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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夜色深沉,红烛渐熄,祁府主院卧房内。

      祁正宏靠在床头,眉宇间带着倦意。柳氏只穿着薄薄的寝衣,软软地贴着他,手指在他心口若有似无地划着,声音又软又媚,透着浓浓的担忧。

      “老爷,耀儿这回掉水里染了风寒,咳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一大把。咱们耀儿长这么大,哪生过这么重的病,我这当娘的看着心都要碎了。”

      柳氏说着,眼圈就红了:“耀儿平日里看着壮实,这一病就怕伤到底子。”

      祁正宏冷哼一声,“年轻人底子厚,养几天就好了。这次也是他自己不小心!”

      “是是是,老爷说的是。”

      柳氏连忙应和,话头却轻轻一转,带着试探。

      “不过老爷,您想啊!耀儿这回就算是飞来横祸。他年纪不小了,整日里没个正经营生,才被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勾着去花街柳巷,灌得烂醉,这才失足落了水。要是……要是老爷能给他找点正经事做,学着打理些家里的铺子,他有了担子,心也就收了,自然懂得轻重,不会再去胡闹,也免了这份罪受。您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瞄祁正宏的脸色,把祁耀落水的根本原因轻飘飘推给了祁正宏。

      祁正宏沉默了一会儿。他向来重男轻女,偌大家业,迟早是祁耀的。只是这儿子不成器,让他头疼。柳氏这话,虽然有私心,但也不是全无道理。让祁耀学点生意经,总比在外头鬼混强。至于那个坐轮椅的长女祁夙?他压根没想过。

      “嗯……”祁正宏沉吟着,终于松口,“你说得也有点道理。耀儿是该学着担点事了。”

      柳氏心头一喜,脸上却只露出为儿子欣慰的神情。

      祁正宏想了想,道:“这样吧,城南那几家铺子还算稳当,管事也老成。等耀儿病好了,让他先去这几家看看账,摸摸门道。让管事的多带带他。若他能安下心学,往后,我再亲手带他。”

      “多谢老爷!老爷您真是替耀儿想得长远!”柳氏大喜过望,城南那几家铺子油水足,位置好,是块不可多得的肥肉。她立刻像藤蔓似的缠紧祁正宏,声音甜得发腻,一番撒娇奉承,哄得祁正宏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受用的笑。

      翌日,恰逢每月十五。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祁府侧门溜了出去。车里坐着三夫人秦氏,打扮却和府里那个素净念佛的妇人天差地别。发髻梳得精致,插着赤金步摇和几支精巧的金钗花钿,晃得人眼花。身上是簇新的湖绿色绣金莲纹长袄,配着同色繁复的长裙,裙摆随着车子轻晃,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她对外说是去瞧瞧秦家陪嫁的铺子。马车在铺子门口停了一小会儿,秦氏进去听了掌柜几句不咸不淡的汇报,便吩咐车夫:“去梨园。”

      梨园里人声鼎沸,今日是名角李凤鸣挂牌唱压轴武生戏的日子。

      二楼雅间,竹帘低垂。秦氏被引到一间位置极好的包厢,贴身婢女守在一旁。

      台上,李凤鸣扮的武生英武俊美,此时正耍着亮银枪,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引得满堂喝彩。秦氏歪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指尖习惯性地捻着腕上那串温润的紫檀佛珠,眼睛却牢牢盯着台上那男子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专注得有些痴迷。

      一曲终了,喝彩雷动。秦氏偏头,对婢女低声说了句什么。婢女躬身退下。

      没一会儿,走廊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包厢门被轻轻推开,闪进一个人。来人脸上的妆面未卸,眉眼英挺,身上还穿着戏服里的月白中衣,额角冒着细汗,正是方才台上的李凤鸣。

      他反手关上门,脸上的英武气瞬间没了,换上讨好又委屈的表情。几步凑到秦氏身边挨着坐下,一边倒茶,一边拿起团扇就给她扇风,动作亲昵得很。

      “香莲……”李凤鸣声音放得又软又黏,带着埋怨,“你可算想起我来了!这都多久没见?我还以为……你有了新欢,早把我这旧人给忘干净了呢。”他撇着嘴,眼神幽怨地瞅着秦氏。

      秦氏任他伺候着,端起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慵懒又带着点谨慎。

      “胡说什么。我们见面,最要紧的就是隐秘。我跟祁正宏那老东西是没情分,可顶着他祁府三夫人的名头,总往梨园跑,招人眼,万一传到老爷耳朵里……往后想见一面都难了。”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李凤鸣结实的胳膊上拍了拍,带着安抚。

      李凤鸣顺势抓住她的手,在掌心揉搓,眼神热切。

      “香莲,这偷偷摸摸的日子我过够了!你跟我走吧,天大地大,凭我的本事,哪儿不能安身?何必委身于祁府那个老东西!”他语气急切,带着一股青年人的冲动。

      秦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很快归于平静。她轻轻拍了拍李凤鸣的手,指尖捻上佛珠,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凤鸣,别说孩子话。现在不是时候。祁府这棵树还没倒,该拿的东西还没到手。你安心等着,时机到了,我自有打算。你且记着,我心里是有你的。”这话像裹了糖的钩子,给足了甜头。

      李凤鸣眼里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顺从地点头。

      “我信你,我都听你的!”他把头靠在秦氏肩颈处,贪恋地嗅着她身上的檀香气。

      秦氏眼神示意婢女。婢女立刻低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小心关好门。

      包厢里只剩两人。李凤鸣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秦氏半推半就。很快,包厢里便响起男女压抑的喘息和低低的调笑,与楼下未散的喧闹隔绝开来。

      就在这暧昧声响刚起不久。包厢窗外,屋檐的暗影里,一个几不可察的身影,已经伏听许久。

      黑影屏着呼吸,把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听到房内动静变了调,黑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鄙夷,不再停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迅速消失在梨园后巷的黑暗中。

      夜色浓郁,带着夜晚特有的寒凉。祁夙并未在卧室安寝,偏院书房内一片漆黑,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她背对着书案,双眸轻阖,独自静坐于轮椅中。

      “嗒。”

      一声细微得几不可察的轻响,从紧闭的窗户缝隙传来。

      下一瞬,窗户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风悄然推开寸许,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入,落地轻盈。黑影落在书案前,单膝跪地,姿态恭谨而利落。

      “小姐。”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晰传入祁夙耳中。

      “讲。”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

      黑影的禀报条理清晰,字字简厄。

      “三夫人秦氏,今日行踪确凿。其规律已可定论,逢每月初一、十五两日,必以巡视名下陪嫁铺面为由离府,此例已持续数月,分毫不差。今日未时,车驾出府,于秦家绸缎庄虚应片刻,未及一盏茶,即转道梨园。”

      “梨园二楼雅间,确为两人幽会之所。武生李凤鸣与秦氏闭门密谈。”

      “李凤鸣言反复纠缠,欲携秦氏离府私奔,以求双宿双栖。”黑影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将对话的核心提炼得精准无比,“秦氏言时机未至,需待该拿之物稳妥入手,方可抽身。”

      “属下亲耳所闻,二人言行狎昵,确有私通苟且之实。”

      禀报完毕,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只有祁夙指下,那冰凉的木质扶手,传来一下又一下轻微的敲击声。

      良久,一声清冷的嗤笑,从祁夙唇边逸出。

      “私奔?”祁夙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和残忍的兴味。

      “呵,树未倒,猢狲便想着先散?从前拿了多少,该还的,一样都跑不了。”

      黑暗里,祁夙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秦氏这些年自以为很隐蔽的幽会,在她眼中,不过是她棋盘上一颗被早已暴露的棋子。李凤鸣那点私奔的心思,更是意外之喜,或许还能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知道了,退下吧。”祁夙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盯紧梨园,尤其是那个李凤鸣。”

      “是。”黑影应声,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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