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知多少》寒寒

12、无名之十

　　晏府 凤阳别居

　　残阳映照下的凤阳别居，总给人一种太孤芳自赏的感觉。也许，这就是当年蒙儿选择定居此处的原因吧！
　　用过晚膳后，晏机漫步于晏府各处，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昔日晏蒙进宫前的居所。
　　这座凤阳别居，因曾为皇室公主的故居，一直没有够格入主的新主。而事实上，就算在几个堂弟成亲时楼阁不够，晏机当时宁愿派人赶工建起西宛，也不愿任何人踏足凤阳别居一步。别居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曾移动过，和晏蒙离开时一模一样。
　　晏机一直相信，蒙儿……蒙儿对这凤阳别居，也许是还有一丝留恋的？毕竟这座别居，代表的正是蒙儿七岁前的欢乐时光；否则，蒙儿进宫时也不会坚持要把陛下赐给她的宫宛命名为「凤阳楼」。
　　想起蒙儿幼时……值得怀念呢！那时候，他、连恬跟蒙初经常一有空闲就会到这别居来，算是联络感情随便聊聊；也省得闷坏了蒙儿，到时候咸阳城被蒙儿弄得鸡飞狗跳，必须尾随收拾烂摊子的人，还是他们三个。
　　那时的蒙儿聪慧机智，虽然有点敏锐得过分，可基本上还算是娇柔的可人儿一个。连恬最喜欢缠着蒙儿，要蒙儿喊他一句「二哥」了，可惜蒙儿说「哥哥」这称呼已给了他晏机这个正牌义兄，坚持只肯称连恬一声「恬哥哥」。
　　那时候，蒙初早已习惯四处游历，也总会把他沿途所见所闻都拿出来跟大家分享，目的之一是要让大家知道，他们四人是共同进退的。连恬还常常哇哇大叫，说蒙儿有了蒙初就忘了两个哥哥，真正是「女大不中留」。这玩笑话常为连恬招来蒙儿的努力反驳和满脸通红——嗯，当然还有蒙初的拳头，因为蒙初舍不得蒙儿被「欺负」。
　　那时候，扶苏公子还没有被贬往边疆。他虽不如他们三人来得那般频密，倒也算是凤阳别居的常客。那时蒙儿还只称扶苏为「大哥」而非「皇兄」，因为蒙儿明白，扶苏虽也如其它公子般称她为妹，但只有扶苏一个，不是因陛下对蒙儿的疼爱而愿意承认蒙儿。
　　那时候，玲儿还未发生意外，也常在季桢、季眭陪同下前来凤阳别居。在姬氏一族中，玲儿因有两位兄长疼爱，过的也是金枝玉叶的生活。可她总说来到凤阳别居，这么多权倾朝野或「将会」权倾朝野的男子聚在一起，其中却只有她跟蒙儿是女儿身，那会让她觉得自己跟蒙儿一样，也是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而这时，连恬就会跳出来直接给玲儿一句「妄想」，然后「不成体统」地在别居中跟玲儿你追我逐，完全没有贵族子弟的样子。
　　那时候……那时候……
　　如今，「那时候」只能够是「那时候」。一切，早已无法回头。
　　晏机很后悔。如果二十年前他没有把倩姬从郢都带到咸阳来，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晏机一惊猛然转身，看见蒙初正站在他背后。
　　「蒙初，你来干甚么？」
　　蒙初浅笑着反问：「那你又来干甚么？」
　　「这里是晏府凤阳别居，是我家。」晏机直觉蒙初是来找麻烦的。
　　「但这里是蒙儿的地方嘛！」
　　蒙儿的地方？不再是了。这蒙初到底明不明白，蒙儿已无法再当七岁以前那个蒙儿？
　　也许她姓晏，也许她名蒙，但她不再是为晏府、为蒙族而活的晏蒙。
　　晏蒙是「凤阳楼」中的晏蒙，不再是「凤阳别居」中的晏蒙。
　　变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晏机，我知道你在想甚么。」蒙初突然走近。
　　「你本是绝妃的义兄，绝妃冠你的姓，姓晏名倩，你已年届四十，该是我们的长辈了……可是，你一直放不下蒙儿——也放不下绝妃，所以当年陛下让你收蒙儿为义妹时，你也不曾反对过甚么。因为你知道，你可以让蒙儿套上绝妃在成为绝妃前的身份——晏府千金；但你更清楚，你不可以让蒙儿成为第二个绝妃。你一直相信，『龙与凤』的传说只是一派胡言，你认为『绝妃』的诅咒是由人们一手束成的——你相信红颜非祸水，丑恶人心才是祸水……所以你决定，你要拼了命阻止绝妃的遗恨再现于蒙儿身上。只是，晏机，蒙儿不是木偶，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有她自己爱的人，也许你会认为推开我这个所谓『守护神』，是保护蒙儿最好的办法——但事实上，如果蒙儿的快乐就是有我陪伴的日子呢？晏机，你觉得你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剥夺她最后的快乐？」
　　晏机倒退一步，彷佛到现在才真正看透了眼前这名年方二十的少年。
　　这就是蒙初，陛下将蒙儿托付予之的蒙初，蒙儿一心所爱的蒙初。
　　晏机潇洒一笑：「罢，也不枉陛下对你另眼相看。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好好照顾蒙儿，否则我绝不轻饶。」
　　蒙初苦笑，知道这位颇受蒙儿重视的「义兄」终于真正承认他了。那么……他的担忧，也就可以暂压心底了。
　　「晏机，你该知道陛下已下令，要我前往骊山监管工程。」
　　晏机以为蒙初是不放心蒙儿，心中对蒙初的好感也增了几分。他摆出他的招牌笑容：
　　「放心，我不会让蒙儿出任何差错的，这样你可以安心了吧？」
　　蒙初知道晏机误会了，但他没有反驳的打算。
　　「晏机，我的确不放心蒙儿。昨夜，我卜得一卦——我这骊山一行，凶多吉少。」
　　晏机白眼一翻，没好气地摇摇头道：「蒙初，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中了那些方士的毒。小子，你真的认为你是甚么守护神吗？」
　　蒙初当然相信，但他知道无论他怎么解释，晏机都不会认同他的「杞人忧天」。所以，他仅淡淡一笑：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无论我的卦象有没有应验，我这一去数载，就请你替我好好照顾蒙儿了。」
　　「这是一定——不过，你这样说到底是甚么意思？也就是说，你还是认为自己有可能回不了咸阳？」
　　蒙初在转身离去前，只淡淡地丢下一句：
　　「大秦皇朝跟蒙儿，我只能二择其一。」
　　晏机仍然坚信「龙与凤」只是传说，但看着蒙初的背影，他第一次开始动摇了。
　　真的不会发生甚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

　　残阳映照下的凤阳别居……如此孤寂、如此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