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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云轶凡 · 等风来 一、如果那 ...

  •   一、如果那天我没有遇见她
      云轶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想一个问题——如果高二那年他没有转学,没有坐到林依然旁边,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他也许会上一个普通的大学,学一个普通的专业,找一个普通的工作,到了年纪听从家里的安排结婚生子。他会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举止得体,对妻子温柔,对孩子耐心。所有人都觉得他过得很好,他也会觉得自己过得很好。不会在深夜里反复翻看一本泛黄的日记,不会在一座陌生的湖边站上一个下午,不会对一个杳无音讯的人念念不忘整整十年。

      可是没有如果。他转学了,他坐到了她旁边,他沦陷了。

      那个年纪的爱情来势汹汹,猛到他自己都招架不住。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她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腮帮子不理人,可爱得要命。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很好看,阳光落在她脸上,他在旁边假装做题,偷偷看了一节课。他把这些事都写进了日记里,写得很细,细到她换了什么发型、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跟他说了几句什么话。他知道自己没出息——一个十七岁的男生,日记本里不该全是这些。可是他控制不住。

      高三毕业那天,他在她的课桌上放了一枝百合。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许她以为是别人放的。反正他不敢署名,他想就算她不知道,她也曾拥有过一枝百合。那是他十七岁时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她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同学录,没有联系方式,连陈曦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云轶凡试着打听过,得到的答案是“她好像去了外地,具体哪里不清楚”。他不知道她是刻意躲着他还是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联系。他想,大概是前者。

      高中毕业后他考上了B市的大学,选的是金融专业。不是他多喜欢金融,是他觉得学这个以后能赚钱。他家里条件不差,父亲做点小生意,但他从小就知道钱很重要。上大学那年父亲身体开始出问题,生意越来越难做,母亲一个人撑着里里外外。那些年关于母亲和老厂子的闲话,他不知道真假,但他知道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母亲身上,她从来不跟他说,但他见过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

      二、大学与宋晚晴
      大二那年秋天,云轶凡被室友拉去了社团招新会。九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操场上支着十几个帐篷,每个社团都在卖力地吆喝。他本来没什么兴趣,室友说“设计协会的妹子多”,他懒得反驳,就跟去了。

      设计协会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正低头翻一本设计杂志。她听到有人过来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眼睛很亮。

      “你好,设计协会。感兴趣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和。

      云轶凡看了一眼桌上的作品集,有素描、水彩、还有几张海报设计。“我没什么基础。”他说。

      “没关系,我们每周都有基础课,从零教起。”她递给他一张报名表,“填一下基本信息就好。”

      他接过表趴在桌上填了起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她看到名字的时候念了一下——“云轶凡,云朵的云,轶事的轶,平凡的凡。名字挺好听的。”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后来他才知道,她叫宋晚晴,大二,设计协会的副社长。她比他高一届。

      云轶凡后来真的加入了设计协会,每周都去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不跟别人聊天,听完就走。宋晚晴负责每次活动的签到,注意到他从来不缺勤,作业也按时交。有一次她翻到他交的作业,是一张E市湖边的照片——不是画,是照片。她觉得很特别,在评语栏写了几个字:“这张照片很有故事。”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作业发下来以后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他们第一次真正说话,是因为一次社团活动。那周的主题是“城市记忆”——每个人选一个自己印象深刻的地方,用任意形式表达出来。大部分人选了地标建筑,有人画了东方明珠,有人拍了外滩夜景,有人做了陆家嘴的模型。宋晚晴一幅一幅地看过去,走到最后一幅的时候停住了。还是照片,还是那片湖。不是樱花季,枝条光秃秃的,湖水灰蒙蒙的,整个画面色调很冷,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这是哪儿?”她问。

      “E市的一个湖。”云轶凡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照片上,表情有些遥远。

      “为什么选这里?”

      他沉默了片刻。“因为答应过一个人,要带她来这里。”

      宋晚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但眼神里的东西让她觉得有些心疼。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一定很重要。她没再追问,在评语栏写了一句:“希望你能实现这个承诺。”然后把作业还给了他。

      那是宋晚晴第一次对云轶凡产生了超出“社团同学”的感觉。

      大三那年,云轶凡当选了设计协会的社长。宋晚晴是副社长,两个人开始有了更多的交集——一起策划活动、一起拉赞助、一起改方案。云轶凡做事很认真,认真到有些苛刻。第一次交方案给社团文化节,他看了三分钟说“不行,重做”。宋晚晴熬了两个通宵改出来的方案,被他退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一下头。宋晚晴当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后来她问他“你为什么退了我那么多次”,他说“因为可以更好”。她问“那现在这个是最好的吗”,他想了想说“不是,但时间不够了”。他的诚实让她有些气馁,但她更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值得喜欢。不是因为他多完美,是因为他不敷衍。

      大三那年冬天,宋晚晴第一次跟云轶凡表白。那天社团活动结束后,她把他叫住,两个人站在教学楼走廊的尽头。

      “云轶凡,我喜欢你。”她说完以后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声音都有些发抖,“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想跟你在一起的喜欢。”

      云轶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你知道我心里有别人。”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管。”她打断了他,“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不管。我只知道你在我面前,我想跟你在一起。”

      云轶凡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一种她后来才理解的情绪: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人,他等了那么多年,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宋晚晴,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需要公平。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云轶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了林依然,想起了她趴在桌上睡觉时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想起了她说想去E市看樱花时眼里的光。那些画面从来没有褪色过,但他也知道,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好。”

      他说“好”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欣喜,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他只是说“好”,像在做一个决定,而不是回应一份感情。但宋晚晴不在意——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耐心,总有一天他会把那个人忘掉。

      和云轶凡在一起的日子,宋晚晴是幸福的。那种幸福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安稳稳的——他会记得她爱吃什么,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在公司楼下等她,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煮粥,会出差回来带她喜欢的礼物。他对她好,好到身边所有人都说“你男朋友真体贴”。宋晚晴也这么觉得。可是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很小,很细,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作痛。

      云轶凡从来不提那个人。但他的手机里存着一张高中毕业照,人群里有一个女生被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宋晚晴无意中翻到过,没有问他,把相册放回原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哭了很久,哭完了擦干眼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日记
      发现那本日记,是在他们同居一年后的一个周末。

      宋晚晴在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充电器,无意中翻到了床头柜最底层的那个本子。皮质封面,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她不该看的——她知道不该看,但她的手不听使唤。

      她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年前。高二。

      从那天起,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每一页都有同一个名字——依然。

      “今天依然换了新发型,比之前的好看,但她好像不太满意,拨了一上午的头发。我想告诉她很好看,但说不出口。”

      “依然好像不太开心,问了她也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她的水杯装满,她多喝点水应该会好一点吧。”

      “快毕业了。以后还能见到她吗?我想告诉她我的心思,但又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算了,先这样吧。”

      她往后翻,翻到了大学时期。

      “今天又去了E市。樱花开了,开得很好。我来过这么多次,这一次开得最好。我在湖边坐了一下午,看花瓣落在水面上,一片一片地漂远。我想到她说的那句话——她想来这里看樱花。如果她来了,大概会说‘好美’。她的声音很好听,我已经快记不清了。”

      宋晚晴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她终于知道了——他带她去E市,他说“答应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依然”。他去E市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为了她。她等了他那么多年,他等了她更久。

      那天晚上云轶凡回来,看到宋晚晴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你的日记。我看到了。”

      空气安静了。云轶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宋晚晴等了一会儿。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日记里写的,都是过去的事。”他的声音很低。

      “过去的事?你去E市是去年,那是过去的事?”

      他又沉默了。

      宋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工作太忙没休息好,是心里有一个大洞,风从里面灌进来,怎么都填不满。

      “云轶凡,我喜欢你五年了。五年,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把那个人忘掉。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现在你告诉我那是‘过去的事’——可你的日记是去年的,你去E市是去年的,你说的‘过去’到底是哪一年?”

      云轶凡垂下眼睛。“晚晴,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说——你喜欢过我吗?不是‘合适’,不是‘应该’,是那种你想起来会笑、见不到会想的喜欢。你对我有过吗?”

      沉默。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宋晚晴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等了五年的答案,不是“有”,不是“没有”,是沉默。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

      “晚晴——”

      “别叫我。”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云轶凡,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了。”

      门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她站在门外靠着墙仰起头,把眼泪往回咽。走廊的灯亮着冰冷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等他追出来?还是等自己死心?

      他追出来了。她听到身后门开了。

      “晚晴。”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直觉知道,他眼睛里有愧疚。

      “对不起。”他说。

      宋晚晴捂着脸蹲下来,哭得浑身发抖。五年的委屈全部涌上来——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他。她只知道那个“依然”在他心里住了那么多年,她住了五年,但那个位置从来不是她的。她输了,输给了一个没见过面的人。

      四、那些年,他一个人
      分手以后,云轶凡一个人住在那个公寓里。日子还是照常过。上班,下班,偶尔加班。他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抽屉里的烟多了一条又一条。

      他不再去E市了,因为去了也只是站在湖边发呆,而他已经发呆了太多次,不想再发呆了。但他会翻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写着:“依然,我喜欢你。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让你知道。”

      他开始系统地调查当年的谣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想把真相找出来,等到有一天——也许有一天——他能把那些东西拿给她看。他跑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老人,有人愿意见他,有些把门摔得震天响。他不在乎。他把每一份证据都仔仔细细地收好,复印了备份,锁在抽屉里。

      那些年,母亲偶尔打电话来问他“有没有合适的对象”,他说“工作忙,再说”。母亲叹了口气,没有逼他。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也许她只是不想说破。母子之间那层薄薄的纸,谁都不愿意先捅破。

      工作第三年,云轶凡被猎头挖到了另一家公司——云氏集团在A市的分公司。职位是副总经理,薪水翻倍。他给母亲换了一套大房子,把阳台布置成了一个小花园,种满了栀子花和月季。母亲说你这孩子就知道花钱,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的是——我现在有钱了,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了,可是她在哪里?

      他不知道的是,她就在这家公司。

      五、重逢
      云轶凡第一眼看到林依然,是在公司的人事档案里。

      那天他刚入职,行政部送来新员工名册让他过目。他随手翻了翻,视线落在一张照片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林依然。行政部专员。入职日期是两年前。

      她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在这家公司待了两年。而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这座城市。他放下名册,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很久。楼很高,云很低,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揉了揉眼睛,不是因为阳光,是因为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有立刻去找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说“我一直在找你”?说“我喜欢你,从高中到现在”?每一种开场白在他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种都觉得不够好。他怕自己出现得太突然,会吓跑她。她已经逃过一次了,他不想再给她机会逃第二次。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个时机来得比他预想的晚。公司聚餐那天,主管让他来跟新同事认识一下,说行政部来了几个新人。他本来不想去,但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就在行政部,也许是因为他想见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他推开包厢的门,主管殷勤地迎上来,逐一介绍桌上的面孔。

      他的目光越过主管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她坐在那里,低着头,面前的碗里堆着几颗花生米。她没有抬头,不知道他来了。

      主管笑着说:“这位是我们行政部新来的同事,林依然。依然,这位是云副总,云轶凡。”

      她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光——不是重逢的喜悦,是恐惧。他认出了那种恐惧,因为他在镜子里见过。怕面对过去,怕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被揭开。她的脸上带着一个勉强的笑,伸出手。

      “你好,云总,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初次见面。她说初次见面。她跟他说初次见面。

      他的手握住她的,掌心的温度没有变,手指的形状没有变,可是她说初次见面。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她是在假装不认识他,还是真的想假装不认识他。

      “怎么会是初次见面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涩,“林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们可是高中同学呢。”

      包厢里安静了。他看到她旁边的陈曦瞪大了眼睛,听到她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交换眼神。他不在意那些人,他只在意她的反应。

      她说:“这不忘了吗?我中途转学了,没记得那么多。”

      转学。她说转学。她说没记得那么多。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记得的,她什么都记得。记得他们传过的纸条,记得他放在课桌上的百合花,记得那个很轻的吻。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怎么是转学啊?”他听到自己又说了一句,“难道不是自己逃学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上的人都听到。他看到她攥紧桌布的指节泛白,看到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那一刻他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让她难堪。可是他控制不住——那些年他等得太久了,等来的却是一句“初次见面”。他心里的那根弦绷了太久,终于断了一根。

      整顿饭他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菜一道一道地上,他在跟主管聊天,在跟其他同事碰杯,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参加聚餐的高层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她。

      她也在喝酒。一杯接一杯,陈曦伸手拦她被她拨开。他看到她眼眶红了,看到她端起酒杯对着他的方向一口喝完。他不知道她是在敬他还是在跟他对峙,只知道那些酒里掺着她这些年说不出口的苦。

      散场的时候,他看到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包厢。他跟了出去。她趴在路边的花坛上吐,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从车里拿了一瓶水走过去,想扶她起来,被她推开了。

      “你满意了?”她的声音沙哑,眼泪和酒气混在一起,“你看我过得多么狼狈,过得多不像样子——云轶凡,我不欠你什么了。我爸去世了,我哥的手也废了,我的生活也过得一团糟。你为什么要出现?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

      她哭得浑身发抖。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瓶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高中时的林依然是骄傲的,阳光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是现在她蹲在路边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肩膀,又缩了回去。他没有资格碰她。

      陈曦被她的未婚夫接走了。林依然拒绝了陈曦送她回家的提议,一个人沿着马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他不放心,开着车跟在后面,没有打远光灯,没有鸣笛,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不知道他跟在后面,或者说她不想知道。

      后来她吐完了,靠在路灯下喘气。他停下车走过去,她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认命的疲惫。

      “你走吧。”她说,“我不想看到你。”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追上去。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开车去了E市。凌晨的公路很安静,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在湖边待了一整夜,坐在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不是花期,树光秃秃的,月光落在枝条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想起当年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她坐在教室的窗台上,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睛里有光。“等毕业了我们一起去E市吧,那里有海还有沙滩,肯定很漂亮!”她说。

      他没有等到和她一起去的那天,但他一个人来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在想——如果她在这里,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笑成什么样子。他想了十年。

      第二天他回到A市,决定做一件事——找林依然的母亲。

      他手里有那些年调查到的证据,一份一份的,锁在抽屉最深处。他从没给任何人看过,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给——给了母亲,母亲会更痛苦;给了林依然,她不一定信。但他不能再等了。林依然的逃避用了十年,母亲的恨也用了二十年。如果他不主动打破这堵墙,墙永远不会倒。

      他去了B市。林家的门是林依允开的,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自然地伸出来跟他握了握。云轶凡知道他的右手是怎么废的——那些年他查了很多,包括那场车祸。

      “阿姨在家吗?”他问。

      林依允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了。

      林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云轶凡把带来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母面前。

      “阿姨,这是我这些年查到的一些东西。关于当年的那些谣言。不是真的,我妈妈不是小三。我妈妈和林依然的舅舅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份是当年的处分通报,造谣者被开除,通报上写着我妈妈无罪。这是造谣者的手写道歉信,字迹可以鉴定。这是几个老证人的联系方式,您可以打电话核实。我妈妈这二十年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您的事。您恨了二十年的人,是无辜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林母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封信封上,像看着一条蛇。林依允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您看也好,不看也好,我都放在这里了。”云轶凡站起来,“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林依允送他到门口,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慢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替依然谢谢你。”

      云轶凡没有回头。

      他等了很久。没有回信,没有电话,没有任何消息。他以为林母把那些东西扔了,以为她根本不打算看。他以为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

      然后有一天,林依然发来一条消息:“我妈说让你过年回来吃饭。”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他不知道林母看了那些文件后哭了多久,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自己放下那个恨了二十年的人,不知道林依然在母亲面前说了什么话、流了多少眼泪。他只知道,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她家了。不是作为仇人的儿子,而是作为女儿的男朋友。

      第一次去林家吃饭,他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林依然来开的门,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来了?坐吧,饭马上好。”

      没有“轶凡来了”,没有寒暄,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来了”。但那个词里没有恨意了。他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的弓。林依然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林依允用左手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

      饭桌上,林母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别客气。”

      “谢谢阿姨。”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眼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这口饭,是因为这句话——不是“你多吃点”,不是“别客气”,是“谢谢阿姨”和“来了”。这些普通的、每一天都在无数家庭里发生的对话,他等了十年。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林依然送他到楼下。路灯亮着,初冬的风有些凉。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忽然问。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你问我借物理笔记那天。”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骗人,我没有借过物理笔记。借物理笔记的是你。”

      他笑了。她没有看到他笑,因为她在哭。但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十年的等待,有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有E市湖边的每一个黄昏,有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他说。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慢,很轻,像那些年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

      她没有躲开。

      后来她去了咖啡店工作,他去找她,邀请她去E市。

      “E市的湖,真的有樱花吗?”她问。

      他很快回复了。“有。五月初开。我们去看。”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但第二天,他在咖啡店门口等她。她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拎着一个帆布包,没有化妆,头发扎起来,干净利落。她看到他,愣了一下,但没有转身跑掉。

      “上车吧。”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犹豫了大概两秒,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香,那是她高中时闻过的味道。他的车里永远是这个味道,从来没有换过。车子驶上了高速,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云轶凡,你为什么查那些?那么多年,又不一定能查到。”她没有看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想知道真相。因为不想让你妈恨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不想让你再逃了。”他的声音也很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一块一块地往后退,久到车载音响里放完了一整首歌。

      “你等了我多久?”她问。

      “从你离开的那天起。十年零三个月。”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擦,就让它顺着脸流。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她没有抽回去。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片光很小,很暖,像那些年他一个人在E市湖边看到的落日,像她趴在桌上睡觉时落在她脸上的光斑,像那些没有说出口却从未熄灭过的、所有的等待。

      车子继续往前开。E市还很远,樱花还没有开。但他不急了,因为她在他旁边。他等了她十年零三个月,不差这几天。

      窗外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清冽。而她就在这儿,在他的副驾驶上,被他的手掌温热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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