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他总想去死[古穿今]》柠萌猫

1、第 1 章

　　扶苏还记得那杯酒的滋味。

　　辛辣，微苦，带着一丝御赐之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大将军蒙恬被两名甲士架住伸手，伴随着长城上的疾风，他目眦欲裂地大喊:“公子不可！”

　　“哐当”他手中的青铜樽已然落地，喉间灼痛蔓延，眼前的光晕晃动着，散开，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没有熟悉的椒房香气，没有肃立的宫人，只有一片刺耳的喧嚣，混杂着古怪的、他从未听过的喊声。

　　阳光白得晃眼，空气里飘着尘土和某种不可言喻的怪味。

　　他站在一片开阔地上，周围挤满了人。

　　这些人穿着盔甲，但那盔甲轻薄得可笑，颜色也斑驳杂乱，毫无章法。

　　他们手里拿着刀剑戈矛，样式倒是古拙，可入手轻飘飘的，像是孩童的玩具。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同样粗糙的布甲，手里被塞了一柄同样轻若无物的“青铜剑”。

　　剑身黯淡，毫无锋刃，触感冰凉滑腻，非金非木。

　　“那个演尸体的群演！傻站着干嘛？快躺下！Action！”

　　一个暴躁的吼声炸响在耳边。

　　扶苏循声看去，是个穿着短打、满面油汗的胖子，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他完全听不懂那人在喊什么，只觉这“仙境”粗鄙不堪，秩序全无。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对面一个同样穿着破烂盔甲的汉子，嗷嗷叫着，举着一柄塑料大刀，以一种极其夸张笨拙的姿态朝他劈砍过来。

　　刀风全无，破绽百出。

　　扶苏眉头微蹙。

　　然而即便再茫然，刻在骨子里的反应快过了思考。

　　他是大秦长公子，自幼习六艺，弓马娴熟，剑术虽不及蒙恬那般军中悍将，却也绝非庸手。

　　面对这毫无章法的“攻击”，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半步，那夸张的大刀便擦着他胸前空挥过去。

　　对方用力过猛，一个趔趄。

　　扶苏手腕一翻，手中那轻飘飘的剑柄向前一点，精准地敲在对方持刀手臂的曲池穴上。

　　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准。

　　“哎哟！”

　　那汉子只觉得半条胳膊一麻，手里的大刀“哐当”掉在地上，人也跟着歪倒，捂着胳膊龇牙咧嘴。

　　扶苏收势，持剑而立。

　　虽身着粗陋衣服，但那瞬间展露的侧身、点穴、收剑，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习以为常的从容，以及沙场演武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利落。

　　周围几个同样扮演“士兵”的群演都愣了一下。

　　“卡！”

　　胖子群头又喊了一声，冲过来对着倒地的汉子骂：“搞什么！自己摔个屁！赶紧起来！”

　　转头又瞪向扶苏，“你……”

　　他话没说完，看着扶苏那张即便在尘土和劣质妆容下也难掩清俊、此刻却带着明显疏离与困惑的脸，还有那笔挺的站姿。

　　口中骂人的话噎了回去，只嘀咕了一句:“还挺会给自己加戏……行了，一边待着去，这场过了！”

　　扶苏完全没听懂。

　　他被人推搡着，跟在一群卸下“盔甲”、露出里面各式短袖长裤的人后面，走进一个搭着棚子的地方。

　　有人一把扯掉他的长发，递给他一块湿漉漉的布，又指了指他的脸。

　　扶苏迟疑着，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头发会被拽走掉。

　　便看到对面一块光可鉴人的“铜镜”——比他宫中任何一面铜镜都要清晰百倍。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年轻，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

　　而镜中人的头发，短得只到耳际，且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金色，绿色，白色与紫色的怪异。

　　扶苏瞳孔收缩，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块湿布。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不是大秦。

　　仙镜？妖术？精怪？

　　难道那个方士徐福口中的呓语竟全是真的？

　　无数念头冲撞着他的脑海，带来一阵晕眩。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扫过周围。

　　棚子里杂乱堆放着更多古怪的“盔甲”和“兵器”，人们大声说笑着，内容古怪难懂。

　　角落里有张破桌子，上面放着几个扁平的黑色“方盒”。

　　其中一个黑色方盒，突然亮起一片绿光，嗡嗡震动起来，还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苏福，你这个胆小鬼真的去当群演了？记得自拍做证据，否则别怪我们把昨晚你醉酒后的视频发出去。”

　　扶苏猛地转头，盯住那发声的“方盒”。

　　盒面上绿光流动，映出几个扭曲的符号。

　　仙器？传音法宝？还是……锁魂的妖物？

　　他不敢触碰，只警惕地看着。

　　那绿光很快熄灭了，声音也消失。

　　棚子里其他人见怪不怪。

　　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些的群演，路过时瞟了他一眼，嘟囔道：“苏福？是不是热搜上那个豪门苏家的私生子……不是刚刚才认回来吗？”

　　扶苏不懂“热搜”何意，但“苏福”二字，与刚才那“仙器”中传出的名字一致。

　　这具身体，是叫苏福！

　　他正试图理清这混乱的一切，那黑色方盒再次亮起，这次是刺眼的蓝光，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铃声。

　　旁边一个年轻人随手拿起一个类似的方盒，放到耳边：“喂？……哦，导演啊，马上马上！”

　　扶苏盯着那人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仍在震动的冰凉方盒。

　　他刚拿起来，一个暴怒的男声便从里面冲了出来，震得他耳膜发麻——

　　“苏福！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私生子就是上不得台面，跑去当什么戏子！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名下所有卡全部暂停，那套公寓公司也要收回！你自生自灭吧！”

　　声音充满厌恶与不耐，说完便是一串忙音。

　　扶苏举着那“方盒”，僵在原地。

　　私生子？戏子？收回房产？断绝用度？

　　即便言语不通，但那语气里的鄙夷和驱逐，他听得明明白白。

　　这具身体的原主，处境似乎极为不堪，如今更是被家族彻底抛弃。

　　“哟，苏少？还真是你啊。”

　　一个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扶苏转头，看到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穿着花衬衫、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手里拿着个夹板，刚才就坐在不远处一个架着黑色“箱子”的棚子下。

　　此刻，他上下打量着扶苏，眼神里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某种看到猎物般的精光。

　　“刚才那电话，苏家打来的？”花衬衫男人，副导演江梓豪，掏了掏耳朵。

　　“够绝的啊。不过也对，话题一出来就上热搜了，‘豪门私生子流落竖店当群演’，这话题度，啧啧。”

　　扶苏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和警惕。

　　他听不懂大部分词汇，但能感觉到对方在评价自己，而且不怀好意。

　　江梓豪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子，你现在可是身无分文，也没地方去了吧？苏家摆明不要你了。刚才你那段，我看见了，有点意思。虽然不知道你哪儿学的，但那架势，不像装的。”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我呢，是个实在人。看你这样，给你指条路。签到我工作室，我带你。包吃住，有戏拍，怎么样？”

　　扶苏捕捉到了关键词。“吃住”、“戏拍”。

　　他需要立足之地，需要了解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更需要弄明白:大秦如何了？父皇……还好吗？

　　眼前这人，或许是契机。

　　“何谓……签约？”扶苏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和心神激荡而有些沙哑，但语调是那种自然而然的端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江梓豪乐了：“嘿，还真演上了？行，签约就是，你替我工作，我付你钱，给你安排活儿。白纸黑字，写清楚。”

　　他从夹板里抽出一叠纸，哗啦抖开:“喏，合同。C级合约，新人都是这个。五年，我捧你。”

　　扶苏接过那叠纸。

　　纸张洁白挺括，上面的字迹小而整齐，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字形似是而非，缺笔少画，与他熟悉的篆隶截然不同。

　　他抬头，看向江梓豪。

　　江梓豪以为他在犹豫条款，催促道：“看什么看，赶紧签了。签了今晚就有地方睡，有饭吃。不然你就真得睡大街了。”

　　扶苏垂下眼睫。

　　看不懂，但别无选择。他需要信息，需要时间。

　　至少，先活下去。

　　“笔。”他简短地说。

　　江梓豪递过一支圆珠笔。扶苏接过，触感陌生。他模仿着记忆中签署文书的样子，在江梓豪手指点着的地方“乙方签名处”落笔。

　　笔尖滑动，写下的不是“苏福”，而是两个结构复杂、古朴端严的字——

　　扶苏。

　　江梓豪看着那俩繁体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还真当自己是古人啊？行，扶苏就扶苏，有噱头。”

　　他麻利地收起合同，拍拍扶苏的肩膀:“走吧，苏……扶苏。今晚先住我那儿。”

　　扶苏被他半推着离开了片场。身后，那片喧嚣的“战场”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离奇的景象——

　　平坦如砥的黑色道路，飞驰而过的铁盒子，高耸入云、镶嵌着大片“水晶”的古怪建筑……

　　这一切，无声地冲击着他过往二十余年建立的所有认知。

　　秦，何在？

　　父皇，何在？

　　他握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

　　无论这是仙境、妖域还是别的什么，他必须弄清楚。

　　然后……回去。

　　江梓豪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有些凌乱。

　　他把扶苏带进次卧，扔了条新毛巾和一套睡衣：“凑合穿。浴室在那边，自己收拾。明天一早还有你的戏，别迟到。”

　　说完就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扶苏站在陌生的房间里，看着那张铺着格子床单的床，墙上贴着的古怪画纸，以及头顶那盏一按开关就自行亮起的“明珠”。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入，带着都市特有的、混杂的气味。楼下街道，灯火如河，车流如织，那些流动的光点汇聚成川，无声奔涌。

　　没有咸阳宫的巍峨，没有巡夜卫士的梆子声，没有熟悉的星空与分野。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喧嚣的世界。

　　扶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务之急，是了解这具身体，了解这个时代，了解怎么回去。

　　他转身，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江梓豪随意丢在那里的一个黑色“方盒”，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些闪烁的图画和文字。

　　他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