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引》楚熹

5、第五章 历城

　　通往历城的官道上车马寥寥，偶有几名行色匆匆的过路人，崔钰换了男装戴上帏帽与莫离应飞并辔前行，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赶路江湖人，倒也不怎么打眼。
　　三人前行的速度不快不慢，既不耽搁时间，也不妨碍他们交谈。
　　几日相处下来，莫离同应飞、崔钰越发亲厚，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在舒家的经历后，便听二人讲些江湖趣闻、名人轶事，不过更多的，还是一起为“去历城做什么”这个问题发愁。
　　“你娘家境必然不一般，毕竟当初记一份武笈送人都用上了金丝锦，更不必说那文龙雕凤的玉佩。只是……历城有头有脸的家族也只剩下玉家和司马家了，况且这些年也没什么不见了的女儿。若是真有，也早该动作起来了。”
　　崔钰话音刚落下，应飞便接上说：“说不准是陌孤影屠城之前的大家族呢？司空、李、柳、韩……莫不是韩家，寒韩同音，韩家又是皇商，金丝锦就不必说了，连龙凤玉佩说不准都能得的。”
　　崔钰听了却摇摇头：“我怕不是。司空和柳家倒是有后人存世的，只是都搬离了历城，去了北方。李家同韩家却是真真正正的绝后了，没能留下一个来。况那金丝锦是新织的，当时的财力也必得雄厚才支撑得住。”
　　一时又是静默，两人任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历城”与“家族”的联系。倒是莫离开口发问：“应大哥，你方才说的‘陌孤影屠城’是怎么一回事？”
　　应飞反问：“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话已问出口，再看应飞无奈神色，莫离当即明白这事儿大概在江湖里人尽皆知，只得解释道，“我自幼长在舒家，江湖上的是大多是听护卫嘴碎……或是舒远青偶尔讲给我听。这还是我第一次踏入江湖，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可以想见。”应飞颔首。崔钰已经跟他讲了起来:“当年黑白两道围攻陌孤影，陌孤影被逼入绝境，甚至牵累了家族，狂性大发之下在历城大杀四方，所见的江湖中人尽被屠戮，也因此被安上了魔头之名。江湖中人至今胆寒，因为到最后陌孤影也未伏诛，在附近山林中消失了踪迹。听闻他十几年前在历城突然出现过，搅得历城人心惶惶。历城的大家族搬得差不多了，玉家和司马家还是因为家族兴旺的命脉在历城，才一直留了下来，历城却至今也未恢复过往繁华。”
　　“你也不必太过听信外间‘陌孤影残忍嗜杀’的传闻。”应飞眉心微微拢起，“按我说，陌孤影是条汉子！就算杀人不义，可难道就该任人宰割么？江湖中人过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谁手上没有两条人命？就是你，初出江湖也帮我对金三金四下了重手。”
　　莫离听着也觉得有些道理，笑了笑，又问：”黑白两道为什么要围攻陌孤影？”
　　“为利呗。”应飞长出一口气，“要我说，陌孤影忒也倒霉。百年来江湖上一直传言，说武明帝当年坐上皇位，是凭一身绝世武功掌控了栖颜宫、靠着江湖势力夺得尊位，而这武功便名为‘玄霄引’。还有传言说武明帝皇陵中的棺木尸身是假的，真墓另有所在，陪葬有玄霄引和能号令栖颜宫的令牌，栖颜宫不是分崩离析而是转到暗处等令牌重见天日……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邪乎。当年陌家少主陌孤影惊才绝艳，是公认的少侠第一，却在因缘巧合得了一张指引玄霄引所在的宝图后被无数势力追杀，其中还有不少侠名在外的。陌家也受了牵连，一个百年大家族竟然只剩下寥寥数人存活，从此退隐江湖，这一支势力也就崩毁了。陌孤影被追杀至历城，发现家族受难，一怒之下才屠了城……事后又被武林通缉。他十几年前最后一次现身的时候，也着实掀起了一番腥风血雨。”
　　崔钰也是轻叹一声：“只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不过，当初那一屠城，不仅是陌孤影的‘魔头’之名传遍江湖，他的佩剑也名噪一时。”应飞转而笑道，“有司空家的幸存之人对那剑极是推崇，还特地为那剑谱了首小令，就以剑为名，叫做《陌离剑》。可惜那词曲我不太记得了。”
　　“坂城霜色、寒彻秋水，是月下银辉雪、陌上离人泪。且执手，历一场六道轮回，无血无归。”崔钰低低唱了一遍，又道，“这小令的调子也太凄清了。”
　　莫离听着，一时失神。
　　陌孤影，陌离剑……吗？
　　“陌家……是陌家……？”
　　应飞听得莫离低语，问道：“莫弟，你方才说些什么？”
　　莫离抬起头来，已是神情如常：“我是不太明白，怎么会有玄霄引是武明帝武功的传闻……按我所习玄霄引内功开头所载，武明帝所习是青云引，与玄霄引同门不同支，本是女子所习，经高人修改后男子方可修炼……不过现今确是失传了的。而留下玄霄引的前辈姓燕，与周皇室没有半分干系才是。”
　　崔钰闻言轻叹一口气：“看来当初放出这传闻的人，是想让江湖大乱啊……二十一年前，确实是大乱一场，那人倒是得逞了，可几百年过去，他又能得什么好处？”
　　应飞沉默片刻后开口，却是牛头不对马嘴：“陌孤影果真可怜，真想去为他击个鼓鸣个冤呐！”
　　莫离回想一下，陌孤影好像是挺冤的，被坑了个彻彻底底……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神情了。

　　虽说历城在二十一年前那场屠城后一直没能完全恢复元气，却也不至于一蹶不振，兼之兵器买卖名满天下的玉家和做香料行当的司马家也仍旧扎根于历城，城里的行商也少不了去。莫离一行人进了历城以后便找起落脚地方，却在半途听得一声招呼：“啊，莫离？你也来历城啦！”
　　三人立时回头看去，正撞上娇俏的豆蔻少女欣喜地望着莫离的眼神。她身旁还伴着另一名沉稳的年轻女子，见莫离看过来，也颔首致意：“莫少侠。应前辈。”
　　崔钰不太认识这两人，好在应飞见过两人一面，挑着眉点出二人身份：“玉姑娘，顾姑娘。”
　　莫离也向二人抱拳为礼，又道:“当初在丰城多谢玉姑娘援手。”
　　“你原也不必放在心上，更何况我不留心还让应前辈半途把你带走了。”玉歆摆摆手，上下打量着莫离，“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莫离失笑：“应大哥已与我拜了把子了，玉姑娘实在不必担忧。”
　　“那我就放心了。”玉歆不顾一边应飞似笑非笑的表情兀自点头，又开口问道，“你们初来乍到，还没有住的地方吧？可愿赏光去玉家歇息几晚？”
　　“歆儿！”顾玖玖急急打断她，然而话已出口，她只能寄期望于那个莫离识趣一些。
　　莫离本来也想婉拒，应飞却先一步开口应下了：“那就麻烦玉姑娘了。”
　　他也有他的道理。寒陌家族肯定大有来头，却默默无闻这么多年，也不知有什么隐情或是变故，怕私下打探消息时尚不知情就惹下麻烦，若是玉家的客人，对方或能有几分顾忌。
　　应飞这么一开口，莫离也不好再拒绝，只得朝玉歆歉然一笑：“那就叨扰了。”
　　玉歆听了，立刻眼神发亮，顾玖玖则哼了一声。应飞心内暗笑，是谁都能看出玉歆对莫离颇有好感，他也未必没有看这两人好戏的意思。
　　崔钰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她和舒家算是亲又算是仇，麻烦比应飞要大得多，因此一直没有显露身份、只站在一边当背景。
　　玉歆径直把莫离一行人带到了玉家大宅，让他们在前厅等一会儿，自己和顾玖玖去见玉家家主。不一会儿玉歆独自出来，似乎有些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我爹不肯见你们……不过他还是同意把你们留下啦。莫离和应前辈住那边的望棠居，这位……女侠，住望棠居边上的锦绣阁。”
　　莫离笑了笑：“多谢玉姑娘了，也请玉姑娘代我们谢过玉家主。”
　　玉歆见他笑容朗逸，有些晃神，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顾玖玖的声音：“歆儿，伯父叫你，另外，伯父安排了人带客人去休息。”
　　言下之意，不必你亲自跟着客人了。
　　“哦。”玉歆不无失望地应了，和莫离三人道声“失陪”，也就离去，自有人带他们去已经急急拾缀出来的居所。
　　玉家世代商贾，弄玉轩一年经营所得已够寻常人家开销三辈子，便是这些客院的陈设也都极其精致。若单论财力，玉家自然也是拿得出金丝锦的。应飞要住在玉家，也有在玉家内部打探打探消息的意思。
　　在望棠居内安顿好了，应飞便说在历城有个老相识要去见见顺便问问消息。莫离奇道：“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明日再去也来不及么？”
　　“那泼妇若是知晓我不立时去找她，怕是要勃然大怒，让我们在历城再没一天安生日子。”应飞摆摆手，“我还是走一趟罢，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话是这么说，应飞回来时也已日暮，且颇为狼狈——一边袖子被扯破了，衣裳下摆沾了酒渍。他自己倒不甚介意，坦荡地迎着众人各异的视线回了望棠居，却在看见望棠居内半点灯火也无时心中微沉，连忙快步走进内室，这才松了口气。
　　莫离斜倚榻上，怀抱古剑，目光落在虚空中，双眸显得茫然而且失焦。
　　应飞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灯烛，故意调笑道：“有什么心事？总不会是思春吧？”
　　换了平日莫离定要反驳，此时却不理不睬，自顾自道：“应大哥……这些日子，我行走江湖，又听你和姑姑讲那些事情……只觉得和我从前在舒府中听到的不太一样。”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息，“也是，我都是听大……听舒远青说的，连他也变了……”
　　他感慨完这一句，便沉默下去。应飞怔了会儿，想要替他开释，又听得他续上前言：“还好，应大哥……我终究是有亲人的。”
　　这话实在是伤怀，应飞听了不由皱眉，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正逢有玉家侍人送来晚餐，应飞也便移开话题，转而道：“用饭吧。”又对那侍人道，“烦请将住在锦绣阁的那位前辈请过来。”
　　侍人领命去了，趁着这空隙应飞飞快地拈出一枚银针在几味菜色上都试过一遍，见银针没有变色松了口气一边擦拭一遍将针收起一边说：“这玉家也算仗义，没打算把我们毒翻了交给舒家。”
　　没多久崔钰也到了，她已摘了斗笠，却蒙了面纱，遮挡住大半张脸。
　　这顿饭也没有什么出挑之处，菜色中规中矩，再可口也就那么回事。吃过喝过，三人又聊了会儿，崔钰便回了锦绣阁，莫离应飞也百无聊赖地早早睡了。至于躺在重锦铺就的床榻上睡不睡得着，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天应飞起得很早，他将自己收拾整齐，却觉得有什么不对。凝神思索半晌，发现是没有听见另一道呼吸，立即抢入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莫离榻上被子空有人形，一摸却是冰凉，显然莫离已经离开很久了。再一看，他那把剑亦不见了。
　　应飞察觉事情不对，只寄期望于莫离是自己离开的。上午玉歆来找过莫离几次，压根不知道他不在望棠居内，显见玉家对此是毫不知情。
　　一大早避开玉家护卫离开，莫离是要干什么？又或者，他压根不是自愿的？
　　莫离整整一日都不见踪影。应飞和崔钰二人相对而坐，彼此都看见对方面色凝重，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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