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引》楚熹

6、第六章 陌家

　　“这位前辈，请问怎么称呼？”
　　疾驰在凉意袭人的夜风里，莫离的头脑已经清醒，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是被认出来了吧？
　　否则哪有这种提着一百三十斤重的人还可以疾行如风的高手特地半夜把他封了穴道从被窝里提了出来，还很仔细地连他的剑也一起带上了？他有自信他的剑没那么容易被江湖中人认出来，否则这剑还在舒家手中的时候，他也没法让大哥帮他把剑取来给他。
　　那人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陌謇。”
　　“敢问前辈可是陌孤影前辈的族亲？”
　　“他是我大伯。”陌謇泄愤似的敲他一记，其实并没有用几分力气，至少莫离完全没感觉到痛，“你少说点话。为了你这小家伙小爷我还得亲自半夜爬起来，正窝火呢，你还想挑事儿是吧？”
　　莫离也就不再开口，眼中却有点笑意：这人应该是他的舅舅吧，如此直率性子倒也可爱得紧，不知他的其他亲人们，又是什么模样。
　　娘亲曾在短暂的清醒中告诉他家传之剑的模样，让他想法从舒家人手中拿回；拿回剑后，娘亲又告诉他剑中机关，让他取出藏于中空剑柄中的玄霄引修习，并嘱咐他不能轻易泄露；等他大些，又告诉他，剑名陌离；待他武艺小成，娘亲又挣扎着说出“历城、家族”。
　　剑名，陌离。历城，家族。
　　娘亲交给他的家传之剑，是当年陌孤影所用的陌离剑，更不必说姑姑提起娘亲自称“寒陌”，且识得去藏《玄霄引总录》之地的路，而陌孤影当年被追杀以至于屠城，便是因为怀璧其罪的玄霄引。
　　他若再猜不出来娘亲是陌家人，岂不是太笨了些。
　　刚刚猜出时他内心五味杂陈，陌家为千夫所指，他的父亲失踪母亲身陷舒家，他也不能公开陌家之后的身份以寻求家族的温暖与帮助，所幸还有应飞与崔钰相伴身边。而如今，他在历城的第一晚就让陌家人认出了所负的陌离剑，虽说陌家人未必清楚他是亲是仇可那紧张之态，必然是关心他母亲的，不是么？
　　真好啊……
　　迎着夜风，他淡淡笑了，不过眼角有点难以分辨的水润，大概是夜里的风太冷太刺目。
　　陌謇奇怪地低头看了看这带着陌离剑入城的少年，竟然在知道他是陌家人之后还笑得出来。
　　陌家啊！出了大魔头陌孤影的那个陌家啊！
　　失心疯了吧？江湖人不是都视陌家人如屠夫、如禽兽，人多势众时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人少力孤时害怕得瑟瑟发抖么？

　　历城之南是一片起伏的山峦，生者四季常青的松柏，更有许多奇异树木花藤，形成一片绵延的森林。此林极险，冒入者多有去无回。即便是本地的猎户，也要全副武装做足准备才敢入内。
　　然而对陌謇而言，这一片林子实在算不得什么，拎着莫离鬼魅般穿行其间，似乎是一只飞掠而过的惊鸟，于林间辗转腾挪，看得莫离屏息细思。听声音这位舅舅也只有三十许岁，比之应飞大不了多少，但多日相处他已摸着了应飞的深浅，应飞的轻功也算不错，但却万万不能与陌謇相比。
　　陌謇轻轻巧巧便入了林子的最深处，在靠近一片布满藤蔓的山壁时发出一声悠长而尖利的唿哨声。那声音极其刺耳，霎时间莫离只觉得自己脑中一晕，那些藤蔓却像听懂，竟然交相缠绕得更加紧密，似乎隐隐结成了一道藤梯。陌謇便踩着这些梯级飞快地攀援而上。莫离回头望去，终于明白为何这位舅舅在这近乎垂直的山壁上爬得比之前在林中飞驰还要快上几分——这些藤蔓不过盏茶时间便恢复了先前松散而无处借力的样子，不想脚下踩空掉下去，便只有快些、再快些。
　　待得陌謇抢在一盏茶的时间里登上了顶，莫离又是一惊。他以为陌家便在山顶，却不料此处只是一片只能容脚的绝崖。另有一处相似的崖顶，却远在数十丈之外，远非人力所能及。而两崖之间，是黑漆漆的无底深渊。
　　陌謇似乎得意地轻笑了一声：“小子，当心了！”
　　说着他拎着莫离，朝着无底深渊纵身跃下，随即手一松。
　　莫离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这人怎么说跳就跳！
　　风声从耳边呼啸着掠过，气流锐利如刀锋，割得人肌骨生疼。失重感和空气的极致压迫让呼吸都变得困难，莫离觉得全神血液都冲到头顶，宛然便要炸开。忽然他失速下坠的身子一顿缓了去势，却是被陌謇重新拎住，带入半空中山壁上隐于石褶之间的一处洞口。
　　二人在石洞内站定，轧轧机关响声里洞口渐渐闭合，同时另一道石门开启，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陌謇拎着莫离沿石甬一路向山腹深处行去，甬道曲折下行，其中并无灯火，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难为陌謇竟然看得到路，不然就是走得太熟。
　　以陌謇的脚力都走了很久的时间，又一道石门在二人眼前开启，一瞬间灯火辉煌，激得莫离立即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仍旧不停地眨着眼。
　　眼前是一片极空旷的地方，难以想象山腹中竟能被开凿出这么大一片空地。约摸有二十来个人站在一个巨大石座的两侧，还有几个坐在石座下首的座位上，显然地位都不如石座上坐着的那个人。
　　陌謇把莫离往石座前的空地上一放，双手捧起陌离剑向前一步，神色恭敬：“家主，陌离剑在此。”
　　坐在石座上的陌家家主看起来也就三四十岁，却是一头银发，抬手接过陌离剑，手指抚过剑鞘，轻轻道：“是真的。”
　　随即他拔出剑来，一泓秋水在四面灯火中愈发光辉耀眼，窄薄剑身倒映陌家家主眼神幽深。莫离也是没有想到，一把陌离剑，顶多再加上陌离剑后面隐藏着的陌寒的行踪，竟然让陌家全员大半夜爬起来点上数不清的灯火等在这里，连陌家家主本人都不例外。
　　“謇儿，你且退下。”
　　陌謇应了一声，退到他这一辈的队伍里。
　　“你叫什么名字？”陌家家主再次开口。他依然凝视着陌离剑，但是谁都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莫离吐出一口气：“今年之前，我叫舒远寒。”
　　陌家人起了微微的骚动。
　　他们找过很多地方，却偏偏从没怀疑过与崔铨崔钰有亲的舒家！
　　只有陌家家主神色不变：“哦？舒家人？”
　　“不，我不是舒家人。”莫离摇头，“今年年初，我娘亲命我带此剑来历城寻找家族，那时我尚不知父亲是谁，便谐剑名之音，叫做莫离。来历城途中，我才知道我父亲姓崔讳铨。”
　　“崔莫离？”陌家家主还剑入鞘飘然下座，端起莫离下巴仔细端详，“你娘叫什么名字？”
　　莫离盯着他的眼睛：“陌寒。”
　　陌孤影把陌离剑扔到莫离手里，替他解了穴道，不去管身后一片抽气声，命令道：“拔剑。”
　　莫离笑了笑，他当然知道陌家主要他拔的不是第二层剑鞘，而是真正的陌离剑。那个小机关只有陌家嫡系才会口耳相传，外人是拔不出陌离剑的。
　　他也不废话，直接亮出那一泓秋水。
　　陌孤影又看了看他的眉眼，才满意地点头：“叫外公。”
　　莫离抬眼看他，确认他神色不像是玩笑，这才开口唤道：“……外公。”
　　这两个字莫离是第一次出口，毕竟还有些生涩别扭。被外人传得凶神恶煞的大魔头却因为他这两个字露出了一丝微笑，虽然转瞬即逝。
　　陌孤影也没坐回他高高在上的家主座位上，就在莫离面前半俯着身子跟他讲话，问过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娘亲身处何方境遇如何……莫离一一答了。
　　之后陌孤影又带他认了人，陌家现在嫡系旁支加在一起再算上陌寒莫离也拢共只得二十五人，早不复从前那般枝繁叶茂的大家族风光，因而家里人也多团结亲厚，没什么争名夺利的心思，待莫离也都不错。
　　认过家人，陌孤影便让陌謇带莫离去房间休息，其余人便散了。陌孤影自己也朝着卧室离开，莫离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陌离剑还在自己这里，连忙叫了一声：“外公，等等!”
　　陌孤影很享受地半侧过身子：“乖外孙，什么事？”
　　莫离把陌离剑朝他递过去，陌孤影却不在意地说道：“这剑给你了。”

　　莫离在陌家安顿了下来。
　　明明是异常陌生而且粗糙的石室，莫离却睡得意外地香甜。虽然晚上睡得很晚，他却仍一早起身练功。陌孤影在暗处看了，目露欣慰，等他一套剑法练完收剑调息之时，方才从隐藏之处走出来。
　　陌家的练功之所便是昨晚陌家人相见的山腹空地，本应一览无余才是，也不知陌孤影是藏在哪里。莫离吃了一惊，走上前：“外公早。”
　　陌孤影虽然心里对这个新认回的外孙十分满意，面上却一点不显，表情淡淡的，道：“你这点武艺，是救不回你娘亲的。”
　　莫离手攥成拳，低下头：“我知道。”
　　“不过这年纪能有这一身武艺，也算底子不错。”陌孤影话锋一转，道，“我老了，救你娘亲这事，还是要落到你头上。我想着，把你送去陌家子弟历练之地，待你能从里面出来，也就有本事救回你母亲了。只是历练之地凶险非常，还是要问过你的意思。”
　　莫离抿了抿唇，直视陌孤影，眼神坚定：“我愿意去历练之地。”
　　陌孤影笑了笑，抚了抚不存在的胡子：“过两日，我叫你小舅舅送你过去。”
　　事关他的宝贝女儿，又已经知道了寒儿身陷舒家，他怎么可能等到外孙从那凶险之地出来？不过外孙的反应他还是满意的。寒儿虽然身陷囹圄更兼精神不好，但教养的这个儿子，还是很好的。

　　陌謇带莫离去陌家子弟的历练之地时，陌孤影亲身前往舒家。
　　他是老了，但还没有老到谁都能欺负他的宝贝女儿的地步！
　　舒家的那个舒远青本没有被他放在眼里，没想到这几年变得这么难缠。这还不算，舒家竟对陌寒下了独门毒药“美人囚”，除了舒家嫡系，没有人知道美人囚的解法，偏偏舒家嫡系只剩下舒远青和他的父亲舒良宇二人。
　　舒远青即使被他打败姿态狼狈，却仍旧从容不迫地冷笑道：“这美人囚的几份解药，哪怕只是服用时换了顺序，就会变成剧毒，可不是这仅仅能让人神智失常的美人囚所能比拟……陌家主若是当真在乎女儿，可要仔细着些。”
　　陌孤影不耐地问：“你说这么多话，所求何为？”
　　舒远青呼吸粗重起来。
　　“远寒……舒远寒，”舒远青说，“只要他来，我就给你女儿解毒，把她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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