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花落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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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现了。
在阴暗的树丛中，婉艾遥望那名伫立在真善窗下的少年，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那眉、那眼、那眸中的冷然……他分明就是蒙初，那个与公主相似得不可思议的守护神。
她不会看错的！秦风唐雨，这千年来，她将一切世事当作过眼云烟。在未找到公主的年月中，她像无主孤魂般在天地间四处飘荡。唯一可以做的，只是努力研习天下各家武学，强迫自己成为世上最强悍的护卫，只为了不让公主再走进绝妃的悲惨宿命……
婉艾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在数不清的岁月流逝后，某日，两个自称「晏非」和「连空声」的男孩找上她，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工作也没有家的「十七岁少女」。他们说，他们是晏机与连恬的后人。婉艾记得当年他们才十二岁，两个小毛头。
她不相信，也当然没理由相信。千年来，她不断尝试找寻转世归来的故人；然而在一直重复的希望、失望中，她已不再抱有期望。那两个小子……怎么看怎么比，他们都不像当年大秦皇朝中位高台重的晏大人与连大人。
最后，他们只好把刚出生不久的公主抱到她面前来。结果看见那名女婴的瞬间，婉艾已认出，那就是晏蒙，她可怜的秦室小公主。
从那一天起，婉艾成为桂真善的「影子」。她从未露面，知道她的人从来就只有晏非二人。他们都明白，除了「那个人」，不会有人伤得了真善。婉艾必须继续担任「影子」，直到那个人出现。简单说来，婉艾自己清楚，她就是晏非和连空声对付「那个人」唯一的筹码。
是他，蒙初。他也换了个名字，晏非说，现在他名叫钟晨蒙。
这世上，几乎已经没有婉艾不知道的事。从钟晨蒙在西安出现开始，婉艾已自多方搜集来他的一切资料。他本姓「终」，却异常憎恨这个姓氏；所以从他出现在人前第一刻开始，他告诉所有人：他姓「钟」。
然而无论他是否姓蒙、有没有前生记忆，他还是蒙初，没有改变几分。记得当年，她以近身宫女的身份出现在公主左右时，这位人称「初爷」的少年根本不肯给她好脸色。那双冷漠的眼，与现在的他根本就一模一样。
他冷漠，因为他忘了公主。
婉艾在黑暗中立誓——无论如何，她都不允许蒙初伤害公主！不只因为公主，还因为她不允许他们再步上前生后尘；当蒙初学会后悔时，一切往往已经太迟。
婉艾自掩护的草丛中走出来，悄悄接近专注于那扇窗门的少年——
一种冰冷的触感穿透左臂，那附带的力道甚至把她逼得后退，最终背贴墙壁。
「需要这么热烈的欢迎仪式吗？」婉艾抬眼看着眼中冰冷更沉几分的钟晨蒙。
「你很特别。」钟晨蒙细细打量婉艾一身传统和服：「你是来杀桂真善的？」
听他这样说，婉艾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护着公主，可却是一个忘了她婉艾、忘了公主和大秦皇朝的「他」。
「如果我说是呢？」
「那么……」钟晨蒙没有移动握着小刀的右手，左手却掏出一把手枪，顶上婉艾眉心：
「不必告诉我你的名字，把它留给阎王。」
婉艾却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松了口气。她冷笑着移开枪口、拨开钟晨蒙握刀的右手，直视他双目。
他护着公主，无论他是否记得他们……
婉艾抬起左臂伸直，右手拔掉小刀、拉起和服宽大的衣袖：
「你以为你伤得了我？」
钟晨蒙看着眼前这个彷佛没有痛觉的少女，皱着眉把视线移向少女伸直的左臂——
小刀造成的伤口鲜血泉涌，这当然很正常。可是血液扩大开来，把整个伤口都覆盖了，然后又向中心收缩；而破损的肌肉组织也随鲜血的「足迹」，一路消失……直至白晢的肌肤上连浅浅的划伤都没有。
手枪掉落到地上，钟晨蒙眼中的惊惶取悦了婉艾。可是……婉艾看着钟晨蒙双眼，发现那种光芒很熟悉！
那个冬日的清晨，公主举剑自尽时，就有着这样一双彷若迷途的眼……
※ ※ ※
公元前211年冬咸阳宫禁苑
莫邪楼中，正殿里弥漫着一片肃杀之气，伟大的始皇帝怀抱着已气绝身亡的晏蒙公主。
堂下站着晏机、连恬、婉艾与隶属禁苑的宫女侍卫，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婉艾，早已哭倒在地上。
「陛下……」连恬上前：「请让公主早日入土为安。」
嬴政根本不看他，仍是痴痴望着怀中的女儿。
「记得吗？连恬，可记得十七年前，倩儿也是命断此处？」
当然记得，没有人忘得了啊！可是，陛下抱着绝妃女儿的遗体提起绝妃，相信没人胆敢回答。
「倩儿……」嬴政凄然一笑，也没有等待连恬的答案。他轻轻拨开女儿额前的发：
「十七年后，蒙儿在这里随你而去，你可安心了？蒙儿不要朕给的天下尊荣，却宁愿去阴间陪伴你和蒙初？倩儿，是你舍不得这阳世一切吗？若是如此，你把蒙儿、蒙初还给大秦皇朝，让朕去陪你可好？」
众人听见嬴政这样说，只有一脸惶恐可言。仅剩再次目睹同一情景的连恬与晏机，满眼惊愕。对看一眼，却又大有无可奈何之感。
陛下终于相信了关于「绝妃」的传说。昔日陛下从来不愿相信绝妃与秦室相冲的古训，害死一个倩姬，他还是认为只要「龙」、「凤」同时现世，即是秦室最强大的庇荫。如今呢？
蒙初死了，晏蒙也随他下黄泉。一切只证明了一件事情：十七年前，倩姬死于伟大的始皇帝一个执念；十七年后，蒙初和晏蒙再死于他的心高气傲。
前无古人的始皇帝、打造出一个大秦帝国的始皇帝、夷平六国统一中原的始皇帝……他的信仰就是他自己，他称自己的千军万马为「王者之师」，他自诩「千古一帝」，他相信天下万物皆听他号令，他几乎认为他就是天地间唯一的「神」；然而那毕竟只是「几乎」。
苍天给人间一个嬴政，原来不是四海升平的赐予，而是天灾人祸的降临——
晏蒙公主百日内，嬴政在咸阳城展开一场腥风血雨。所有同晏蒙公主有关的人——从禁苑中人到晏府上下五百多人，一夜间全部成为公主的陪葬品。又有另一场「焚书」，烧的是从民间到宫中一切与「绝妃」、「龙与凤」及「晏蒙公主」稍有关连的一切文字记载。
天地变色。
晏族原为四大族之一，更有凌驾其它三族的气势——凭一个晏蒙，他们攀上极尊极贵；也因一个晏蒙，他们沦为孤魂野鬼。
比起当年对倩姬的敬畏，更加没有人胆敢再提「晏蒙」二字。因为这一次，始皇连他的最宠最信都没有放过！
晏机满门被灭，自己也难逃一劫。始皇责他早知蒙初卜得凶卦却知而不言，命他入墓为公主殉葬。
连恬眼见朝廷一片血腥，自觉无力继续辅政，辞官后携妻姬季玲远走天涯。
也许在这些杀戮中，只有一人始终未有怨恨不满之意——她是婉艾，当年接替玉儿照顾晏蒙的宫女。
始皇没有动婉艾，即使她也是禁苑一员。只因晏蒙气绝前的话是「别让婉艾成为第二个玉儿」；可怜晏蒙没想到，自己这句话救了婉艾，却救不了她自幼至亲至爱的义兄。
当晏蒙被送入墓室时，婉艾却向嬴政下跪，请求为公主陪葬，她只望来生还能侍奉主子。而嬴政应允了。他这双手杀了千千万万人，也不在乎多一个或少一个。
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大地之上，有一个人自东海归来，却也只能徒叹一句「天意难违」。
他是徐福。带着不死药、远从东海归来的徐福。
徐福赶赴咸阳时，晏机已死，一切早已无法挽回。最后他能做的，竟只是在婉艾将要服下的毒药中动手脚。眼见一切已成定局，徐福只能又悄悄返回东洋，而且不曾惊动任何人。
公元前210年，始皇帝嬴政在第五次出巡东海途中突然病逝，当时随行的人有李斯、赵高与胡亥，还有匆匆赶回的连恬。始皇帝驾崩，本传位长子扶苏，但赵高、李斯篡改遗诏「赐死」扶苏，改立幼子胡亥，是为秦二世。然而胡亥的帝位还未坐稳，便已教当初把他捧上去的赵高拉下马，改立扶苏之子——子婴为「秦王」……
直到咸阳被攻破，秦灭。
地面上的朝代不断更替，地底下却是度日如年。
入墓前，婉艾服下剧毒，迅即昏迷，就趴在晏蒙与蒙初的棺木前。可是不知多少年过去后，当几名盗墓贼一进陪葬墓就被水银毒气毒死，那射进墓室的第一束阳光照耀在婉艾身上，她就忽然醒来了，像是睡了好长一觉。
她记得自己是怎样死去的。棺木里躺着公主与初爷的遗体，这是连恬大人的安排。连大人在离开咸阳前，以「恬哥哥」的情份冒死向陛下请求，让公主与初爷合葬，结果陛下答应了。可是……为甚么她会复生？
婉艾带着墓中一点金银珠宝离开陵墓，这才发现地面上已是一个名叫「唐」的朝代。
婉艾在天地间四出寻找，她一直相信公主或公主的转世一定在某个角落。在不断的找寻中，得权失势的人来来又去去，婉艾也开始发现自己竟成了不死之身。
直至中华大地真正统一，所谓的「朝代」不复存在，婉艾决定往东洋寻去；首先就选了那座名叫「台湾」的小岛。谁知才到达没几天，一对年仅十二的小男孩找来她面前。他们说，他们是晏机与连恬。当然，他们也找到晏蒙公主了——再多的质疑，也及不上二人的坚决；他们把一名刚出生不久的女婴抱到婉艾面前。
婉艾生存了二千多年，虽然苏醒出墓也是近千年前的事了，可是无论如何，她至少还认得出她的公主。
而且，这两名小男孩也解开了她心中疑惑。她吃了不死药，所以有了不死之身。那年徐福悄悄回到咸阳，他把唯一一颗不死药掺入婉艾的毒药中。墓中水银保她沉睡千年，当墓室被打开，空气进入，婉艾也随之苏醒。
而婉艾看着那名女婴，她知道，她千年所学将不会白费。她不死，即公主不死，因她会以自己的命誓保公主周全。
只是，蒙初出现了。一切，会否有所不同？
这个还是无解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花落之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