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知多少》寒寒

10、无名之八

　　公元前212年秦都咸阳宫禁苑凤阳楼

　　「焚书坑儒」事件过后，一年匆匆而去，咸阳城依然是大秦皇朝都城，唯咸阳宫禁苑早已人面全非。
　　自从桂眭带着安儿离开咸阳后，晏蒙一直足不出户，守着她的凤阳楼；就算晏机连恬与蒙初如何诱哄，她始终不肯踏出凤阳楼一步。这种「自闭」起初并不起眼，毕竟晏蒙本就与世无争得很。然而，当众人发现晏蒙连莫邪楼都不肯踏足之后，这件事极度困扰了伟大的始皇帝。
　　嬴政从不明白他这个女儿在想甚么。对他来说，好好照顾蒙儿、把天下最好的都摆在蒙儿面前，这已经是「最宠」、「最爱」。想那些朝中大臣以至宫廷内侍，不都为他对蒙儿的宠爱而瞠目结舌吗？何况那些人甚至并不知道，他将为了蒙儿，把皇位传给蒙儿的未婚夫婿——蒙初。嬴政知道，就算是晏机与连恬甚至蒙儿自己，也只会以为他只看得见蒙初那守护神的身份。可有谁知道，他会有传位于蒙初的念头，只为了要蒙儿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后？
　　但是，嬴政渐渐发现——他的女儿，似乎对这些并不满足。
　　他倒疑惑了。蒙儿已经拥有「最」好的了，她还想要甚么？……就知道，倩儿留给他的女儿，一定是要他还债的——他欠倩儿的，实在太多、太多。
　　可嬴政也始终想不透，他的蒙儿，到底还要甚么呢？
　　于是，这一天，在接见远自东海归来的徐福之后，嬴政命徐福前往凤阳楼与晏蒙公主一聚，目的当然是想看看，徐福能否为他寻回七岁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儿。
　　「一别七年，公主也长成了。」
　　徐福还记得七年前咸阳城大街一见，那个九岁的小姑娘是何等冷漠出尘；可如今，女孩已长成，十六岁的晏蒙公主高雅脱俗，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完完全全承袭自当年的绝妃。
　　「你是徐福？」
　　晏蒙脑中浮现七年前那张俊俏得浮夸的容颜。果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如今，徐福已是一副久历沧桑的模样，那双眼瞳里的精光也收敛了，看来徐福已学会明哲保身之道。
　　「回公主，是的。徐福出东海寻觅仙山，七年后终于归来。」
　　「可有收获？」
　　「收获……回公主，这收获有是有，却都只是一些金银财宝，而非陛下要的不死药。」
　　「不死药？」
　　晏蒙不明白。她的父皇要不死药做甚么？
　　「是的，公主，是不死药。可是……公主，您知道吗？徐福记得七年前出海时，陛下曾对徐福说过，陛下要找不死药，因为陛下要永远为公主支撑起一片天地，陛下要公主无忧无虑的活着。」
　　无忧无虑？这四个字在晏蒙听来，简直是讽刺。
　　父皇以蒙初留她于咸阳，如何要她无忧？父皇给她一切她不想要的，又如何要她无虑？
　　晏蒙早已受够了她那自以为是的父皇。
　　「徐福，你退下吧！我要休息了。」
　　「公主……」徐福当然不肯走。左右瞪退上前来请他离开的禁苑宫女，徐福再撤去眼中的凌厉，抬首看着晏蒙：「公主，徐福就老实说。这次回来，徐福看见陛下心有郁结，显然是因为公主自困凤阳楼……公主，您真的不能体谅陛下一片苦心吗？陛下一直疼您如珍、惜您如宝啊！」
　　晏蒙惊愕地回头看着徐福，似乎被徐福的话吓着了。
　　然而，当她看见晏机自门外走进来时，她忘记了徐福的话曾经令她动摇。
　　「徐福，你未免过于武断。是吗？我不领父皇的情，就是我不谅解父皇一片苦心？当一只飞鸟被折翼然后关进富丽堂皇的鸟笼中，牠应该感谢褫夺牠自由的那个人吗？徐大人，请回吧！」
　　晏蒙的冷嘲并没有令徐福眼中的担忧退去。他只是看着晏蒙，无言。
　　这倔强的晏蒙公主……她看似万分潇洒地转身，往后院走去。那倨傲的姿态，完全符合了她高贵无比的身份。然而，那是真的吗？
　　隶属凤阳楼的小厅，只剩徐福一人在此伤春悲秋。
　　为甚么……为甚么世人总是不懂得珍惜即将失去的幸福呢？可怜的晏蒙公主、可怜的始皇嬴政，他们都只是被人世种种迷惑了的可怜人……
　　※　　※　　※
　　虽然白天才骂走了徐福，可晏蒙还是想起了自己多年未踏足过的莫邪楼。
　　这座楼，是母妃生前的住所。听一些年纪老迈的老宫女内侍说，当年父皇对母妃的宠爱，已到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步——
　　倩姬原是楚人，世居郢都。父母双亡后，她孤苦无依，被强逼入一富家门为妾。入门那天，倩姬尝试逃走，为当时正在楚地四处游历的晏机所救。
　　晏机把倩姬带回咸阳收为义妹，好生藏着。他太清楚，以倩姬的绝色，若让外人见着了，恐怕咸阳城从此不平静了。
　　后来有天，秦王嬴政一时兴起，不经通报就混进晏府里去。怎么有人认为堂堂一个秦王，竟会好玩似地混进一名臣子家中呢？没有人知道这名年轻人是谁，包括倩姬。
　　倒是嬴政一见倩姬，惊为天人。次日，他即命晏机进宫，问他「倩姬何人」。
　　当下，晏机已知不妙。多番推辞、几次阻挠，嬴政还是再度见着了倩姬，还不顾晏机、连恬及一众朝臣的劝阻，执意把倩姬封为绝妃，藏在禁苑。
　　整整三年，倩姬没有出过禁苑，每天只在苑内来来去去。
　　当时，嬴政的王后是赵国公主，极受赵国王室恩宠。为了大秦江山，嬴政不能废后，于是坚持封倩姬为地位仅次于王后的「绝妃」。
　　倩姬被证实怀有身孕后，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直到临盆前，她根本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当时大秦上至王室族人、下至朝中臣下，人人都认为这就是「绝妃」的诅咒。秦室强盛，绝妃就不可能共存。最后，在晏蒙出生的同一天，倩姬就在这莫邪楼里魂散……
　　这些故事，晏蒙从小到大听了不少，尤其七岁进宫以来，仆从们一直视她为绝妃的替身，自然也就不会瞒她。
　　而这座莫邪楼，却被传说成集鬼怪之大成了。自幼宫人们就告诫她这个公主，说这莫邪楼阴邪无比，千万别好奇探问。
　　可现在，她就安全无恙的站在这楼中呀！而且，她还来到了母妃魂断的寝室里……
　　「小妹好兴致，怎么有空跑来这里呢？是在凭吊你的母妃吗？」
　　一把低沉的男声响起！晏蒙连忙后退——
　　竟是扶苏！她的大哥！
　　「皇……兄？」还是这么神出鬼没！「皇兄，您不是被父皇派往边疆，与蒙恬将军一起驻守吗？怎么回来咸阳了？父皇也没有提起过呀……」
　　「小妹，你就别忙了。皇兄何时说过是父皇准我回咸阳来的？」
　　没有批准？晏蒙皱了眉。
　　「皇兄，您可知军法如山，私逃者论罪当诛？」
　　扶苏总算笑了。
　　「小妹、蒙儿，你还是这么天真。你想我堂堂一个太子，有可能不曾拜读过我大秦律法吗？在军中，私逃者不但论罪当诛，而且恐怕是处以极刑哩。所以小妹，你当然知道皇兄我是有急事才会赶回来的。」
　　重要到令一向知法守法、尽孝尽忠的皇兄不顾一切赶回咸阳？
　　「皇兄，不妨直言。」
　　扶苏低叹。
　　「蒙儿，你也猜到了，皇兄找上你，是知道父皇多少会听一点你的话。这几年来，皇兄长年在外，咸阳这儿就只有李斯、赵高跟胡亥陪着父皇，父皇难免就会倚重他们一些……可是，父皇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呀！」
　　胡涂！向来对父皇敬重有加的大哥竟用「胡涂」来形容父皇？
　　「皇兄，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这丫头还是聪明得很的。扶苏苦笑，抬手轻抚小妹的发：
　　「蒙儿，你真的长大了……你已猜到一些，对吗？我们养在深宫不知世事的蒙儿，也终于明白甚么叫做『侯门深似海』了。这才不枉父皇这么疼爱你呢，蒙儿，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他要负的责任。就算是受尽荣宠的嫡亲公主，也必须做她应该做的事——蒙儿，你总不能只要公主名衔带来的荣耀，而不要那带来的苦难……」「皇兄！」
　　晏蒙知道她大哥在转移她的注意力！为甚么？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皇兄，我知道事情一定跟皇族中人有关了，请您别再拐弯抹角，可以吗？」
　　呵，小女孩真的是长大了呢。
　　「蒙儿，我跟蒙将军捉住了一个为匈奴人送信的奸细……你知道吗？那奸细身上带着胡亥的金印，所以才能在军营里通行无阻。要不是蒙将军看见他鬼鬼崇崇的夜出军营，我们也不会发现他而及早阻止。」
　　匈奴！奸细！
　　这可是叛国大罪啊！胡亥……他怎么胡涂至此？
　　晏蒙摇着头说：「不！皇兄，您一定弄错了！那名奸细……他一定不会跟胡亥有关！金印……对！金印在奸细身上，不代表那是胡亥给的呀！也许……也许是被偷的呢？无论如何，胡亥总不至于背叛我大秦的。」
　　这丫头还在自欺欺人呢。
　　扶苏全身一僵，垂下手。
　　「……蒙儿，你知道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那是假的，胡亥并没有背叛我们——可是，罪证已全，那名奸细招了，赵高被我一吓，也招了。」
　　晏蒙忽然屈膝跪下！扶苏一愣，连忙想把她扶起：
　　「蒙儿！你这是做甚么？快起来！」
　　「不，皇兄。」晏蒙抬眼看着兄长。「皇兄，您该知道我一直讨厌咸阳——不只因为一年前的姬家兄弟，其实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早已有离开咸阳到处游历的打算……只是，一个蒙初在咸阳，我就永远不可能离开。我恨父皇、恨咸阳宫，但我却知道，无论我有多恨这一切，父皇是我的爹，而咸阳宫是我的家……大哥，你明白吗？」
　　扶苏不禁眼眶一红。
　　大哥！蒙儿叫他「大哥」！而自从七岁进宫后，蒙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唤他一声大哥了……
　　爹？……家？
　　「蒙儿，」扶苏点头，「我想，我懂了。大哥答应你，我会处理掉金印与那名奸细，我会放过胡亥。但是，蒙儿，你也要答应大哥，替大哥照看着咸阳这边，别让父皇铸成大错。」
　　晏蒙看着扶苏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一阵茫然袭上心头。她真的开始怀疑，她的决定是否正确无误。又或许，将会「铸成大错」的人，是她。

作者有话说

　　又或许，将会「铸成大错」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