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引》楚熹

4、第四章 过往

　　舒远青截下莫离、应飞二人之地离平城已然不远，第二日二人加快步伐，终于赶在日暮之前抵达平城。
　　莫离对这平城是全然的陌生，应飞却是熟悉得很，一面在小巷中七拐八拐，一面用怀念的语气对莫离说起他幼时的趣事——被关西剑派掌门人收为弟子之前，他也不过是平城中乞食为生的孤儿。
　　二人最终在一户普通人家门前站定，应飞屈指叩门，先扣三下，稍作停顿之后两下，最后又是四下。
　　不久后隔着门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木门轻轻打开，却只留着一道缝儿，堪堪能让人侧身走过去。应飞拉着莫离闪身而入，又迅速关上门，这才转向开门那人，上下扫视过后松了口气般扬了扬眉，笑道：“崔前辈还好吧？”
　　“尚可。”崔钰答道。她已不再年轻，毕竟四十过半的年纪了，却又有成熟女子才有的风韵。一身衣裳朴素整洁，却让人无端有种雍容之感。声音轻缓，听不出苍老，却也有岁月和阅历积淀的沉稳通透。“舒家没有为难你吧？”
　　先前是应飞为了掩人耳目，将她安置此处后便出去扰乱舒家追兵的视听。
　　应飞笑：“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对了，前辈，我给你引荐一个人。”他拉着莫离上前一步，“这是莫离，途中多有助我，我与他拜了把子。”
　　莫离也便规规矩矩朝崔钰施了一礼：“晚辈莫离，见过崔前辈。”
　　先前那一步，他从门后暗处走出，微微的光打在他脸上，模模糊糊照出五官轮廓，投下更多深而暗的阴影。崔钰向他看去，看见微光下的那张脸庞，脸上忽然闪过深深的惊喜与不敢置信，又在看见他颈侧露出的剑柄样式后眼神一闪脸色归于平静，轻轻笑道：“既然是阿飞的结义兄弟，那便也不用多礼了。你见他向谁行过礼的么？”莫离、应飞闻言皆是一笑，崔钰紧接着便说，“站在这里不方便，有什么话到屋里去说吧。”说着提步引二人入内。
　　等到三人坐定，崔钰看了莫离一眼，首先开口：“阿飞，是你带他过来见我的，还是他自己要来见我？”
　　“都有吧。”应飞毫不介意地喝着桌上冷茶，“他会那剑法。我还没说要带他来呢，他听说了你的事，就要跟来看看。”
　　崔钰看上去没有丝毫意外，似乎她早便知道莫离该会玄霄引似的，轻轻点了点头：“喔。莫离，你……”
　　她似乎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莫离看了看她腰间一块玉佩，忽然说道：“我母亲也有这样一块玉佩。一面凤纹，一面祥云纹镌着阴文‘莫相离弃’。因此我离开时，才取了莫离这个名字。”
　　崔钰美眸定定看住他半晌，才从腰间解下那玉佩，放到桌上：“我这玉佩本是我兄长的。”
　　那玉佩在烛光下教人看得分明，莫离轻轻拿起，一面镌着恣意腾挪的九天之龙，一面在祥云纹上有着浮凸的篆文“莫相离弃”四字。他的手指珍重抚过镌刻有字的那一面，便复又放下玉佩，扬起一个轻松的笑：“这玉佩与我母亲那一块是可以合上的。”
　　应飞也拿起那玉佩把玩一番，忽然奇道：“这九爪金龙的纹样，刻得也忒胆大了吧？”
　　九爪金龙，那可是天子象征，纵然这脂腻白玉上看不出颜色，光那形制便是僭越的。
　　“是啊，九爪金龙，本是是御用之物上才有的东西。”崔钰叹了口气，“我那嫂子家神秘得很，也不知是富可敌国还是……”她轻轻略过了那个词，“拿出的东西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莫离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您的兄长和嫂子--”
　　“你不用急。”崔钰朝他一笑，似是安抚似是怀念，“我先给你们说个故事吧。”
　　崔钰的故事，和她自己有关，更和她的兄嫂有关。
　　还是许多年前，江湖上素有侠名的“阴阳剑”崔复舒静夫妇，年逾四十尚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二老膝下空虚，许是生怕晚年寂寞，就去抱养了个根骨不错的婴孩，收作养子，给他取名为崔铨。收养崔铨没半年舒静便怀孕了，生了个女儿。老来得女，夫妇俩自然爱若珍宝，便给女儿取名叫崔钰。夫妇俩觉得是抱养来的男孩儿带来的福气让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因而对崔铨也是极好的，甚至考虑过将女儿许给他，将来若得子，也算传承了崔家的香火。
　　崔铨崔钰很快长成了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要去江湖上闯荡。舒静不放心，便叫来自己年已弱冠的侄子舒良纬一同陪伴。三个少年人竟也渐渐在江湖上闯出了一点侠名，这让崔氏夫妇俩更是欣慰。只是那时崔钰已年近双十，父母开始为她的婚事操心，甚至直接问上了崔铨。
　　然而夫妇俩有所不知，崔铨、崔钰和舒良纬三人曾遇到一名自称寒陌、身负古朴长剑的少女，见她娇俏可爱也便让她同行。他们一同行走江湖，途中崔铨与寒陌早已两情相悦。瞒着长辈结为夫妻。二老听说了，也做不出棒打鸳鸯的事来，无法，只得另为崔钰寻觅良人。
　　“那时心思现在想想也可笑，明知他心中有人，偏要死皮赖脸地跟着。舒良纬也不知是打着什么主意，也跟了上来……那次本是哥哥和嫂子两个人的出游，最终变成了四人同行。”
　　是寒陌要去探寻一处古墓，崔铨自然相陪，崔钰和舒良纬要同去，他们也没有反对——那古墓中可能会有机关阵法，只他们夫妇两人难免有应对不暇之虞。事实也果真如此，那“古墓”位于西南绵延的森林大山之中，光是寻找入口便吃了不少苦头，待得进入墓中已是深入山体，处处机关，四人数次险死还生。约摸是觉着为此搭上性命不值，舒良纬中途便退了出去。只是出去也未必有前进容易，更何况已经到了这番地步，退出也不甘心，余下三人便硬着头皮走了下去。
　　说来也巧，舒良纬离开后不久，崔铨、寒陌和崔钰便遇到了最后一关的考验。三人将将闯过最后一个机关阵，却被不知什么手段弄昏，再醒来时已然身处一间石室。石室壁上刻着字，曰醒来后一炷香内携所需之物自镂刻石兽之门出。那石室左右各开一门，一镂石兽，一镌刀剑，雕饰都十分精致逼真，反倒是石室本身简陋无比，只有一方粗糙的石几。石几上摆着几卷书册，封面题曰“玄霄引总录”，分为内功、剑法、刀法、步法等几部。因为三人都修剑法，便只拿了剑法一卷。崔铨与寒陌为将来孩子着想，犹豫后又取了内功和步法那两卷。三人也曾试过推另一扇镌刻刀剑的石门，却无功而返，看一炷香的时间将过，也便离开了。那镂刻石兽之门竟然直通外界，出来后以三人眼力也再没能从山壁上找到那门，也便作罢。
　　离开“古墓”之后，寒陌便带着玄霄引秘笈消失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回来，已将剑法织在金丝锦上，一式两份，其中一份给了崔钰，嘱咐她收好。崔钰开始还以为她私吞秘笈，此时不由惭愧，却也对玄霄引这名动天下的“武明遗功”好奇得紧，一回家便读了起来。剑法首句便是：幼学习其内功者，方可修其剑法，不然则以婆娑果蒸熏洗脉，以防反噬。当时她心中一沉，再看下去便又松了口气：过吾一十八道机关者，已得之。
　　有这样一部好剑法在手，崔钰自然练了起来，不多时剑法便更上层楼。她怕惹来祸患，轻易不在人前使用，却无意间被舒良纬看到。舒良纬猜到是从那“古墓”中得来，便问她索要那剑法。她只说要过最后一道机关、得墓主人赐药方能习练这剑法，否则会受到反噬，并不说是玄霄引，也便打发了他。舒良纬却不死心，知道那石室中尚有一道门未打开之后更是盘算着再去一次。然而古墓所在地形特殊，即使去过一次也难以找到方向，上一次是多亏了寒陌指引。寒陌也是个热心肠，早就想着帮舒良纬也受一次那婆娑果蒸熏洗脉的好处，纵然起初崔铨万般不肯，最终还是说服了他，三人一同去了。
　　哪知道，这一去，三人便再也没有回来。舒良纬的长兄舒良宇亲自到山中搜寻，却得知天降暴雨山体损毁，更引发了泥石流，三人怕是已经死在那场天灾之中。曾经的三名青年俊彦渐渐被别人淡忘，现在江湖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即使要找寻真相，也无从寻起。

　　故事讲完，室内一时陷入寂静。崔钰美眸中已经漾起一抹柔和的水光，她长久地凝视这莫离的脸庞，方道：“孩子，你知道么？你背着的剑，是我嫂子——寒陌当年所负之剑。而你的脸……”她稍稍顿了顿，语气复杂，说不出是惆怅还是欣慰，“虽然有几分像嫂子，但细看来，轮廓神韵与我哥哥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应飞听了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毛：“舒远青说你是舒家人……？”
　　“嗯……我是在舒家长大的，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父亲是舒良纬。”莫离垂下眼睫。
　　崔钰一下子愣住了，回过神来时眉心微隆，神色一瞬间严厉起来：“你在舒家长大？你以为舒良纬是你的父亲？”
　　应飞立刻反应过来：“啊，莫离不是向着舒家的。他是自己要离开舒家的，舒远青还中途追了过来要他回去呢，被我们两个打了回去……还是多亏了莫离对栖颜心法的了解。”
　　闻言崔钰神色和缓了一些，眉心却依旧皱着：“舒家从小把你当自家子弟教养？”
　　“自然不是。”莫离摇摇头，“他们把我和我娘关在一个院中，吃住都只是勉强过得去吧。他们更不会像对舒家子弟那样教我，我的字……”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微妙，“还是舒远青教我的。至于武功，是娘让我想办法从舒远青那儿要来了这剑，才得到了玄霄引的武功。”
　　这个时候崔钰也不在意舒家为何练的是栖颜心法或是舒远青对莫离是不是好得过了头，她无法理解的是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嫂子——你娘——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你，你的父亲，从来就不是舒家人吗？她从来没有告诉你，你的父亲是崔铨，而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家庭吗？”
　　“她没法说。”莫离的声音很轻，“从我有记忆起，她的精神就不太好。一开始每天还能清醒小半个时辰，指点指点我的武功，到我七岁的时候，她就整天精神恍惚，有时默默流泪，有时不停地呢喃着‘崔哥’‘你好狠心’这样的语句……我听到过舒家下人说她是疯子，其实还不算是，虽然我离开之前的那段时间，她的情绪已经快要失控了。”
　　“……疯了？”崔钰简直无法想象，“嫂子怎么可能……她情绪快要失控，你还让她独自待在舒家，自己出门？我们得接她回来，再问问我哥的情况……”
　　“崔前辈。”应飞适时地插了句话。他这一声让崔钰冷静了下来，开始思考，一边喃喃自语：“莫离已经露出过玄霄引剑法了吧，舒家得到消息肯定已经将她控制起来……不过嫂子精神已经不太清楚，舒家应该也不会太为难她，只会用她来要挟莫离……”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询问莫离，“你为什么会离开舒家？是不是因为……”
　　莫离轻轻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测：“不久之前她清醒过一次，不过很短……她只来得及说了四个字：历城、家族。”
　　崔钰抿了抿唇角，一瞬间下定了决心：“她这么说，定是有她的道理。收拾收拾，这两天我们就动身去历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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