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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阿月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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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祁耀厚重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柳氏才慢慢地理了下微皱的衣襟,脸上的慈爱消失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她眼神阴骘地瞥了一眼偏院的方向后,起身朝着府邸深处那佛堂走去。
佛堂之内檀香缭绕,烛火随着微风摇曳,显得室内忽明忽暗。一位衣着素雅得体,面容慈善温婉的妇人跪坐在蒲团之上,低垂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此人正是三房夫人秦氏。
只见她腕间那串油润的紫檀佛珠,颗颗饱满圆熟,透着一股被岁月和权势滋养出来的盈润光泽,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地位。随着她捻动指尖时,佛珠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衬得她愈发宝相庄严。
柳氏推门而入,脚步放得又轻又缓,脸上一改平日的轻浮刻薄,换上了一副忧虑的郑重神色。她走到秦氏身侧的另一方蒲团随意坐下,并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等秦氏诵完最后一段经文,缓缓睁开眼。
“妹妹。”柳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
“耀儿今日落水,虽是意外,但……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宁。”
秦氏捻着佛珠的手并未停下,目光平和地落在经卷上,语气温婉似水:“耀哥儿吉人天相,这不是没事了吗?姐姐宽心便是,佛祖会保佑的。”
“妹妹说的是。”她顺着秦氏的话头,话锋却是一转。
“只是耀儿落水前,在府门外撞见了祁夙那丫头……是今早才由燕儿接回来的!”
秦氏捻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柳氏继续道:“她昨夜彻夜未归,去了何处?做了什么?这放在从前可是从未有过!”
“妹妹,你不觉得蹊跷吗?联想到耀儿这次意外落水,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我总觉得……那丫头这些年看似沉寂,实则暗地里在谋划些什么,羽翼怕是渐渐丰满了,这些年亦有脱离我们掌控的趋势。”她的声音里透露着忌惮。
秦氏终于抬起头,看向柳氏,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慈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漠然。
“姐姐多虑了。”她声音轻柔,吐出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杨氏那般人物,当年不也被我们送上了黄泉路?祁夙一个深居简出,不良于行的孤女,能翻起什么风浪?到底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姐姐切勿自乱阵脚,倒显得我们心虚。”
她轻描淡写地安抚着,实则根本没把柳氏的担忧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柳氏不过是被祁耀的意外和祁夙的反常乱了方寸。一个瘸子和一个江湖游医,能成什么气候?
柳氏看着秦氏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暗骂了一声“蠢货”,面上却只能做出受教的模样。
“妹妹说得是,只是……我总觉得那姓时的女大夫是个变数。自从她进了府,祁夙的气色是好了些,行事似乎也……”
“一个江湖游医罢了。”秦氏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重新将目光投向经卷,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医术再好,也治不了这祁府,祁府内外,早已烂到根里了。姐姐若是不放心,派人盯着点便是了,无根浮萍,掀不起什么大浪。”
秦氏显然对此事兴致缺缺。
柳氏心中冷笑,面上却点头:“妹妹提醒的是,是该让人盯紧些。”她见秦氏心思又飘回了佛经上,已然没了谈兴,便知再谈下去也无用。她们之间,从来都只是因利而合,各怀鬼胎。
秦氏见柳氏沉默,便又温声道:“姐姐若无他事,就先回去吧。耀哥儿那边还需你照看,我这卷经书也需静心诵完。”
她说着,目光有些飘忽,似乎想起了什么,指尖摩挲着经书边缘,心中暗暗想到,似乎……许久没去梨园给李老板捧场子了。
柳氏识趣地起身告退,佛堂的门轻轻阖上,隔绝了内外。秦氏重新捻着佛珠,心里头丝毫不想管这些琐事,故作虔诚地诵着经。
时月跟着莫锋,踏进了莫府大门。府邸虽不如祁府那般雕梁画栋,布局却也处处蕴含雅致,一花一木都能显出几分书卷气,更有一种不显山露水的殷实感。通过和府中小厮的交谈得知,莫锋的父亲,莫承德是锦镇官署的主簿,虽非显赫权贵,但在地方上颇有威望,人脉通达。
午膳设在清雅的楼阁中。菜肴精致而不铺张,果然如莫锋所言是薄酒素菜,但每一样却都透露着用心。
席间,莫老夫人精神头十足,拉着时月的手不住地道谢,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时大夫啊,老婆子这条命,真是多亏了你!”莫老夫人笑得慈祥,目光在时月清丽的面容上流连。
“不知时大夫……可曾婚配啊?如今在何处落脚?若有难处,尽管跟老婆子说,莫家定当尽力。”
时月心头泛起暖意,心中明白老人家的好意,连忙放下筷子,微微欠身,婉拒道:“老夫人言重了。晚辈志在悬壶济世,性子也逍遥惯了,还未曾想过婚嫁之事。如今暂居祁府,是为祁大小姐祁夙诊治旧疾。”
“祁家大小姐?可是,祁夙?”
莫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随即化作一丝了然,又夹杂着深深的惋惜。
“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她叹了口气,似乎陷入了回忆,“说起来,莫家早年与祁府,也算有些渊源。”
时月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凝神倾听。
“那还是好些年前了。”莫老夫人缓缓道,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
“祁府的主母杨氏……唉,红颜薄命,去得早。没过多久,柳氏就生下了一女,名唤祁蓉。那孩子周岁的时候,祁府大办春日宴,老身也曾受邀前往。”
莫老夫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日祁府宾客满门,热闹非凡。柳氏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儿,身边跟着儿子祁耀,真真是众星捧月,一时风头无两。府中下人,往来宾客,无不围着她们母子三人转……”
莫老夫人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悲悯:“可老身记得清楚,就在那喧闹的宴席一角,当时也不过豆蔻年华的祁家嫡长女祁夙,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廊下,不哭不闹,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小小的一个人儿,穿着简单素净的衣裳,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满园的热闹,那眼神……唉!看得人心里发酸。”
时月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团小小的,被遗忘在角落的孤独身影,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后来……”莫老夫人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凝重,“宴席正酣的时候,大家都在推杯换盏,后园假山附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孩童呼救声!”
时月的心猛地一沉,呼吸都屏住了,没想到再一次倾听此事,依旧会被牵动情绪。
莫老夫人似乎也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眉头紧锁:“当时满堂宾客皆惊,纷纷想起身去查看。可主人家……”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那春风得意的柳氏,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说什么不过是孩童之间的玩闹,许是受了惊吓。祁正宏惊讶之余,竟也未立刻前去,只吩咐了下人去瞧,最后让大伙儿不必担忧,继续享用宴席。”
楼阁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莫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惋惜。
“再后来,便传出消息,说是祁府的嫡长女,在假山玩耍时不慎跌落,摔断了腰……落下了终身残疾。好好一个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就这么……唉!”
时月手中的杯盖不慎滑落,“嗒”地一声轻响,茶水微微晃荡。她垂下眼帘,遮去眼底翻涌的心疼。
春日宴中,孩童尖声的呼救,祁府众人漠然的反应,紧接着就是祁夙终身残疾的噩耗……这一切,都透露着一股阴谋的味道。也许真相的轮廓,就藏在那刻意粉饰的太平之下,正一点点浮现。
莫老夫人后面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侍立的丫鬟轻声提醒:“老夫人,大夫说您不宜过度劳神。”老人这才恍然,歉意地对时月笑了笑。
“瞧我,人老了就爱絮叨些陈年旧事。时大夫见谅。”
用过午膳,时月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告辞。莫锋亲自将她送出府门。
时月下午处理了三两个百姓的问诊,收摊后,走回祁府的路上,夕阳逐渐西下。时月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莫老夫人那句叹息和描述的景象——众星捧月的柳氏母子,角落里孤零零的小祁夙,不哭不闹地旁观着不属于她的热闹,懂事得令人心疼……
暮色之中,那巍峨冰冷的祁府已近在眼前。时月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去,却见偏院的方向,一道熟悉的轮椅剪影,静静地等在侧门旁,仿佛已经等候多时。祁夙的目光穿透渐浓的夜色,落在时月身上。
“阿月回来了。”清冷的嗓音,在暮色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