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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樱花未开,人已来 那天晚上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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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林依然连续三天没有回复云轶凡的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E市。那个湖。那些樱花。她十六岁时随口说出的梦,他记了整整十年。
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那什么算?
可就算喜欢又能怎样?母亲恨沈珺恨了二十年,那种恨已经长成了骨头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也不让任何人碰。林依然不敢想象,如果母亲知道她跟云轶凡去了E市,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把家里最后一张全家福撕掉,也许会在电话里哭着骂她不孝,也许会更极端——她不敢想。
咖啡店的工作依旧日复一日。
小周察觉到她有心事,几次想问都被苏姐的眼神制止了。苏姐是那种懂得给人留空间的人,她不会追问,但会在林依然失神的时候轻轻敲一下吧台,把她拉回现实。
周三越来越近了。
周二晚上,林依然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云轶凡三天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我在你楼下等你。”
她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
去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默认了和他之间的关系,意味着她跨过了那条她一直在逃避的线。不去,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继续躲,继续逃,继续用“母亲不同意”当借口,把他推开。
她想起哥哥林依允说的话:“你应该自己去了解。”
了解什么呢?了解云轶凡这个人?了解他母亲到底是不是小三?还是了解她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林依然七点就醒了。
她没有定闹钟,但生物钟准时把她叫醒。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有鸟叫,有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有楼下早餐摊贩吆喝的声音。
没有云轶凡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来了没有。
她起身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些肿,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然后换了一身衣服。
她没有刻意打扮,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下楼买早餐,不是去见任何人。
七点五十分,她推开了单元门。
阳光很好,秋天的早晨清爽而明亮,空气里有一股桂花的甜香。她下意识地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辆深灰色的SUV,没有云轶凡。
林依然站在单元门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失望,是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掏走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人家凭什么等你?你连消息都没回。
她转身朝早餐店走去,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依然。”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刚睡醒不久。
她转过身。
云轶凡就站在单元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两个纸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太真实。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依然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六点半。”云轶凡说,“怕你提前走。”
六点半。他在楼下站了一个半小时。
林依然看着他手里的纸袋,上面印着附近一家早餐店的logo。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每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桌上都会多一盒牛奶。她一直以为是值日生放的,从来没问过。
“你吃了吗?”云轶凡问。
林依然摇了摇头。
他把一个纸袋递过来。“给你买了豆浆和饭团,趁热吃。”
林依然没有接。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生命里进出了十年的人,看着他眼底淡淡的乌青,看着他被秋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
“云轶凡,”她说,“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非要怎样?”
“非要对我好。非要等我。非要让我没办法拒绝你。”
云轶凡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你永远不会主动走向我。”他说,“你太会躲了,依然。你躲了十年,我不想再让你躲下去了。”
林依然的眼眶红了。
她接过纸袋,低头看着里面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声音轻得像风。
“E市,真的能看到樱花吗?现在才十月。”
云轶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林依然看到了。
“看不到樱花,”他说,“但能看到你。这才是最重要的。”
林依然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力地擦了擦眼泪,把纸袋抱在怀里,转过身,朝那辆停在路边的深灰色SUV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开车门啊,”她说,“我手拿着东西,打不开。”
身后传来车门解锁的声音,还有云轶凡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但林依然听到了。
她从那个笑声里,听到了一个少年等了很多年之后,终于等到答案时的欣喜。
车子驶上了通往E市的高速公路。
林依然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车里的音乐是林依然没有听过的英文歌,旋律舒缓而温柔,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身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这种歌了?”林依然问。在她记忆里,云轶凡高中时候只听摇滚,耳机里的鼓点声大到旁边的她都能听到。
“大学的时候。”云轶凡说,“有一天在图书馆复习,耳机里突然播到一首很安静的曲子,觉得好听,就收藏了。后来发现,听安静的歌的时候,比较容易想起一个人。”
林依然看了他一眼。“想起谁?”
云轶凡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林依然没有抽回来,她觉得车里的温度刚刚好,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
“依然,”云轶凡忽然开口,“去E市不只是为了看樱花。”
“那为了什么?”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谈那些你一直躲着的事情——你妈妈,我妈妈,你舅舅,还有我们之间这十年。”
林依然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从她坐上这辆车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有些话,终究要说清楚的。
“你知道多少?”她问。
“比你想象的多。”云轶凡的声音不疾不徐,“我查了很多当年的资料。厂里的档案,当年的报纸,还有一些老职工的证言。你舅舅的事,和我妈妈没有关系。”
林依然转过头看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证据。”云轶凡说,“到了E市,我给你看。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好好休息,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林依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里的音乐还在放着,温柔得像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了。
云轶凡正侧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到了?”林依然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迷糊。
“到了。你不忍心叫醒你,等了你十分钟。”
林依然坐直身体,往车窗外看去。
外面是一个湖。
湖面不大,湖水很清,倒映着蓝的天和白的云。湖边种着很多树,不是樱花树——这个季节看不到樱花,只有满树的绿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就是这个地方?”林依然问。
“就是这里。”云轶凡说,“你说过,你想来这里看樱花。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带你来。虽然迟了十年,但我来了。”
林依然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她走到湖边,站在一棵樱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绿叶。
“如果春天来,这里会是什么样子?”她轻声问。
云轶凡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会开满粉色的花,”他说,“花瓣落在湖面上,像下了一场雪。树下会有人拍照,有人野餐,有小孩子跑来跑去。”
林依然转过头看着他。
“你来过?”
“来过三次。”云轶凡说,“第一次是大一的春天,我坐了很久的火车,一个人来的。那年樱花开得很好,我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林依然的心猛地抽紧了。
“第二次是大学毕业那年,我一个人来的。樱花开得不太好,下了雨,花瓣被打落了很多。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样子——还没来得及开,就被打落了。”
“第三次呢?”林依然的声音有些发抖。
“第三次是今年春天。”云轶凡看着她,目光很深,“我想,如果今年你还不来,我就再也不来了。可是樱花开的时候,我还是来了。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最后一次了。如果这辈子真的没有机会带你来,我就把这里的一切拍下来,有一天老了,拿给你看。”
林依然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云轶凡,你太傻了。”
“我知道。”他说,“但是值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林依然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老照片,还有一些复印的文件。
她先看了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站在一个工厂的门口。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母亲,年轻时候的母亲,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女人,眉眼温柔,是沈珺。
两个人搂着肩膀,亲如姐妹。
林依然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笑。那种笑是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完整的、毫无保留的笑。
她翻到下一张。
是一张报纸的复印件,版面有些模糊,但标题还能看清:“XX厂女工沈某被造谣一案水落石出,造谣者被开除。”
林依然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快速扫过正文。上面写着,当年有人嫉妒沈珺长得漂亮且与厂领导关系好,编造了她与多名男职工有染的谣言,其中包括一位姓林的会计——林依然的舅舅。后经厂里调查,所有指控均属捏造,造谣者被开除。但谣言已经传开,对沈珺和林会计的名誉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害。
下面还有一封手写的道歉信,是当年造谣的人写的,字迹潦草,但态度诚恳。
林依然看完这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云轶凡。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找了很多人,”云轶凡说,“找了很久。当年厂里的一些老人还活着,他们愿意作证。你舅舅是被冤枉的,我妈妈也是被冤枉的。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谣言,毁了他们两个人。”
林依然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这些年来的恨,母亲这些年来咬牙切齿的恨,她从小被教育的“那个女人害死了舅舅”,原来都建立在一场谣言之上。母亲信了那些话,信了二十年,恨了一个无辜的女人二十年。
而她,因为母亲的恨,把云轶凡推开了十年。
云轶凡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完。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也把他递来的纸巾吹得飘了一下。
林依然哭了好久,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个桃子,鼻子也红红的。
“我妈不会信的。”她哑着声音说,“她恨了二十年,你让她怎么相信这些都是假的?”
“不需要她马上相信,”云轶凡说,“但你不能再躲了。你该回去了,该把这些东西拿给她看。她信也好,不信也好,至少你尽力了。”
林依然看着他。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等你。”云轶凡说,“不管多久。”
林依然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照片和文件小心地收回信封里,攥在手心。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安静的湖面,看着那些挂着绿叶的樱花树。
“明年春天,”她说,“我们再来看樱花。”
云轶凡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湖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了林依然的马尾,也吹动了云轶凡的衣角。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肩并肩站着。
但林依然觉得,这一刻,比她过去十年里任何一刻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