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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曾经 咖啡店的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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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林依然正在擦拭吧台,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打转。她的思绪飘得很远,远到她自己都拉不回来。
自从那天从阳森的婚礼现场落荒而逃,自从云轶凡出现在公司聚餐上喊出那个名字,生活就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所有她拼命想要遗忘的过往,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依然,三号桌的美式。”
同事小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依然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操作咖啡机。这里的日子比杂志社安静得多,没有没完没了的稿件,没有开不完的会,只有咖啡豆研磨的声音和奶泡打发的嗡嗡声。苏姐从不问她的过去,小周也不打听,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她觉得自己选对了地方。
自从那天她辞职离开公司,已经快三个月了。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换了工作,每次打电话还是那几句——“挺好的”“别担心”“按时吃饭”。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最后只说一句“照顾好自己”,然后挂断。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百公里的距离,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和一道谁都不愿先揭开的伤疤。
可是林依然知道,那道伤疤一直在。它会疼,尤其是在这样的午后,阳光正好,咖啡机嗡嗡响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少年的侧脸。
门口的风铃响了。
林依然习惯性地扬起职业微笑,转过头去——笑容却瞬间僵在了脸上。
不是云轶凡。是阳森。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比婚礼那天瘦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乌青。他看到林依然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径直朝吧台走过来。
“依然。”他在吧台前坐下,声音有些干涩。
林依然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手柄。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已经躲了这么远了。可是世界太小了,小到她换了一座城市、换了一份工作,还是能被找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阳森没有立刻回答,环顾了一圈咖啡店。昏黄的灯光,老式的留声机,墙上挂着的复古海报,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绿植。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回林依然脸上。
“陈昊告诉我的。”他说,“他说你辞职了,来了A市。”
陈昊。阳森的大学同学,也是她之前公司的同事。林依然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消失得够彻底,可是她忘了,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他们之间的人。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冷不热。
阳森低下头,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婚礼那天,你不应该走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林依然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婚礼那天,她还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站在草坪入口,远远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进去,没有打招呼,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体面,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告诉她——你不应该走。
“我不应该走?”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阳森,你结婚了。你太太在台上等你,你让我站在那里当什么?当你的前女友展览品?”
阳森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那天你应该在。”
“我不应该在。”林依然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在一起四年,分手两年。你结婚的那天,我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你叫我来,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咖啡店里安静极了。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后面仓库,苏姐也不在。只有咖啡机微弱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之间紧绷的沉默。阳森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依然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依然,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婚礼那天喊你来,是我的不对。但你知不知道,那天我看到你走了,我差点追出去。”
林依然的手指在吧台下面收紧了。她记得那天,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瞥见阳森在台上往门口看了一眼。她以为那是错觉,以为他只是在看别处。可是现在他说——他看到了。
“你追出来又能怎样?”她说,“你婚礼现场那么多人,你太太穿着婚纱站在台上——阳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负责任了?”
阳森的脸白了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婚戒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道细小的、无法抹去的痕迹。
“我……”他忽然想说什么,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依然愣了一下。然后她听到自己说:“恭喜你。”三个字,平静而疏离,像对一个普通同事说“今天天气不错”。
阳森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是遗憾,是不甘,还是某种关于“如果当年”的假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林依然没有给他机会。
“阳森,”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结婚了,你要当爸爸了。我们之间不管还有什么,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来找我,只会让你太太误会,让你自己困扰,让我也觉得……很尴尬。”
阳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最后那个问题。
“那个在酒店大堂遇到你的男人——你表哥,他对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林依然知道他要问什么。
“那不关你的事。”她说。
阳森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凌乱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林依然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阳森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拿起来,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转身,继续擦杯子。一圈,一圈,又一圈。那些过去的事情,就像杯子上的水渍,擦得掉就擦掉了。擦不掉,就让它自己干。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云轶凡,不是阳森。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驼色的围巾,看起来温和而优雅。她的眉眼间有一种林依然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你好,请问需要点什么?”林依然微笑着招呼。
女人没有立刻点单,而是打量了她一会儿。那目光很温和,但林依然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你是林依然?”女人问。
林依然愣了一下,笑容收了几分。“我是。您是……”
“我姓沈,”女人说,声音柔和而有礼貌,“我是轶凡的母亲。”
林依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珺。云轶凡的母亲。那个在母亲口中“害死舅舅”“不要脸”“破坏人家家庭”的女人。那个被母亲骂了二十年的女人,那个她从小就被教育要恨、要远离、永远不要有任何瓜葛的女人。此刻,她站在林依然面前,温和地笑着。
林依然的手指在吧台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一些。“云太太,”她用了最疏远的称呼,“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沈珺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用这样的态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动作优雅而从容。“给我一杯热水就好,谢谢。”
林依然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手指微微有些僵。她把杯子放在沈珺面前,退后一步,保持着一种警惕的距离。
沈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林依然。“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林依然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讽刺,“云太太,您儿子和我之间没有什么关系。您不用专程来看我。”
沈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林依然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心疼。“可是轶凡喜欢你。”她说得很直接,“他喜欢你很多年了,从高中的时候就开始了。以前我不知道,后来我知道了。只是他一直不说。”
林依然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那又怎样?云太太,您应该知道我们家对您是什么看法。我妈恨了您二十年,她把您当做我们家的仇人。您儿子和我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年的距离,还有我舅舅的死、我妈一辈子的恨。这些东西,不是一句‘喜欢’就能跨过去的。”
沈珺端着杯子的手收紧了。“我知道。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接受轶凡。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你妈妈跟你说的关于我的事情——不全是事实。”
林依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小三。”沈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我没有破坏过任何人的家庭。我和你舅舅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都是谣言,是当年厂里的人嫉妒我,随口编出来的。你妈妈——她信了那些话。我跟她解释过,她不听。”
林依然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些话,她从云轶凡嘴里也听到过。同样的意思,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景,可是同一个声音在说——你妈妈恨错人了。
“您跟我说这些没有用。”林依然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妈不会信的。我也不会信的。二十年的恨,不是您几句话就能消掉的。”
沈珺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我没有要你信。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听到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电话。“如果有一天你想问什么,或者需要什么帮助,可以找我。”
沈珺站起来,拎着包,看了林依然最后一眼。“依然,你长得真好看。和你妈妈年轻时候一样。”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风铃响了,门关上了,那个女人消失在了巷子里。
林依然站在原地,盯着吧台上那张名片,像盯着一条蛇。她想撕掉它,像撕掉阳森的名片一样,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眼不见为净。可是她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也许是因为沈珺说的那句话——“和你妈妈年轻时候一样”。母亲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林依然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现在是什么样子——苍老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母亲把她和哥哥拉扯大,供他们读书,操持整个家,从三十多岁就开始独自扛着。父亲走得早,一场工地事故,把她从一个被丈夫宠着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要独自撑起一切的单亲妈妈。
林依然记得那个画面。那年她十二岁,放学回家,看到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边围着一群邻居和亲戚,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那样哭。哥哥林依允站在门口,比她高半个头,一声不吭,眼睛红得像兔子。从那天起,哥哥就很少笑了。后来舅舅又出事了。具体是什么事,母亲没有说清楚,只说“是你姨妈害的”,从此不准她再和“那个女人”有任何来往。云轶凡转学到她们班的时候,母亲并不知道云轶凡就是沈珺的儿子。后来知道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林依然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甩,拿起那张名片,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撕掉,而是把它塞进了围裙口袋里。不是因为她信了沈珺的话,是因为她觉得,有些事情,她需要自己去弄清楚。
晚上下班后,林依然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深秋的风有些凉,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这座城市她来了快半年了,每天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从出租屋到咖啡店,十五分钟,路过的每一家店铺她都记得。
手机震了。是哥哥林依允发来的消息:“依然,最近还好吗?妈说你找到工作了,要注意身体,别熬夜。”
林依然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哥哥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是那个最温柔的人。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却扛起了半个家;舅舅出事之后从不抱怨,只是默默陪着母亲,听她哭诉,替她分忧。关于云轶凡的事,哥哥知道一些,但从不多问。他只说过一句话:“依然,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哥都支持你。”这句话,林依允是用左手发出来的。他的右手在几年前那场车祸中伤了神经,使不上力,拿不了重物,连写字都很勉强。那场车祸,母亲也怪在了沈珺身上,说是“那个女人的诅咒”。林依然觉得这些联想毫无逻辑,但她不敢跟母亲说。
她站在路灯下,回复道:“我挺好的,哥。你跟妈说,别担心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家里打钱。”发完之后,她又打了一行字:“哥,你对云轶凡这个人怎么看?”然后立刻就后悔了。可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亮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了:“我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妈说的那些话,不一定全对。依然,你应该自己去了解。”
林依然看着这几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站在路灯下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路边。那辆车她认识,是云轶凡的。车灯灭了,车门打开,他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样站在车旁,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织。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她问。
“陈曦说的。”
林依然在心里把陈曦骂了一遍。“你来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朝她走了两步,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我妈今天去找你了?”他问。
“你跟踪我?”
“没有。我妈跟我说了。”
林依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从高中起她就读不懂、却忍不住一直读的眼睛。“你今天来,是替你妈道歉的?还是来替她解释的?”
“都不是。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下周要去E市出差。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
E市。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依然的心里。那是她高中时最想去的地方,跟他说过,说那里有一个很美的湖,湖边种满了樱花树,春天的时候落英缤纷,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那时候她以为她只是随便说说,他只是在旁边随便听听。可他记住了。十年了,他还记得。
“你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我跟你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跟你去E市?”
“你在逃避。你从B市逃到A市,从杂志社逃到咖啡店,从阳森身边逃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你逃了十年了,依然。你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
林依然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没有逃。”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敢回B市?为什么不敢回家?为什么不敢见你妈?”
为什么?因为她不敢面对母亲提起沈珺时咬牙切齿的表情。因为她不敢告诉母亲,那个“仇人的儿子”在她心里住了十年。因为她不敢承认,她喜欢的那个少年,是母亲恨了一辈子的女人的儿子。
“不关你的事。”她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云轶凡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走。“依然,我知道你恨我。你不只是恨我这个人,你恨我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恨我让你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但是你知道吗?有些东西不是你逃就能逃掉的。”
他转过身,拉开了车门。“E市的事,你好好考虑。下周三出发。如果你来,就在咖啡店门口等我。如果你不来——”他没有说下去,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依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转身上楼。回到出租屋,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沈珺,楷体字,淡灰色卡片,简洁克制。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盯着那张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来她听到的只是母亲那一面之词。也许是因为她想亲自找到那个答案。
她打开手机,翻到云轶凡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E市的湖,真的有樱花吗?”
对方很快回复了:“有。五月初开。我们去看。”
林依然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留下的痕迹,像一朵灰色的云。她闭上眼睛,那朵云在她脑海里慢慢变成了一片粉色的樱花。
落英缤纷,像一场下了十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