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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林依然 · 风会记得 一、出走林 ...

  •   一、出走

      林依然离开B市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她选了一个谁都不会在意的日子——不是周末,不是节假日,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母亲以为她去上班了,哥哥以为她去见朋友了。没有人送她,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回来。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箱子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张银行卡、一本翻旧了的书,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是那张泛黄的纸条——“今天的物理笔记借我看一下。——云轶凡。”这张纸条她留了八年,从高中到现在。她没有扔掉,因为她舍不得。

      高铁站里人很多,她拎着箱子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地面,远处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了一片。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她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塞进架子,把背包抱在怀里。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像无数条没有尽头的路。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曦发来的消息:“依然,你到哪儿了?”“刚上车。到了跟你说。”过了一会儿,陈曦回复了。只有四个字:“照顾好自己。”

      林依然看着这四个字,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顺着脸颊流。旁边座位的人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是跟男朋友分手了。她没有解释——因为某种程度上,她确实是。父亲走了,哥哥的手废了,母亲不要她了。而这一切,都始于一段她不敢承认的感情。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然后家破了,人亡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但她不知道怎么原谅自己。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房、熟悉的那棵玉兰树,都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到最后再也看不见。她离开了B市,离开了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愧疚,离开了那些她不敢面对的过去。她告诉自己是去找工作,是去开始新生活。可是她知道,她是在逃。除了逃,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二、A市

      A市是一座她不熟悉的城市。她在这里上过大学,毕业后留在这里工作过一年多,但对这座城市始终没有太强的归属感。街道很宽,车很多,人很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拎着行李箱的年轻女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提前在网上租了一间房子,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不大,只有三十多平,一室一厅,房租不贵,阳光很好。她打开门走进去,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家电,只有四面白墙和落满灰尘的地板。她从物业那里借了拖把和抹布,花了一个下午把屋子打扫干净。拖地的时候她弯着腰用力擦,擦到腰酸背痛也不肯停下来。因为只要停下来,她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傍晚,她去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床垫、枕头、被子、毛巾、拖鞋、烧水壶、电饭煲。她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她拿起一个杯子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不是因为太贵,是因为她想起了高中时云轶凡递给她水杯时触碰到她指尖的温度。她换了一个牌子,放进购物车,推着走了。

      晚上,她躺在铺在地板上的床垫上,听着窗外的车声。这座城市不眠,即使到了深夜,远处还是能听到汽车驶过的声音。她想,也许这就是她要的生活——在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城市里,被噪音包围,不会太安静。安静会让人胡思乱想。

      三、杂志社

      林依然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职位不高,薪水一般,但够她一个人在A市生活。这是她大学毕业后做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她唯一有信心做好的事——写东西,她不陌生。杂志社在一个老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同事们都挺和气的,偶尔一起吃午饭,偶尔一起加班。她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主编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她对林依然的印象不错,说“你文字功底可以,就是不够大胆”。林依然笑了笑,心想她的胆子在很久以前就弄丢了。

      上班第三天,她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高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她把稿子改完发送到主编邮箱,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看到桌上有一包拆开的饼干,是同事下午剩下的。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太甜了,甜得发腻。但她还是吃完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生活太苦了,需要一点甜。

      在杂志社工作的那段时间,她渐渐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偶尔跟同事出去吃顿饭、看场电影。她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关上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就会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门上,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不是真的不想,是不敢想。

      有一次她路过一家书店,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本E市的旅游攻略。封面是一片湖,湖边种满了樱花树。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店员以为她想买,走出来问“需要帮忙吗”。她回过神来说“不用谢谢”,然后快步走开了。她不敢买那本书。她怕买了会忍不住去E市,去了E市会忍不住想起那个说“我带你去”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时云轶凡也在这座城市。他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去E市,在那片湖边站一下午。他们相隔不过几条街,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四、陈曦

      陈曦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她们每周通一次电话。陈曦在电话里跟她讲B市的事——母亲最近怎么样、哥哥工作顺不顺利、哪个同学结婚了、哪个同学生孩子了。她听着,偶尔应一声,不主动问太多。因为问多了会想回去,想回去了就白逃了。

      “依然,你什么时候回来?”陈曦每次都要问这一句。她也每次都回答:“不知道。”

      有一次陈曦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破防的话。“依然,你这样躲着不是办法。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来吧?”她没有接话。“你妈身体不好,你哥一个人扛着,你忍心?”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陈曦听出来。“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挂了电话以后,她在阳台上站着。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她想起母亲上次打电话来说“妈挺好的,你不用惦记”,想起哥哥说“你的房间我给你留着呢,床单都洗干净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回去了就要面对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事——哥哥的右手、母亲的眼泪,还有那个人。她还没准备好。也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五、哥哥

      林依然是在上班的时候接到林依允的电话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依然,妈住院了。”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什么病?”“医生说是胃出血,要做手术。你回来一趟吧。”

      她挂了电话,手在发抖。她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空白的。到了B市人民医院的时候,林依允在手术室外面等她。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她跑过去,林依允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脸色很难看。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握住他的左手。

      “哥,妈怎么样了?”“还在手术。医生说问题不大。”“问题不大你脸色这么差?”他没有说话,眼泪掉了下来。那是林依然第一次看到哥哥哭。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是那个撑着的人。父亲走的时候他没哭,右手废了他也没哭。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哭。

      “哥——”“我没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就是你不在,我一个人扛着有点累。”林依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住哥哥的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那只手废了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可是他说“你不在,我一个人扛着有点累”——那些她不在的日子里,他一个人面对母亲的病痛、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她在A市过着躲起来的生活,什么忙都帮不上。

      手术很成功。母亲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醉还没退,脸色苍白地闭着眼睛。林依然坐在床边,握着母亲没扎针的那只手。母亲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过马路,那只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只手变得这么小了。

      母亲住院的那几天,林依然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晚上她让哥哥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陪床。折叠床很硬,被子很薄,她睡不踏实,每隔一会儿就要醒一次,看看母亲的输液瓶还有没有水。夜里走廊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偶尔传来护士低声说话的声音。母亲有一天半夜醒了,看到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下。“你怎么不睡?”“睡不着。”林依然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妈,您渴不渴?要不要喝水?”母亲摇了摇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你瘦了。是不是在那边不好好吃饭?”

      林依然的鼻子一酸。“吃了,吃得挺好的。”“你骗不了我。”母亲伸出手,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林依然把脸埋在母亲的手掌里。母亲的手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她从小闻到大的、属于母亲的气息。那些年在A市,她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过得很好。可是当她再次握住母亲的手的时候,她才知道——她从来没有真正独立过,她只是把对家人的依赖换成了对孤独的忍耐。

      母亲出院那天,林依然和哥哥一起接她出院。阳光很好,她把母亲从轮椅上扶起来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依然,你回来住一阵子吧。妈想你了。”

      林依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

      六、阳森

      林依然收到阳森婚礼请柬的时候,正在A市的出租屋里吃泡面。是陈曦拍照发给她的,大红烫金的请柬,主角的名字是阳森和方晴。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有回复陈曦,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泡面。泡面已经凉了,面坨了,汤也不冒热气了。她还是吃完了,因为扔了浪费。

      她不知道为什么阳森会给她发请柬。也许是想让她亲眼看看他过得很好,也许是想让她彻底死心。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例行公事地给前女友发一份——反正她不会来。可是她来了。

      阳森婚礼那天,她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淡黄色连衣裙,站在草坪入口处。交礼金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她看到夏绾光远远地朝她走来,听到他喊她的名字。她转身走了,没有让他追上。她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看着阳森从会场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找了一圈。她整个人就站在站牌前,没有躲,但他没有看到她。他转身进去了。

      公车来了。她上了车,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绿色,轻轻对自己说:“没事了,真的。”车子晃了一下,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不是陈曦,是公司主管在工作群里发的消息:“@所有人晚上公司聚餐,先吃饭再KTV,新来的云副总也会来,大家不要迟到。”

      她看了一眼,本来想找借口不去。过去几年的聚餐她找了太多借口——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今天加班。同事们都知道她有个“管得严”的男朋友,大家也都不勉强。她没有男朋友了,也没有理由再拒绝了。她回了一个“收到”。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新来的云副总”会在那天的餐桌上叫她的名字。

      七、重逢

      包厢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吊灯的光晕落在每个人脸上,把表情都柔化了一层。觥筹交错间,林依然坐在角落里,尽量把自己缩进椅背的阴影里。她不太想说话,不太想社交,不太想跟任何人解释她为什么看起来心不在焉。

      主管站起来,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朝门口迎过去。“云总,您来了!这边请,这边请——”门开了。林依然正低着头拨弄碗里的花生米,没有抬头。直到主管开始介绍。“这位是我们行政部新来的同事,林依然。依然,这位是云副总,云轶凡。”

      她抬起头。他就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径直落在她身上。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恐惧。那些她花了八年时间压进心底的东西,那些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回忆,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她本能地伸出手,礼貌性地握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你好,云总,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她的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高中时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她不会认错。可现在她不能认。她不能让他知道她还记得,她不能让他知道那些年她逃得多狼狈,她不能让他看到她心里的那扇帘子后面藏着什么。

      “怎么会是初次见面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林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们可是高中同学呢。”

      他的语气里有失望,有嘲讽,还有一种她听不明白的东西。林依然攥紧了桌布。陈曦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在林依然和云轶凡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主管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打圆场。大家很配合地端起了杯子,七嘴八舌地附和着,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只是一段可以轻易抹去的插曲。只有林依然还停留在原地。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饮尽。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灼烧感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很疼,但比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滋味好受一些。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陈曦伸手拦她被她拨开。有人注意到她了,又移开了目光。只有云轶凡还在看她。她不看他,但她知道。

      林依然醉了。几年来的第一次。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包厢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趴在路边的花坛里呕吐的,不记得自己的头发上沾了脏东西,衣服皱成一团,狼狈得不像样子。她醉醺醺地抬起头,看到有一个人影扶着她——不是人影,是云轶凡。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这样狼狈的、恶心的、不像样子的自己。

      “你满意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看我过得多么狼狈,过得多不像样子。云轶凡,我不欠你什么了。我爸去世了,我哥的手也废了,我的生活也过得一团糟。你为什么要出现?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

      她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年她忍了太久了——不敢哭,因为没有人会心疼。不敢说,因为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可是在他面前,她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只记得他把她送到了楼下,她推开车门,踉跄着走进了单元门。没有回头,没有说再见。

      那天晚上,她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听到楼下那辆车的引擎声很久很久才消失。

      八、辞职

      第二天,她辞职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不能再在那家公司待下去了。每天走进办公室,她都会想起他坐在长桌另一端看她的眼神。她受不了。主管问为什么,她说“个人原因”。主管没有多问。她办完离职手续的那天,在写字楼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云轶凡去了她家楼下。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上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别走”?他没有资格。说“我查清楚了当年的事”?她不一定信。他只是在楼下坐着,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到里面的人。后来他发动车子走了。

      他也没有想到,下一次见到她,会是在那家咖啡店。

      九、咖啡店

      林依然投了很多简历,面试了几家公司,都不太满意。不是薪水太低,就是氛围不喜欢。她忽然不想再做编辑了,不想每天对着电脑改稿子,不想写那些她不在乎的东西。可是不做编辑,她能做什么?有一天她路过一家咖啡店,被门口小黑板上的招聘启事吸引了——“招聘咖啡师,零基础可培训,热爱咖啡者优先。”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场景——吧台后面有一个女人在做咖啡,动作很熟练,神情很专注。蒸汽从咖啡机里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店里灯光昏黄,音乐很轻。她推门走了进去。风铃响了三声。

      老板娘从吧台后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喝什么?”“我不喝咖啡。我想应聘。”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问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会做咖啡吗?”她说不会。“你想学吗?”她说想。“那你明天来上班吧。”

      她就这样留了下来。苏姐从不问她的过去,小周也不打听。日子在咖啡豆的研磨声里慢慢流淌。她学会了做拿铁、卡布奇诺、焦糖玛奇朵,学会了拉花——虽然拉得不好,叶子歪歪扭扭的,小周说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但每一次她都很认真。因为做咖啡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只有咖啡豆的香气、牛奶的温度、奶泡的绵密程度,没有别的东西。没有父亲的死,没有哥哥的手,没有云轶凡。

      有一次她正在擦拭吧台,门口的风铃响了,她抬起头——是阳森。他瘦了,眼底有淡淡的乌青。他坐在吧台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婚礼那天,你不应该走的。”他说。她看着那张她曾经很熟悉的脸,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不应该走?阳森,你结婚了。你太太在台上等你,你让我站在那里当什么?当你的前女友展览品?”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没有再说什么,放下一张名片,走了。她拿起那张名片,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她以为这就是她跟过去的了断。可是没有。

      下午三点多,店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驼色的围巾。她的眉眼间有一种熟悉感——后来她知道了,那是云轶凡的眉眼。“你是林依然?”女人问。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我是。您是……”“我姓沈,”女人说,“我是轶凡的母亲。”

      云轶凡的母亲。那个在母亲口中“害死舅舅”“不要脸”“破坏人家家庭”的女人。那个被母亲骂了二十年的女人。此刻,她站在林依然面前,温和地笑着。林依然的手指在吧台下面攥成了拳头。“云太太,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沈珺没有生气,在吧台前坐下,要了一杯热水。“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我?”“可是轶凡喜欢你。他喜欢你很多年了,从高中的时候就开始了。”她的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林依然心口上。

      “那又怎样?云太太,您应该知道我们家对您是什么看法。我妈恨了您二十年,她把您当做我们家的仇人。您儿子和我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年的距离,还有我舅舅的死、我妈一辈子的恨。这些东西,不是一句‘喜欢’就能跨过去的。”

      沈珺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知道。我只想告诉你,那些你妈妈跟你说的关于我的事情——不全是事实。”她说了很多。说她不是小三,说她什么都没有做过,说那些都是谣言。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林依然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了云轶凡说的话,想起了那些她从来不敢深想的细节。

      “您跟我说这些没有用。我妈不会信的。我也不会信的。”她说。

      沈珺没有强求。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如果有一天你想问什么,或者需要什么帮助,可以找我。”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林依然一眼。“依然,你长得真好看。和你妈妈年轻时候一样。”

      风铃响了,门关上了。林依然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名片,像盯着一条蛇。她想撕掉它。可是她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句“和你妈妈年轻时候一样”——母亲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现在是什么样子——苍老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她把那张名片塞进口袋里。

      那个晚上,她接到哥哥的消息:“依然,最近还好吗?”她回复:“挺好的。”发完之后,又打了一行字:“哥,你对云轶凡这个人怎么看?”发出去就后悔了。可是哥哥很快回复了。“我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妈说的那些话,不一定全对。依然,你应该自己去了解。”

      她站在路灯下,眼泪流了下来。

      十、E市

      云轶凡来找她,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他的车停在出租屋楼下,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我下周要去E市出差。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E市。那个她高中时梦想要去的地方。那个她不敢买攻略的地方。那个她逃了十年都没有去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对着她说。

      “你开什么玩笑?我跟你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跟你去E市?”“你在逃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从B市逃到A市,从杂志社逃到咖啡店,从阳森身边逃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你逃了十年了。你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说话,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她就是在逃。逃了十年,逃到自己都累了。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E市的事,你好好考虑。下周三出发。如果你来,就在咖啡店门口等我。如果你不来——”他没有说下去。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亮了一下,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依然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那片黑夜。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沈珺,电话号码,淡灰色的卡纸。她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沉默的呼吸声,想起了云轶凡在包厢里看她的眼神,想起了沈珺说“你和你妈妈年轻时候一样”,想起了哥哥说“你应该自己去了解”。她打开手机,翻到云轶凡的聊天窗口,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

      “E市的湖,真的有樱花吗?”她以为他不会立刻回复。可是他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有。五月初开。我们去看。”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留下的痕迹,像一朵灰色的云。她闭上眼睛,那朵云在她脑海里慢慢变成了一片粉色的樱花。

      落英缤纷,像一场下了十年的雪。

      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咖啡店上班。做咖啡,擦杯子,招呼客人。傍晚收工的时候,小周问她“明天休息有什么安排”。她说“出去走走”。小周没有多问。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的帆布包里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本她一直没敢翻开的E市旅游攻略。

      她走在下班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风很凉,她把外套裹紧了。明天她会去咖啡店门口等他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答案她不能再逃了。

      十年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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