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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三姨娘这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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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时阳光正好,透过窗沿洒在偏院暖阁里。
祁夙褪下外衫,只着素白中衣,安静地趴在软榻上。时月屏息凝神,纤细的手指捻着银针,精准地刺入她腰背几处穴位。屋内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清浅的呼吸。
最后一根针拔出,时月轻舒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一边收拾针囊,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带着点犹豫。
“阿夙,有件事……你每日用的汤药里,有一味主药,库房剩下的不多了。我得亲自去趟药市,挑些好的回来。”
祁夙微微侧过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哦?是哪一味?”
“是……三七藤。”时月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避开了祁夙沉静探究的目光,只含糊道:“这味药讲究年份和产地,我得亲自去挑才放心。”
祁夙静静地看着她片刻,见她目光躲闪,并未深问。昨日得知了秦氏与李凤鸣幽会的消息,一个念头悄然在脑海中闪过。
“也好。”祁夙的声音清冷沉静。
“想来阿月闷在府里也是无趣。正巧,我听闻梨园如今最红的武生李凤鸣,唱念做打都是一绝。待你采买完药材,我带你一同去听听他的戏,权当散心解闷。”
时月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和祁夙一同出门?去听戏?自从认清了自己心底那份隐秘的情愫,祁夙每一次靠近都让她心如擂鼓,既甜蜜又惶恐。此刻听到这份邀约,虽然她对听戏并无多大兴趣,但能和祁夙并肩同游,已是莫大的诱惑与欢喜。
“好!”时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脸颊微微发热。
申时,祁夙已换了一身男子装扮。
素雅的月白云纹锦袍,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一头乌黑青丝用一根通透的羊脂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
乍一看去,真真儿是位清冷矜贵,雌雄莫辨的俊美公子爷。时月依旧穿着她那身半旧的青色布衫,两人坐在一起,一素一青,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燕儿则扮作青衣小厮模样,坐在车辕前。
马车先在药市街口停下。时月抱着药箱跳下车,回头匆匆对祁夙道:“阿夙,你和燕儿先去梨园等我,我挑完药立刻就来!” 说完便飞快地钻进了熙熙攘攘的药铺人潮中。
祁夙微微颔首,吩咐车夫前往梨园。
梨园今日依旧高朋满座,锣鼓喧天。祁夙显然是早有安排,燕儿熟稔地将她推进二楼一间位置绝佳的雅间。包厢临窗,正对戏台视野极佳。竹帘半卷,既能清晰观戏,又能稍作遮掩,
祁夙倚在窗边,目光淡淡扫过楼下喧嚣的人群,指尖在轮椅光滑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着,耐心等待。
时月生怕祁夙久等,在药铺里几乎是跑着挑选,火速选好了品质上佳的药材,付了钱,抱着药包就往外冲。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梨园,寻到了祁夙的雅间,推门而入时,台上锣鼓正敲得震天响,一出好戏已近高潮。
“对、对不起阿夙!耽搁了!” 时月阖上门框,胸口剧烈起伏,额头鼻尖上全是晶莹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微微泛红的颊边,显得有几分狼狈,却又透着青春蓬勃的活力。
祁夙闻声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时月这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红扑扑的模样。她清冷的眼眸瞬间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同冰湖初融。待时月缓缓靠近,祁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洁净的丝帕。
“跑这么着急做什么,莫不是急着见我?”
祁夙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在喧闹的锣鼓声中清晰地传入时月耳中。她自然地抬手,温柔细致地替时月擦拭额角鬓边的汗水。指尖隔着薄薄的丝帕,轻轻拂过时月滚烫的肌肤。
时月瞬间僵住了,祁夙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的地方却像是被火苗点燃,一路烧到心底。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祁夙身上传来清冽的药香味。
时月心跳如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脸颊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觉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祁夙仿佛对她的僵硬毫无所觉,动作依旧从容,仔细擦去最后一滴汗珠,才收回手帕。目光落在时月因奔跑和羞赧而格外水润明亮的眼眸上,唇角勾起一抹惑人的弧度:“戏正精彩,坐吧。”
时月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旁边的椅子坐下,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药包,她努力平复着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强迫自己看向戏台。
台上那武生身披亮银甲,手持长枪,正与数名士卒缠斗,身法矫健,枪花舞得密不透风,引来堂下阵阵喝彩。
可她……完全听不懂那咿咿呀呀在唱什么。
时月努力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那华丽的招式虽好看,却远不如她记忆里的热闹。小时候在村里,趁着刘老头去邻村看诊,她偷偷溜去看过一次野台子的大戏。那才叫带劲儿!台上的人踩着高跷翻跟头,嘴里能喷出老高的火焰,还耍着明晃晃的真刀真枪,看得她又怕又兴奋。哪像现在这个,好看是好看,总觉得好生无趣。
但见祁夙看得专注,那双清冷的眸子映着戏台上的光影,指节还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拍子,似乎沉浸其中。
时月不敢出声打扰,只默默坐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那热闹的戏台上移开,悄悄地、贪婪地落在了身边人的侧脸上。
祁夙束起长发后,侧脸的线条愈发清晰利落,下颌的弧度优美流畅,专注时,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禁欲的清冷。午后的阳光在她肌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时月看得有些痴了,戏园里的喧嚣仿佛渐渐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令她魂牵梦萦的容颜。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声如潮水般响起。祁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时月,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阿月觉得,这位李老板的功夫如何?”
时月猛地回神,对上祁夙含笑的眼眸,脸上瞬间又飞起两朵红云,窘迫地低下头,老实作答。
“身段是极俊的,功夫也扎实,就……就是唱的词儿,我一句也没听懂。”声音越说越细如蚊蚋。
祁夙闻言,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如同清泉击石。她以眉眼示意站在一旁的燕儿。
“燕儿,去请班主上来一趟。就说今日这出戏看得尽兴,东家有赏。”
燕儿领命,快步下楼。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堆着满脸谄媚的笑容,跟着燕儿进来了。
班主对着祁夙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连连作揖。
“哎哟,公子爷您太抬举了!李凤鸣那小子能得您青眼,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祁夙摆摆手,示意燕儿也退出去。包厢里只剩下祁夙、时月和班主三人。
祁夙姿态闲适地靠在轮椅上,修长的手指随意把玩着腰间那枚羊脂玉佩,语气带着几分闲谈的随意:“班主客气,这位李老板,确实是个人物。我观他功底深厚,举手投足皆是火候,不像初登台的新人。不知他在贵园唱了多久了?”
班主见眼前这位公子对李凤鸣感兴趣,又出手大方,立刻知无不言。
“回公子爷,李凤鸣这小子,在咱们锦镇梨园,可是唱了快三年啦!您真是好眼力!他啊,是北边儿过来的,据说以前在那边也是响当当的角儿,只是……”
班主用手半掩着嘴,压低了声音。
“好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待不下去了。正好那会儿我们园子缺根顶梁柱,就把他请来了。这小子,功夫是真没得挑!就是性子孤高,脾气也冲了点。”
“三年了?那真是老班底了。”
祁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打趣:“如此了得,那李老板想必在锦镇也是风流人物?方才观台下,似乎瞧见有贵客对他格外关照?”
祁夙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闲聊风月。
班主脸上立刻堆起暧昧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
“公子爷您真是明察秋毫!这李凤鸣啊,模样好身段棒,自然……嘿嘿,是有些贵客捧场的!尤其是……”
他左右瞄了瞄,才神秘兮兮地继续,“那位常年包下隔壁雅间的贵夫人,对李老板那真是青眼有加!但凡李老板挂牌,她每逢初一十五必到,打赏也是极阔绰的。小的听说……”
他又凑近一点,声音几不可闻:“两人私下里交情匪浅,似乎还互赠过贴身信物呢!”
祁夙眸底寒光一闪而逝,面上依旧带着闲适的笑意:“哦?贴身信物?班主倒是消息灵通。”
班主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卖弄:“小的也是偶然听园子里嚼舌根。说是有一次李老板酒后得意,不小心露出来半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雕着精细的凤纹,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上品!那玉佩,啧啧!瞧着可不像是他一个戏子能有的东西。后来听人私下嘀咕,说那玉佩像是能拼成一对儿的,另一半估计就在那位夫人手里收着呢!唉哟,您瞧我这嘴!”
班主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打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讪笑着告罪,“公子爷您就当小的喝多了瞎说,瞎说!”
祁夙了然,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透着一股冰冷的深意。她挥挥手,示意燕儿进来。
“班主风趣,看赏。”
一块沉甸甸的银锭落入班主手中,他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包厢门轻轻合上,祁夙脸上一丝闲适的笑意渐渐隐去。她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摩挲着。
凤纹玉佩,还是成双成对的……
三姨娘,你这定情的信物,真是送得极好,这凤怕是要折翼了。
时月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班主的话虽隐晦,但结合祁夙骤然变冷的气场,她隐约明白了今日听戏的真正目的。
祁夙带她出来,恐怕是冲着这李凤鸣来的。她看着祁夙冰冷锐利的侧脸,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