 收拾起手中长剑,德兰看着剑上玉珥,语带感伤:
"小六子,谢谢你这么长一段时间,如此细心地打理我的日常起居. 过去,只要有你在这屋里招呼,我便觉得安心. 明儿个我即将返戍,多半是不会再回南三所了...." 他抬起头望向小六子,一脸郁郁: "我诚心期盼,未来的日子里,你能遇着更好的主子,有更好的发展...."
听到这里,小六子眼眶一红,两腿咕咚跪地: "二爷,奴才能跟在您身边侍候您,是奴才前世修来的福气,还求什么更好的发展? 您从来不为难奴才,也没对奴才说过一句重话,更没派过奴才什么苦差,这样的好主子,只怕是再也遇不着了...." 说着便抽噎了起来.
"快起来吧!" 德兰淡淡一笑: "往后可要更警醒些,机灵些,遇着新主子,日子才能过得快活...." 他自腰间掏出一袋锦囊: "这儿.... 拿去贴补贴补."
"二爷,奴才不缺,您平日给奴才的已经太多了...." 小六子一面擦泪,一面推辞.
德兰将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小六子手中: "小六子,我是个死板的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来表达对你的感谢. 你就别再跟我客气,寄回老家尽尽孝道,总也算是替我做件美事儿...."
小六子边哭边说: "谢谢二爷,谢谢二爷...."
突然,有一熟悉身影出现于门口.
"五阿哥?" 德兰见永琪全身湿淋淋地站在那儿,大吃一惊: "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怎么没人在一旁服侍? 小顺子呢?"
"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谈,不要他们在一旁." 永琪没好气地回答.
小六子眼见此景也吓了一大跳,擦去还挂在脸上的眼泪,急忙就要跪安,德兰立刻催着吩咐: "小六子,快去拿条干净的巾子供五阿哥擦用,再准备一套干净的外衣为五阿哥换上."
"是,是!" 小六子便是慌忙冲出张罗.
"快进来吧,别吹到风着了凉...." 德兰搭着永琪进屋,幷且立刻关上了房门.
永琪一脸凝重地望着德兰: "明天就要走了?"
德兰一怔,心虚地扯来一条干布,想要替永琪擦去身上雨水: "唉,怎么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雨? 最近京城的天气真怪,往常这时节难得下场雨的,却在这两天全给咱们碰上了...."
永琪挡开他手中的布帕语气严肃地问: "我在问你是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
"消息真灵通,谁告诉你的?" 德兰笑着反问.
"猜也晓得...." 永琪依然沉着脸: "养心殿门口遇见你,我就心里有数了."
德兰勉强陪着笑脸: "这样就有数了?"
"连我你都不说一声就要离开了? 這叫什麼兄弟?" 永琪责怪德兰,却也明白他心中的苦,终究还是缓下了口气: "今儿早,我见到你和紫薇在漱芳斋内说话...."
德兰眼神瞬黯,笑容亦僵硬了起来. 便在此时,小六子急急忙忙捧着衣物走了进来,后头跟着全身湿答答的小顺子.
小顺子气急败坏地接过德兰手中的布,慌张地擦拭起永琪身上的雨水: "主子啊,您怎么一路尽往前冲,也不顾着这么大的雨.... 奴才该死,奴才腿短追不上您,这下子可怎么的好? 您若是病着了,奴才真就罪该万死了. 还是快请将这一身湿透了的衣服换下来吧...."
小六子见屋内气氛有点沉重,扯了扯小顺子的衣袖,对他眨眨眼,暗示二位主子也许有话要谈不便打扰,便将衣物搁在永琪面前,说道: "五阿哥您若需要奴才服侍的话,请直接吩咐奴才...."
永琪没说话,两个奴才机灵地互换眼色,识趣地速速退出门外.
德兰脸上僵硬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一心只想转移话题: "您还是快处理这一身狼狈吧,别吓坏了我和那些可怜的奴才们."
不理会德兰岔开的话,永琪继续盯着他瞧: "你是去向紫薇道别?"
德兰凝意半晌,撇过头: "我还是叫人进来服侍您更衣吧...."
"不必了,咱们哥儿俩谈话不方便奴才在场,不是么?" 永琪不再逼问德兰,心中猜测的结果已经很明确. 他静静地擦拭着身上的雨水,再换去了湿透的外衣.
二人沉默了许久,德兰才缓缓说道: "离去之前,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再去见她一面...." 他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永琪,眼神暗淡地露出沧桑的笑容: "谢谢你来看我.... 如果还有点儿时间,愿意陪我喝一杯吗?"
永琪心头一揪: "那有什么问题?"
德兰朝厅外唤了声: "小六子,备酒!"
小六子入厅答应后,旋即交代膳房备上酒菜. 只是,当小六子将酒菜放上桌后,又担心地瞅着德兰: "奴才.... 斗胆提醒二爷,太医说,您得尽量避免喝酒...."
德兰笑道: "放心吧,太医的嘱咐我怎会不放在心上? 再说明天行路遥远,今晚我定会有所节制的."
"是...." 嘴上虽然这么说,小六子依旧忧心忡忡地站在原地不动.
永琪在一旁安抚: "小六子,无酒难道别离.... 我会看着德兰,绝不让他多喝的."
一句 "无酒难道别离" 又惹得小六子哽咽了起来,只能不断地点头: "是是,五阿哥兰二爷教训的是,奴才斗胆多话了...." 说毕,轻轻拭去面上泪水,便收拾了永琪的湿衣物,关上房门退出厅外.
"这小六子可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永琪郁闷地落了座.
"如果可以...." 德兰顺势说道: "请你在我离开后,替小六子找个温厚和善的主子."
"我会的...." 永琪爽快允诺后,陷入沉思: "我永远记得,当初小六子是如何担心你的伤势,担心你低落的情绪,为你四处打听被带去慈宁宫醒酒的紫薇.... 你放心,我绝对会关照这件事的."
"五阿哥...." 德兰轻轻坐下,沉默了半晌才叹道: "幸好今晚你来看我. 否则,这寂寞感伤的漫漫长夜,教我如何独自挨过?" 他斟了两杯酒,递上其一: "德兰先敬五阿哥.... 谢谢你陪我渡过这段跌宕起伏的日子,和锥心断肠的今夜."
永琪一饮而尽: "你是我从小最知心的朋友之一,虽然这几年相聚的机会不多,但彼此的默契与关怀却未曾稍减. 你的痛苦,看在我心里真是如同刀割一般...." 永琪再度斟满两只空杯,幷举起自己这樽: "德兰,这一回换我敬你. 愿你从此开开心心,顺顺畅畅,不再为情所困,为爱所伤...."
德兰一口气干尽杯底,又再猛灌了两杯入腹. 永琪见状,立刻按下他手里的第三杯: "我们不是说好今晚不多饮? 你这是苦酒,除了伤心还会伤身.... 难道不担心臂伤因此更加恶化?"
四周的气氛凝滞沉重,德兰一脸伤痛沉默不语,眼里充满了遗憾与不舍. 永琪明白他情感上的矛盾,却也仅能无奈地陪坐一旁.
"德兰,你长我三岁,一直是我信服的对象. 从小,我就听到长辈们不断地夸赞你沉稳内敛,聪颖灵巧. 你的骑射武功超群,文采经略富丽,向来就是宗族内目光的焦点. 你也知道,皇阿玛看重你,有计划地栽培你成为大清的栋梁,你千万不能让他失望啊!" 永琪恳切地说.
德兰淡然一笑: "这也是我急于离宫的原因之一. 理智上,我幷不愿为没有结果的感情踌躇,可是.... 只要待在宫中,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会令我想到她,甚至耳里听到的,鼻尖嗅到的,都牵引着我的身体,我的思绪去追寻她的踪影!" 他倏而饮尽那第三杯酒,一脸苦涩:
"我从来不知相思竟是如此地难以割舍...."
永琪语重心长地看着德兰: "你应该明白,皇阿玛将喀尔喀扎萨克亲王家小格格指婚予你的用意何在...."
"我当然明白," 对于边塞防御之事德兰再清楚不过: "扎萨克亲王父子的军功彪炳. 漠西向来不安定,长久以来,若非靠乌里雅苏台定边左将军成衮扎布统掌漠北蒙古兵团,镇防边陲,北疆是绝对无法安然度日的."
"所以...." 永琪正想接着说下去,就被德兰的话打断:
"所以我不可能为了一己私情,拒绝成衮扎布家的婚事,而伤害了朝廷的利益. 非但如此,未来,我还必须积极地经营这一段婚姻关系." 德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已下定了决心: "你放心,过了今夜.... 我将忘掉过去所有的恋慕与思念...."
见到德兰眼里显现的深沉哀痛,永琪满心不平: "对你,我没有半点儿的不放心,只有千万的不忍心! 告诉我,德兰,你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好减少你心中的遗憾?"
烛火前,德兰的眼中闪烁着晶莹辉光: "请你.... 替我照顾她,保护她,别让她受欺侮,受委曲,别让她再掉任何一滴眼泪...."
"当然,她是我的妹妹,我怎会允许你所说的那些事情发生?" 永琪赫然站起: "我向你保证,一定尽全力照顾她,保护她,绝不让她受欺侮,受委曲,不让她再掉任何一滴眼泪...."
德兰随即立身举起酒杯: "我先谢谢你了!" 酒入愁肠如火消蚀,放下饮尽空杯,他长叹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我就不必因为担心而不得不一再想起她了...."
永琪端着酒杯,心中沉重至极,感叹这割舍爱情的苦杯真是令人难以下咽哪!
"另外...." 德兰小心翼翼地自腰带中掏出一件小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 永琪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倾身细看了看后,便是跌坐椅上: "这不是紫薇的? 怎么会在你这儿? 你们...."
"那夜,我在浮碧池边,遇到伏在石头上失声痛哭的紫薇,是她当时遗落的.... 我捡着了,却没还给她...." 德兰坐回位子,眼里透着深情,手指轻轻抚触着发花好一会儿,才缓缓将它推向永琪: "请你替我交还给她...."
永琪看着德兰,还在考虑是否需要转达什么话,德兰就接着开口: "什么都不必多说,只是捡到而已...."
这不由衷的话,令永琪自德兰失焦的双眼中,看见那已深植割舍的决心. 他突然悲从中来,忿忿叹道: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要生于王室,生于公侯之家? 没有权利选择爱情,没有权利争取爱情,甚至,连拒绝错误婚姻的权利都没有?"
德兰直视永琪,像是那个感性的自我已死,他极度从容冷静地说道: "无论如何,我仍旧必须忠于我的婚姻,我不能使另外一个无辜的女人,也跟着忐忑不安地度过一生...."
这话让永琪好生惊讶,今生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的动心,岂是能够如此轻易割舍的? 见德兰似乎已被迫沉静下来的情绪,他忍住胸口那股愈加涌动的怨慨,愀然说道: "难为你了,德兰...."
德兰斟上酒,举杯敬永琪: "五阿哥,谢谢你一路给我忠告,阻止我冲动行事,这一切才不致成为负担和祸害. 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我莫大的荣幸."
永琪紧紧抿着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当初自己是如何拼了命地争取与小燕子的爱情,而今,却要德兰接受皇阿玛的指婚. 他觉得自己残忍而无情义,在凛然坦荡的德兰面前,简直无地自容.
一杯饮尽,德兰再度添满空杯: "这杯,是我恳求你,为了保护她,请忘了我的这段故事,一辈子都别再提起...."
德兰率先喝下,永琪随即用力仰头尽饮,眼角却因激动的情绪而逐渐湿濡了起来.
又斟满酒,德兰举起杯,声调沉缓到几乎颤抖: "最后这三杯.... 算是诀别这段热烈滂沛的情怀,埋葬那个真心率性的吴雅佳珲...."
看着德兰喝下这诀别的三杯酒,永琪的心中郁闷到像要死去,二人相对无语,只有百般的无奈与万分的愁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