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送走了祁府的马车,小院里沉静了下来,只余下些许,昨夜那人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和那小床上残存的暖意。
时月站在院中,微凉的晨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
她心不在焉地理了理药箱,俯身背起,走向锦镇最热闹的街口,准备支起义诊的摊子。街上往来行人渐多,市井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经过一对举止亲昵,相依而行的女子时,时月的目光不由得停驻了片刻,沉甸甸的思绪随之飘远。
自当今女帝登基以来,政治严明,以雷霆般的手段终结了多年前的饥荒旱灾。之后更是不顾群臣劝阻,力排众议,于十年前颁布了那道惊世骇俗的法令——同性之间,也可自由婚配。
甚至,女帝本人更是纳了一位女子为后,至今伉俪情深,天下无数文人士子对此褒贬不一。
然而,法令虽立,人们心中的成见却难以消除。
这十年间,无论皇宫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偶有同性婚配的例子,但大多数人对此仍是讳莫如深,或面露鄙夷。世家大族尤甚,将其视为违背伦理纲常,玷污门楣之举。礼教枷锁是千百年的沉淀,岂是区区一纸皇命便能轻易打破?
时月看着眼前熙攘的人群,心绪却飘得更远。
阿夙……她是祁府嫡长女,即便如今身处困境,骨子里流淌着的仍是世家大族的血脉。她自幼所受的礼教,耳濡目染的规矩,无一不是那高墙深院里的枷锁。那所谓的‘礼教’里,何曾有女子相恋的容身之处?
何况,自己这份龌龊见不得光的心思,于祁夙而言,恐怕会避之不及吧?
她时月,此时不过是祁夙棋盘上一枚尚有用处的棋子,或闲暇时可以逗弄取乐的消遣。待将来某天,时月于祁夙不再有利用价值之时,或许就会被无情抛弃。理智得近乎有些残忍的认知,使时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陷皮肉也浑然不知。
聪明如时月,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只因那人是祁夙,即便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她也愿意在清醒中沉沦。
即便如此…终究还是无望的奢念……
今年初春的寒意似乎比往常更加冰冷些。时月轻轻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袍,清丽的脸庞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愁绪。
“时大夫!时大夫留步!”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时月驻足转身,只见一位身着锦袍、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快步走来,此人真是那日客栈的莫家少爷。
时月颔首致意。
“可算寻到您了!”
“上回事出紧急,还没向您介绍,鄙人姓莫,单字锋”莫锋脸上洋溢着真诚的感激。
“我家祖母自上次承蒙您出手相救,服了您开的药之后,身子骨一日比一日硬朗,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莫家上下感念您的救命大恩,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今日恰巧遇见,不知时大夫,午间可否移步莫府?我爹我娘已命人备下薄酒素菜,一来聊表谢意,二来……也想烦请您,再为我家祖母复诊一番,图个安心。”
莫锋言辞恳切,姿态放得非常恭敬。
时月看着莫锋眼中纯粹的感激,心中微暖。救死扶伤本是医者分内之事,能得病患家属如此真心相待,也算是对她这份医者仁心的慰藉。
那点因祁夙而起的落寞,此时被这份善意冲淡了些许。她略一沉吟,想着午后来问诊的百姓应该不多,便点头应下:“莫少爷客气了。老夫人安康便好,复诊自是应当。午间我便叨扰了。”
早间的雨逐渐变得细若游丝,若有似无。
一名女子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青丝并未尽数挽起,浅色的唇点上了朱红,遮住了常年的病态。素手握着一卷古书,目光却飘落在烟雨朦胧的莲塘方向。
“哒哒……”
燕儿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解气的神情,压低声音回禀:“小姐,如您所料!二少爷今日回他那院子,照旧走了莲塘栈桥。雨雾朦胧,苔藓湿滑,他醉醺醺的,脚下一个不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扑通就栽下去了!那水虽说浅,淹不死人,但也够他喝一壶的!小厮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捞上来,他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听说一回去就裹着厚棉被,喷嚏打个不停,怕是染了风寒!”
燕儿聪慧,隐去了如何在桥上动手脚,一来怕隔墙有耳,二来怕给祁夙招惹麻烦。
“哼!活该!让他满嘴喷粪,竟敢那般羞辱小姐!”
燕儿越说越气:“小姐,您就是太宽厚了,由着他这些年蹬鼻子上脸!小时候不过是抢个点心、弄坏您东西的小打小闹,这几年越发不成样子,言语刻薄不说,今日竟敢……竟敢说出那般混账话!”
祁夙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燕儿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神色沉静无波。
她端起手边的温茶,浅浅抿了一口,声音清冷:“跳梁小丑罢了,色厉内荏,不学无术,这种人对付起来最是容易。”
祁夙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划过,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
“由着他闹腾,不过是……时机未到,如今他自己撞上来,倒也省事。”祁耀的落水,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这种人不值得她耗费太多心神,倒是不知祁柳氏会不会猜出来,祁耀落水之事与她有关?
祁夙幽深的眼眸滑过一丝玩味,此刻的她,就像极有耐心的猎人,在暗中静静等待猎物上钩。
一股浓重的姜汤味混合着药味,也压不住祁耀身上散发的寒气。他裹着厚厚的锦被缩在床上,满脸的横肉因为风寒,一颤一颤的,红彤彤的鼻头在苍白的脸上,显得特别扎眼,喷嚏一个接一个,震得床帐都在抖。
“阿嚏!阿嚏!……娘……咳咳……冻死我了……那破水……臭死了!”祁耀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骂骂咧咧。
柳氏坐在床边,心疼地用手帕替他擦拭额头的虚汗,又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顺气,柔声安慰。
“好了好了,我儿福大命大!快别说话了,仔细再着了风。喝了药,捂出汗来就好了……都怪那栈桥年久失修,雨天路滑,伺候的下人也该死,竟没扶稳你……”
“哼!还有那俩小厮,害我掉水里,各打十杖!”祁耀吸溜着鼻子,眼神里充满怨毒。
“我看也是邪门!肯定是祁夙那个扫把星克的!阿嚏!娘,您是没瞧见,今儿一大早,我就在府门外撞见她了!坐着她那破轮椅,一副清高样儿,我呸!谁知道她昨晚在哪个野男人的被窝里爬出来的?一个瘸子,装什么冰清玉洁!”他越说越气,口不择言。
柳氏拍抚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瞬间掠过一丝精光,但面上依旧满是心疼:“好了,娘的宝贝儿子,莫要胡说,那瘸子就算克也克不到你身上!莫要气坏了身子。”她嘴上安抚着儿子,心思却飞快转动起来。
祁夙昨日外出,彻夜未归?今早才由燕儿接回……?那,她昨夜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柳氏眉头微蹙。祁夙的行踪向来隐秘,之前她曾试图找下人暗中跟随,却每次都毫无线索,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暗中阻止着她。
但是……祁夙彻夜未归,这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也透露着不寻常的味道。联想到祁耀这次落水,时间点如此巧合,柳氏心中疑窦丛生。
祁夙……这个看似沉寂的继女,似乎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羽翼渐丰,她暗地里究竟在盘算什么?自杨氏死后,祁夙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看来,得好好查一查了。
柳氏替祁耀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你且安心养病,娘在这儿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