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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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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走过去拿起那个黑色方盒。
屏幕亮着,上面是些图画和字。
他见过江梓豪用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也见过旁人对着它说话。
他学着样子,用手指碰了碰屏幕。
画面变了。
他吓了一跳,差点把盒子扔出去。定了定神,才又仔细看去。
上面是些小方块,每个方块下面有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有些图案他看得懂。
一个信封模样的,一个照镜子模样的,还有一个画着个地球。
他试着点了点那个地球。
屏幕猛地一变,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还有会动的小画。
扶苏呼吸一滞,这东西比宫中最精密的机关术还要神奇百倍。
他盯着那些滚动的字和图,努力想从中找出认识的笔画。没有,一个都没有。
但他看到了图。
有一张图上,画着巍峨的宫殿,下面一行小字里,有个“秦”字。他心头一跳,手指颤抖着点上去。
画面跳转,出现了更多的字和图。他看到了“秦始皇”,“兵马俑”,“长城”,“赵高李斯矫诏乱政”,“秦二世指鹿为马”……
每一个词都像针,扎进他眼里。
他看不懂全部,但那些破碎的图案和偶尔能辨认出的字形,已经足够拼凑出可怕的轮廓。
父皇……不在了。
大秦……亡了。
他握着方盒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茶几边缘,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喉咙里堵着什么,又干又涩。
原来这里竟是大秦的延续。
原来那杯毒酒之后,已是沧海桑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屏幕上另一张图上。
那是几个跪坐的陶俑,栩栩如生,衣冠服饰,正是大秦样式。
下面有字,还有人说话:“秦始皇兵马俑,距今已经2000多年……”
2000多年吗?
扶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悲恸无用,愤怒也无用。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一切究竟如何发生,以及……他为何会来到这里。
还有没有可能……回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
既然他能来,或许就有办法回去。
他要回去,回到被父皇派遣到塞外驻守长城之前。
他要请旨诛杀赵高李斯!
他重新看向方盒,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得先学会认字。
他退出那个页面,在屏幕上胡乱点着。
不小心点开了一个白色方块,里面空荡荡的,最下面有个小横条在闪。
他试着用手指碰了碰。
屏幕上跳出一个奇怪的符号。
扶苏愣了一下,又碰了碰。又跳出一个。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试着回忆江梓豪和旁人操作的样子。
他找到屏幕下方一个画着键盘图案的方块点开,果然,一整片符号排列出来。
他试探着,用一根手指,笨拙地按下一个看起来像“山”字的符号。
屏幕上出现了“shan”三个字母。
扶苏皱眉。这不是字。
他又按了旁边一个。
“shui”。
他盯着这两个组合,忽然福至心灵——这莫非是……注音?
他曾听宫中博士提过,古有反切之法,以二字相切得音。
这“shan”、“shui”,或许就是类似的东西?
他精神一振,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那些符号排列。
有规律,似乎按发音归类。
他点开一个画着放大镜的方块,在里面用刚学会的笨拙指法,戳下“qin chao”。
屏幕一闪,出现了无数条目。
第一条就是:“秦朝(公元前221年—公元前207年),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
扶苏的手指顿住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那些陌生的字形,在他全神贯注的凝视下,似乎慢慢变得可以理解。
他结合图案,结合上下文,结合那些拼音的提示,艰难地啃噬着这些跨越两千年的文字。
始皇崩于沙丘。
赵高李斯秘不发丧,篡改遗诏。
赐死扶苏与蒙恬。
胡亥即位,残杀宗室,暴政虐民。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
项羽刘邦楚汉相争。
秦三世而亡。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原来如此。
原来他死后,大秦便急速坠入深渊。
胡亥……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幼弟,竟在赵高摆布下,葬送了父皇毕生心血。
扶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恨吗?
恨。恨胡亥昏聩,恨赵高奸佞,恨李斯背主。
可更深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他死了,蒙恬死了,那些忠于大秦的臣子一个个死了。然后,整个帝国也死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窗外都市的霓虹光影流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次卧的门开了。
江梓豪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扶苏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旧手机,愣了一下。
“哟,没睡啊?”他打了个哈欠,“玩手机呢?网瘾少年哈。”
扶苏缓缓抬头,看向他。
那眼神让江梓豪心里咯噔一下。太沉了,沉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像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反正怪得很。
“我问你,”扶苏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静,“这里,距秦亡已过两千余年,是也不是?”
江梓豪眨眨眼:“啊?是啊,课本上不都写着吗?秦朝亡了两千多年了。”
“当今是何朝代?何人执政?”
“朝代?早没朝代啦!现在是……共和国,人民当家作主。”
江梓豪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这苏福入戏是不是太深了:“你问这个干嘛?”
扶苏没回答,继续问:“此地何处?原……我此前,是何身份?”
江梓豪挠挠头,一屁股坐在对面沙发上:“这儿是竖店影视城,全国最大的拍戏地方。你嘛,苏福,苏家老爷子前些天认回来的私生子。你妈好像早没了,你爸……嗯,苏老爷子身体不好,家里现在是你大哥苏铭说了算。”
他顿了顿,观察着扶苏的表情:“苏铭跟你不对付,圈里都知道。这回让你来当群演,听说也是他激你的,打赌输了就得来。结果你倒好,第一场戏就吓晕了。我说你也太怂了吧?”
扶苏捕捉着关键词:私生子,大哥,不对付,打赌,吓晕。
所以,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被设计来此,受惊而死?
“苏福,我,此前性情如何?”他问。
江梓豪嗤笑:“还能如何?胆小,窝囊,上不得台面。苏家认你回来,估计是老爷子一时心软,结果你屁用没有,还净添堵。”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你签了我,我看你刚才那架势,有点意思。好好干,说不定能混出点名堂,气死苏铭那王八蛋。”
扶苏垂下眼帘。
胆小,窝囊。
所以昨夜手机里那个威胁的声音,还有今天苏家打来断绝关系的电话,便都有了缘由。
一个被家族厌弃、设计折辱,最终惊惧而死的可怜人。
而他,大秦长公子扶苏,便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何其荒谬。
“我明白了。”扶苏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梓豪拍拍他肩膀:“明白就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苏家不要你,我要你。明天还有戏,早点睡。”
他起身回房,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演个有台词的小配角,就几句。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
门关上了。
扶苏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手中已然暗下去的屏幕。
屏幕上倒映出他此刻的脸——
年轻,陌生,还顶着一头怪异短发。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真实的触感。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术。他真的来到了两千年后,附身在一个同样命运多舛的年轻人身上。
父皇不在了,大秦亡了,兄弟相残,帝国倾覆。
而他,困在此地,举目无亲,还大字不识都一个。
一股深切的孤独和茫然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他是扶苏。
即便流落异乡,即便一无所有,他也不能就此消沉。
他要活下去。要弄懂这个时代,要找到回去的方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还有,他要让更多人知道,大秦不该是史书上几句冰冷的评判,父皇毕生心血,不该被后人如此轻慢。
他重新点亮手机,找到那个拼音键盘,一个键一个键地,缓慢而坚定地,按下新的搜索词。
“秦,礼仪。”
“秦,服饰。”
“秦,兵器。”
“秦,律法。”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看不懂的字,就根据记忆中的内容往上套字形。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渐亮,都市苏醒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扶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放下手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楼下已有早起的行人车辆。
远处,影视城的仿古建筑群在晨曦中露出轮廓,飞檐斗拱,却总透着一股刻意和虚假。
他望着那片“古城”,忽然想起咸阳宫。
想起宫门前那对高大的铜人,想起殿前广场上猎猎作响的玄色旌旗,想起父皇坐在高高的帝座上,目光扫过群臣时,那种睥睨天下的威严。
都过去了。
扶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陌生时代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公子扶苏,”他低声自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你要弄清楚大秦灭亡的真相,然后回到父皇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