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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祁府侧门旁,那道清冷的剪影仿佛融入了夜色中。

      祁夙静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的扶手,目光穿过往来人群,落在府外的青石路上。似乎带着点私心,她特意支开了燕儿。

      当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踏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缓缓走来时,祁夙自己都未曾察觉地舒了一口气。那颗不知为何悬起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阿月回来了。”祁夙清冷的嗓音在暮色中响起,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时月快步走近,看到等在门下的祁夙,心头先是一暖,随即又被上午在莫府听闻的旧事,和此刻祁夙等待的画面所触动,心头涌起更深的怜惜。她走到祁夙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阿夙怎么在这里等?天都黑了,当心着凉。”

      祁夙任由时月推着自己缓缓向内走去,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低的委屈。

      “今日晨时回府……在门口遇见了祁耀。”

      时月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顿,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祁夙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望着前方幽深的回廊,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时月心上:“他酒气未消,言语间很是放肆。说我深居简出,行踪诡异……颇多污秽揣测,还道我……坐在这轮椅上,是祁府的耻辱,不如早些寻个清净地方了断……”她顿了顿,仿佛在平复什么,声音更轻了些。

      “这些年听惯了,原以为早已麻木。可今日……不知为何,竟觉刺耳得很。”

      这番真假掺半的倾诉,祁夙拿捏得炉火纯青。她隐去了祁耀最恶毒的调戏之语,只点出侮辱和轻贱,既符合祁耀的品性,又戳中了时月此刻对她满怀的心疼。

      果然,时月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上午莫老夫人描述的景象——那个孤零零坐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小女孩。与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承受着血脉至亲恶语相向的女子重叠在一起,胸中万千情绪化作一把钝刀,一点点剜在时月的心上。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愤怒涌了上来……

      为何自己早上不在她身边?倘若自己在,祁耀那混账怎敢如此放肆?她是不是就能少受些这刻骨的欺辱?

      “阿夙……”时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疼惜和怒意,握着轮椅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他怎敢……你莫要听那些混账话!不值当!”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关切与愤怒,祁夙的嘴角在时月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时月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还要熨帖。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玉颈,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落寞。

      “我自小便没什么朋友,更无人替我说话。这些年,也只有阿月待我这般真诚,这般……在意我的感受。”

      这句话,半是试探,半是真心。在这充满算计的祁府,时月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确实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时月的心被这句话彻底揉碎了。她停下脚步,绕到轮椅前方,毫不犹豫地在祁夙面前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可以与祁夙齐平。

      借着月色,祁夙清晰地看到了时月眼中的心疼和坚定,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保护欲。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阿夙。”时月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清晰地传入祁夙耳中。

      “往后,只要我时月在你身边一日,便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半分!无论是祁耀,还是任何人,都休想再伤你!”

      祁夙平视着眼前这双认真的眼睛。时月的真诚,让她感觉自己就像岸边的一块礁石,任由海浪一个接着一个拍打过来,可她无处躲避,只能立在原地,承受着,忍耐着。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经年累月积下的冰棱,似乎……一根根裂开了缝隙,被陌生的暖流悄然渗入。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避开了时月过于灼热的目光,低声回应:“嗯……我信阿月。”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祁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又打趣似的揶揄着,“阿月这话可要作数,若是反悔,我就把你那视若珍宝的药箱,烧个干干净净。”

      “走吧,回偏院。”祁夙轻声说。

      时月重新起身,推着轮椅继续前行。穿过回廊,祁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隐约的探寻。

      “阿月今日,似乎回来得比平日稍晚些?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那份看似随意的询问下,是她对时月行踪本能的掌控欲。

      时月此刻心绪激荡,对祁夙毫无防备,便坦诚道:“今日晌午,应了莫家少爷的邀约,去了趟莫府用膳,顺便替老夫人复诊了一番。老夫人身体恢复得很好,莫家很是感激。”

      “莫府?”祁夙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莫家少爷……莫锋?”

      “正是。”时月并未察觉出,祁夙语气中那微妙的停顿。

      祁夙沉默了片刻,脑中迅速闪过关于莫家的信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莫锋……年岁与阿月相仿,尚未婚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带着轻微的不适。

      “哦?莫老夫人啊……”祁夙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这位老夫人,这些年为了她这宝贝孙儿的婚事,可没少操心。城中的媒人,怕是无人不识莫府的门槛。”

      她顿了顿,侧过头,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对时月说道:“阿月可要当心些,莫老夫人最是热情,又如此喜欢你。你今日去了莫府,她怕是要把你当成准孙媳来看了。那莫锋,还是离他远些的好,莫要被他家老夫人抓了亲去。”

      这话听着像是善意的提醒,带着调侃,可时月分明感觉到,轮椅扶手被祁夙的手攥紧了些,那清冷的目光也轻飘飘地落在了自己脸上,带着一丝……审视?

      时月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阿夙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漂泊无定的江湖郎中,身无长物,怎敢高攀莫府那样的清贵门楣?老夫人待我慈爱,不过是感念我救了她的性命,一片拳拳感激之心罢了,阿夙莫要打趣我了。”

      时月只当祁夙是好心提醒,或是闺中密友间善意的调侃,并未深想其中可能蕴含的其他意味。

      然而,祁夙听了她的解释,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却并未散去。她看着前方偏院越来越近的灯火,眼底的光芒幽深难测。

      燕儿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候,见她们回来,立刻迎上前,熟练地从时月手中接过轮椅推手,同时忍不住低声抱怨:“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怎的去了这么久?也不让奴婢跟着,奴婢都快急死了!” 她目光在时月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些许埋怨。

      祁夙没有理会燕儿的絮叨,只是微微侧首,对时月道:“阿月也进来坐坐吧。奔波了一日,喝杯热茶再回去休息。”

      时月本想着推辞,但看着祁夙在灯光下略显疲惫却依旧出尘端庄的侧脸,想到她今日所受的委屈,那句“不打扰”便怎么也说不出口,点头应下:“好。”

      燕儿奉上两杯刚沏好的热茶。祁夙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暖意,目光却落在时月脸上,看似随意地再次提起。

      “阿月方才说,莫老夫人身体恢复得很好?看来阿月的医术,连莫家都为之折服。” 祁夙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寻常的闲聊。

      未等时月开口,祁夙再次询问:“阿月觉得,莫锋此人如何?”

      平静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幽。

      时月微微一怔,没想到祁夙会突然问起莫锋。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接触,认真道:“莫少爷谦逊有礼,待人真诚,对老夫人更是至孝,今日午膳席间,言谈举止也颇为得体。”

      祁夙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听起来,倒是个难得的君子。” 那君子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意味。

      又闲聊了片刻,窗外夜色已深。时月怕继续待在祁夙房中,会引来府中下人的闲言碎语,更担心污了祁夙的名声,便起身告辞。

      “阿夙,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祁夙这次没有挽留。待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她的脸上才恢复了往常的清冷疏离。燕儿推她回内室,忍不住低语:“小姐今日,似乎格外在意那位莫少爷?”

      祁夙眸光微动,并未回答。

      她闭目靠向软枕,唇角无声勾起,似是衡量,似是不屑。不急,是君子还是伪善,她有的是耐心慢慢看清。至于阿月……祁夙指尖微微蜷起。一股强烈的掌控欲,正无声地酝酿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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