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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名之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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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午后
半躺在凤阳楼偏殿中的软塌上,晏蒙细细阅读着蒙初自皇陵派人送回来皇宫的信。那竹简早已被阅读不下百遍,变得有点残破不堪了。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信是在四个月前被送到她手上的。那时候暴雨连日下个不停,她一直担心赶往骊山的蒙初会出甚么意外,幸好这信安了她的心。
蒙初在信中说,他已到达骊山临时建造的行宫,也开始试图了解皇陵各处工程的进度。蒙初说,皇陵外围人马陶俑等陪葬品已安排妥当,封土部份也早已完工,现在只差皇陵的核心——玄宫。
蒙初说,他看了工匠与方士们共同研究所制成的图则,预料玄宫中会以水银当作江河、以金银造成大秦疆域内的五岳九州、以夜明珠模仿天上星宿、以鲸脂燃起万年不灭的长明灯……
蒙初说,父皇是要在死后仍然君临天下——即使只是在地下称王。
晏蒙觉得这样很可笑。也许是吧!因为就连蒙初都在信中刻上一句「方士一句奉承,陛下竟信以为真」。
但是,又有谁能够违逆父皇的意思呢?毕竟父皇是至高无上的始皇帝呀!所以即使这座奢侈太过的地下皇陵已令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妻离子散,都没有人能扭转这局面……就算娇贵如她晏蒙公主,不也必须因为这皇陵而与蒙初分隔两地吗?
秋风掠过,晏蒙觉得有点冷,抬手稍稍拉紧外袍衣襟;看见园中一地黄叶,晏蒙想起的,却是两年多前那灰白的天——而那一天,季桢死了、玉儿死了,一切都变了……
两年过去了。桂眭与安儿是否安好?还有季桢跟玉儿……他们在九泉之下,想必已安息吧?
作为秦室公主,晏蒙来不及阻止父皇、救下季桢以至四百六十多名儒生,她对不起天下人;作为禁苑的主人,晏蒙忘了顾虑近侍的处境、以致玉儿为顾全大局而自尽,她对不起所有人爱她、关心她的人。
有时候,晏蒙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还待在这咸阳宫中,稳坐嫡亲公主之位、受尽始皇一切怜宠珍爱。因这公主名义,一直只为她和她身边的人带来灾难。
所以,从两年前开始,晏蒙渐渐疏远了晏机、连恬和玲儿,也不再对身边近侍动情,唯恐姬氏兄弟与玉儿的事会重演……然而,到如今,她始终割舍不了的人只有一个,他名叫蒙初。
为蒙初担心的同时,晏蒙也知道,她不应该再这样下去的。也许蒙初一直都是她未来的夫君,可是那又能代表甚么呢?终有一天,他们都只会沦为父皇手中生死不能自控的棋子;而如果她爱上了另一只棋子,他们的结局只会比死更凄惨。
「公主!」身后传来一声惊叫,晏蒙还来不及回头看看来者何人,一件毛毡已将她包了个密实。
「公主,您怎么可以在这里吹冷风呢?!若公主冷病了,禁苑上下都得人头落地啊!」
晏蒙从毛毡中探出手来,支撑起自己的身子,在软塌上坐起来。
「婉艾,这风一点都不冷,你不必企图闷死我了。」
被称作「婉艾」的宫女惊惶地双膝点地跪在晏蒙面前,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晏蒙:「不!公主,婉艾绝无此意……」
就是这样!
「你起来吧!」晏蒙无奈地挥挥手:「我披着这毡子就是,你去忙你的,别再来打扰我。」
这咸阳宫,连凤阳楼亦已非她安身立命之处了……一直以来,只有玉儿才明白她要的是甚么——那不是敬畏或惶恐,而是发自真心的关怀。可在玉儿死后,接替照顾她的婉艾却永远把她视为至高无上的晏蒙公主,丝毫不敢冒犯;就算有违她意,也从来只会拿父皇来作「免死金牌」,而不是像玉儿那般「恃宠而骄」——恃的是她们二人从小青梅竹马的感情,恃的是自己对她这如金丝雀般的公主的怜惜。
「公主……」
晏蒙听到婉艾犹豫不决的低唤,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两年以来不都是她一投降,然后婉艾就会放过她吗?怎么……
「公主,」婉艾垂首而立,不敢直视晏蒙的眼。「婉艾知道,公主不喜欢婉艾,因为公主认为婉艾是陛下派来困住公主的人;在公主眼中,婉艾只是地位等同『狱吏』的奴才……可是,公主,婉艾明白公主都在想甚么。公主是在回忆,是吗?那些回忆里,又是否有一个玉儿?」
晏蒙脸色一沉,责问道:「你知道玉儿?可知你已犯下不敬之罪?」
婉艾终于抬头看着晏蒙。她苦笑着摇摇头:
「公主错了。婉艾知道玉儿是谁,不但如此,婉艾还知道玉儿是怎么死的……反正,公主,婉艾只想让公主明白,婉艾绝不会走上玉儿的旧路。」
玉儿的旧路!
晏蒙一震,披在肩上的毛毡也掉落到地上。
「公主很惊讶?」婉艾拾起毛毡。「公主,两年以来,婉艾可算是有点了解公主的。婉艾知道,公主一直在强迫自己曲解所有人对公主的关心。因为公主知道,一旦公主付出与我们同等的心,真诚相待,当大祸再度降临,受罚的人是婉艾这些奴才,可伤心的却是公主……」
「婉艾!你……」
晏蒙傻了——天!她竟一直不知道婉艾早已看透了她!
「公主,甚么都别说!」婉艾打断晏蒙的话,双手呈上毛毡:
「婉艾明白的。在两年前那件事发生后,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取代玉儿曾在公主心中占领的地位了。那个名字,封印了公主一切苦痛,就像『季桢』一样……公主,婉艾不敢多求,只望公主多珍惜自己,别教婉艾等人看着心疼……」
晏蒙接过毛毡,看见婉艾的双手正在抖个不停。
封印。婉艾说,玉儿与季桢的名字,封印了她一切苦痛。
如果是这样……那么,『蒙初』二字对她来说,又能算是甚么?
晏蒙突然觉得好累,已经没力气再去追寻答案了。她低喃着遣退婉艾,用毛毡裹住自己,怔怔地看着婉艾在黄叶地上走过。
突然发现,她不想制造出第二个玉儿,却使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成了玉儿。
这一切都错了吗?
「公主!公主!不好了!公主——」
尖锐的高叫拉回了晏蒙已呈游离状态的神智。已经睡意朦胧的晏蒙努力张开眼,看着去而复返的婉艾,心生一种不祥预感!
「婉艾?」一向循规蹈矩的婉艾,怎么不顾宫廷礼节在禁苑中大呼小叫?
「公主!大事不妙!」婉艾焦虑地摊开手中的竹简,指着上面所刻的文字:
「公主!这是骊山行宫送回来的急报,是指名要送来给公主的!」
指名给她?晏蒙满脸疑惑地接过竹简,细细详阅……「啪!」
竹简掉在地上,在空旷的偏殿中制造出响亮的声音。
那……那的确是来自骊山行宫的急报,而且是标类为「机密」的密报。
蒙初……蒙初他……生死——未——卜?!
「蒙儿!出事了!出事了!」
晏蒙还来不及定下心来想一想,另一阵吼叫声又传来。受了惊吓的晏蒙急忙抬头望去,恰好看见连恬往她直奔过来。
「恬哥哥?」他怎么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蒙儿!」连恬伸手紧抓住晏蒙双肩,哑着嗓子开口:「答应恬哥哥,无论一会听到甚么,记住你还有我、晏机跟陛下。」
恬哥哥是想说蒙初的事吗?……不要紧的,晏蒙相信,蒙初不会骗她。记得蒙初出城前曾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会留着命回咸阳来见她的……
「蒙儿,你仔细听着——」连恬别开脸,不忍再看晏蒙。「地下皇陵民工暴动,他们认定蒙初又是李斯那样的『走狗』,当着一众侍卫的面把蒙初推进水银池中,说要为被派去建陵、枉死的刑徒『报仇』……」
「不!——」
晏蒙的惊叫彷佛吓坏了栖息在树上的鸟儿,使得满园雀鸟顿时飞离禁苑;晏蒙越过连恬与婉艾,在黄叶如雨中走过。
「蒙儿!」
连恬担忧地低喊——那一刻,他后悔了!他不该跑来通知蒙儿的!
晏蒙没有回头。她只是往前走着、走着……偏殿到禁苑正宫门的路,似乎永远没有终点?
然而在现实上,世上并没有一条没有终点的路。就在禁苑正宫门下,晏蒙像是突然失去支撑的力量,颓然倒在地上。一路上跟过来的侍卫、宫女、内侍等皆尖声惊叫一声「公主」,却没有人胆敢接近晏蒙。
在陷入黑甜乡前,晏蒙看见她的恬哥哥跟婉艾向她奔来,他们脸上那惊恐的神情更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并不是梦。
黑暗吞噬了天地,晏蒙失去了最后一分意识。
在冷飒的秋风中,黄叶依然无情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