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她完了,她 ...

  •   屋舍内的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窗外突然落下的夜雨‘沙沙’作响,将室内显得更加寂静。

      窄小的木床上,时月僵硬地贴着床沿,几乎要嵌进墙缝里,只为尽量让自己空出更宽敞的位置。

      自打记事起,她便不曾与人同榻而眠,更何况身边躺着的……是祁夙。

      方才替她擦拭身体时的慌乱窘迫还未完全散去,此刻鼻间萦绕的全是祁夙身上那股清冷的,混合着淡淡药草味的香气。

      这香气在两人紧挨着的床褥间,变得格外清晰、扰人,令时月心荡神迷。

      祁夙的呼吸绵长平稳,似乎已然入睡。时月却连翻身都不敢,生怕惊扰了她,更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她只能像个木头人似的侧躺着,努力把身体缩到最小,只愿祁夙能睡得更安稳些。

      冬春交替的季节,总是带着些许寒意的。下了一整宿的阴雨,也最容易勾起旧疾。后半夜,时月是被身侧压抑的、极轻的闷哼声惊醒的。她本就心绪翻涌着,睡眠极浅。

      黑夜中,她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见祁夙背脊蜷缩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紧咬着下唇,显然是在极力忍耐腰际旧伤发作的剧痛。那平日里清冷自持的面容,此刻因痛苦而微微扭曲,脆弱的睡相令时月心尖发紧。

      “阿夙?”时月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急切。

      祁夙闻声,艰难地睁开眼,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痛楚,声音微弱带着一丝歉意:“可是,吵到阿月了……无妨,忍忍便过去了……”她试图强撑,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又缩紧了几分。

      时月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羞怯窘迫。医者的本能和对祁夙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瞬间占据了上风。她毫不犹豫转了个方向,面对着祁夙侧卧,伸出手,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的里衣,轻轻覆上祁夙腰际那处旧伤的位置。

      “别逞强……”时月低哑的声音放得异常轻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放松些,我替你揉揉。”

      时月的掌心带着常年练针磨药留下的薄茧,力道适宜,揉按着那僵硬的伤处,试图化开这刺骨的寒气与疼痛。

      动作间,指尖偶尔会掠过祁夙腰侧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不同于疼痛的异样触感,让祁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时月全神贯注,并未察觉。揉按了一会儿,感觉祁夙紧绷的身体似乎稍稍松弛,她又轻轻拍抚着祁夙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动作稍显笨拙却也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稚童入睡。

      黑暗中的感官会变得异常清晰,规律的轻拍和身后传来的温热触感,渐渐地抚平了腰间疼痛。祁夙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了下来。

      恍惚间,意识陷入了一种朦胧的暖意里……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了起来——幼时,每逢惊雷雨夜,娘亲也是这样侧卧在她身旁,用温暖的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驱散她的恐惧……

      久违的暖流带着酸涩的回忆,不觉间漫入心田。祁夙闭着眼,将脸埋入时月披散的发间,贪恋着片刻的暖意和轻柔的安抚。

      寒冷的雨夜,身体传来的剧痛,似乎都被这人隔绝在外。她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的安宁之中,身侧的温暖几乎让她忘却所有的算计,最终沉沉睡去。

      听着身侧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时月才敢停下动作。

      时月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借着夜色朦胧,目光才敢放肆地停留在祁夙身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温度和轮廓,时月心口一团乱麻。

      她完了……时月心里想。她似乎…对眼前这个坚韧隐忍的女子,有了别样的、与其他人全然不同的异样感觉。

      祁夙在她身侧耳语时她会羞怯窘迫,转身离开后,她会感到失落。这人一句不经意的玩笑话,会让她心跳加速,像被轻软的羽毛搔过。当祁夙被病痛折磨时,她亦会感到心疼和怜惜。

      她第一次直面自己内心无法自抑的悸动,如此清晰。

      即便,此时她与祁夙仅是医患关系……这情愫,是何时悄然滋生的?

      是初见她病中示弱之时?是窥见她的隐忍孤寂之后?亦或是被她孤注一掷的筹谋所触动?不对……许是更早之前,或许…在客栈那惊鸿一面,猝不及防的心动,从此便覆水难收。

      夜雨潇潇,砸在树梢上,滴落到湖面中,却在时月心底泛起水波。

      一夜无眠,时月终究选择把那份悸动敛入黑暗中,她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不敢再动,直到天光乍破。

      晨光熹微,门外传来马车沉闷的轱辘声,随后便听见燕儿刻意压低的嗓音:“小姐?时大夫?”

      时月猫着腰起床,轻手轻脚的,生怕惊醒了安睡的祁夙。她快速整理好自己,开门让燕儿进来。

      “吱呀——”

      祁夙还是被动静扰醒了,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但精神已经比昨夜好了许多。

      燕儿快步凑到窗沿,手脚利索地伺候她更衣梳洗,动作间似乎带着欲言又止的关切。祁夙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许胡言乱语。

      “既然阿月今日还要支摊义诊,夙便不再叨扰了。”

      祁夙看向正在整理药箱的时月,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昨夜那个脆弱蜷缩在她身边,需要时月安抚的她从未出现过。

      时月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空落:“好,阿夙路上小心。”

      马车逐渐驶离了僻静的小巷,汇入清晨的街道。快到祁府的大门时,旁边传来一阵喧哗。

      寻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酒气的华服男子,正被两个小厮搀扶着,脚步踉跄,却满嘴荤话,这人正是二房所出的嫡子——祁耀。

      他显然刚从勾栏瓦肆彻夜寻欢归来,衣襟上还沾着几抹胭脂,神色迷离,似乎尚未完全清醒。

      祁夙的轮椅被燕儿推着,正要绕开这团污糟。祁耀醉眼朦胧,瞥见了轮椅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此时竟借着未散的酒劲,摇摇晃晃地拦在了前面。

      “哟!这不是我‘金贵’的大姐吗?”祁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语调轻浮又刻薄,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着祁夙,尤其在轮椅上流连,充满了不屑的鄙夷。

      “这大清早的,又是从哪个相好的被窝里钻出来了?啧啧啧,一个瘸子,也得亏有人不嫌弃……”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继续口吐狂言。

      “我说大姐呀,你就别整天想着往外跑了,安分待在府里不好吗?省得出去丢我们祁府的脸面!

      祁耀一个踉跄,双手撑在了轮椅扶手上,借着醉意凑到祁夙跟前。

      “我娘说了!老头子向来最疼我,这祁府将来的一切,那都是我的!府里的金山银山,铺子田产,一个铜板都轮不到你!你就老老实实当个废人,兴许小爷哪天高兴了,就赏你个小厮脔宠,哈哈哈……”他得意洋洋地说着,仿佛祁府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祁夙端坐轮椅上,脸上毫无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祁耀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不过是路边野狗的几声狂吠,污不了她的耳。她只是微微侧首,对身后的燕儿淡声道:“聒噪,走吧。”

      燕儿怒火翻腾,恶狠狠地等了他一眼,“哼!”

      见小姐如此镇定,也只能强压下火气,推着轮椅,径直从祁耀身旁绕过,仿佛他只是一团碍眼的腌臜秽物。

      这轻蔑的无视把祁耀激得更加恼怒,还想破口再骂,却被身旁的小厮死死拉住劝着。

      “少爷,少爷!莫要跟那瘸子置气!老爷最讲究颜面,您要是在府外闹出什么动静,被旁人看见了,老爷知道了要动怒的……”

      祁耀再回头时,祁夙的轮椅已消失在眼前。

      “好你个瘸子!”

      回到偏院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燕儿依旧气得胸口直抖:“小姐!二少爷他……”

      祁夙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她端起桌上微凉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羞辱从未发生。

      放下茶盏,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的晨雾,那里柳树的枝丫刚抽条,枯败的腊梅残茎在微雨中摇曳。

      “祁耀今日”祁夙的声音轻缓,如同在谈论天气,“酒气未散,神思昏聩。”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沿。

      “祁耀每日回他那院子,必定贪近,走那条穿过莲塘的栈桥。”

      燕儿先是一愣,随即对上祁夙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却暗藏冰棱的眼眸。仅瞬间,燕儿就明白了那平淡话语下的深意——栈桥年久失修,醉酒之人步履踉跄,若恰逢雨天,苔藓湿滑……

      她跟随祁夙多年,深知小姐在府中的处境。祁耀今日的冒犯羞辱,若非触及到祁夙心底那根最不容挑衅的弦,她家小姐亦不会睚眦必报。

      燕儿恭顺地垂下眉眼,遮去眼底的惊悸,声音低而坚定:“奴婢,明白了。”

      窗外,细雨依旧绵绵,无声地浸润着祁府深宅的每一个角落,也掩盖着即将在莲塘栈桥上出现的“意外”。

      祁夙端坐于窗前,望着那烟雨迷蒙的天色,眼底如同幽深寒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