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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林依允 & 顾衍之 · 左手 一、车祸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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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车祸之前
林依允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周五。他下班后骑着摩托车回家,拐进那条熟悉的路。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正黄,夕阳从树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他骑得不快,想着晚上可以跟依然一起吃顿饭,妹妹说最近食堂的菜太难吃了,想让他请客。他笑了笑,盘算着带她去那家新开的日料店,她念叨好久了。
然后他看到了依然。
她从家里冲出来,哭着穿过马路。她的脸上全是泪,跑得很急,鞋带散了都没有注意到。她跑过马路,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父亲。父亲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喊“依然!依然你回来——”。父亲的腿脚不太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声音里全是焦急。
林依允的摩托车停了下来。他看到了那辆轿车。
从拐角处驶来,车速很快。司机似乎没有看到父亲,或者看到了却来不及刹车。那一瞬间林依允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他从摩托车上跳下来,冲向马路中央,用右手猛地推开父亲。父亲被推倒在路边,摔出去好几步远,趴在地上回头看着儿子。
而他的右臂,被那辆轿车的车轮碾压了过去。
那声音不大,沉闷的,钝重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是他的整个世界。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想动,动不了。他想喊,喊不出声。他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在打急救电话。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安静。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依然站在马路对面,浑身发抖,嘴唇在动。他知道她在喊“哥”,可是他已经听不到了。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天花板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他想抬起右手摸一摸自己的脸,发现右手动不了。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臂上缠满了绷带,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朵枯萎的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到他的眼皮动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来握住他的左手。“依允,你醒了?你吓死妈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也不活了。”
他想说“没事”,发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用左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告诉她他还活着。
“妈,爸呢?依然呢?”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他的手掌里,哭得浑身发抖。他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了。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
后来护士进来换药,他听到走廊里有哭声。那哭声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知道那是依然。他没有叫她,因为他知道她需要哭。她总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憋不住了,就会像这样崩溃。他宁愿她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二、画
林依允从小爱画画。不是那种“挺喜欢”的爱,是那种“不画就难受”的爱。四岁的时候,母亲给他买了一盒蜡笔,他在墙上画满了小花小草。母亲没有骂他,把那些画拍了下来存进相册。五岁的时候,他画了一幅画送给母亲:一棵大树和一朵小花,大树弯着腰给小花挡雨。母亲把那幅画压在玻璃板下面,压了很多年。每次家里来了客人,母亲都会指着那幅画说“这是我儿子画的”。他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心里却是骄傲的。
初中,他开始学素描,石膏像画得有模有样。老师说这孩子有天赋,手上的感觉比别人细腻。高中他考进了美术班,每天放学后留下来画到天黑。画室里的灯光昏黄,铅笔灰落了一地。他喜欢那种感觉,喜欢画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喜欢调色盘上颜料混合在一起的颜色。
那时候林依然有时候会来找他,站在画室门口喊“哥,回家吃饭了”。他应一声“马上”,手上的笔不停。等他把最后几笔涂好,收拾好画具,天已经全黑了。兄妹俩走在回家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他左边,踩着他的影子,说“哥你画得真好看”。他说“等你生日给你画一张”。她问他画什么,他说“画你”。她笑了,说“那你把我画好看点”。
他一直记得那个笑容。干净,明亮,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
后来他真的给她画了一幅画——在她说“想去E市看樱花”之后。他画了一片湖,湖边种满了樱花树,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湖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签的名字“林依允”,日期是八年前的春天。那幅画后来被母亲收了起来,很多年后又被顾衍之找到,还给了他。他看着那幅画上自己年轻时的笔迹,想起那个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说“哥你以后要当大画家”的小女孩。
可是车祸以后,他再也没有画过画。不是不想画,是画不了了。右手废了,拿不了笔,调不了色。他试过用左手,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上不匀,画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忍心看。他把画具收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他告诉自己,算了,不画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是他心里知道,他没有放下。每次路过画材店,他都会放慢脚步,透过玻璃窗看那些整齐摆放的画笔、颜料、画布。他不进去,只是看。看一会儿,然后走开。像一个戒了烟的人路过烟摊,不买,但会回头看。
三、遇见
顾衍之第一次见到林依允,是在一个画展上。那不是一个正式的画展,几个年轻画家在一个小画廊里做的联展。顾衍之是被朋友拉去的,他对画画没有太多研究,只是觉得有些画很好看,有些画看不懂。
林依允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他用左手拿着一个速写本,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藏在袖子里。那幅画是一张水彩,画的是一片湖,湖边种满了樱花树。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湖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顾衍之觉得那个画面很眼熟,但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他站到林依允旁边,也看了那幅画一会儿。
“好看吗?”顾衍之问。
林依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些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但那双眼睛很好看,很亮,像装着星星。顾衍之后来跟他说,那一眼他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不是因为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觉得林依允长得好看——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口古井,水面平静,但你知道底下有暗流。
“好看。”林依允说。
“我也觉得好看。但这湖在哪儿?”
“E市。”
“你去过?”
“去过。很久以前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声音有些轻,“右手还可以画画的时候去的。画了一下午,画得不满意,回来就扔了。现在那幅画不知道丢哪里了。”
顾衍之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太可惜了”,没有露出任何怜悯的表情。他只是看着林依允的右手,目光平静。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林依允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左手呢?左手不是还能动吗?”
林依允愣住了。他习惯了对所有人说“我的右手废了”,然后听到“哎呀太可惜了”“你还好吗”“你要坚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左手呢”。顾衍之是第一个。他问的不是“你不能做什么”,是“你还能做什么”。
林依允看着自己的左手。这只手他用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但它一直在那里,健康、完整、有力。还能画画,还能握住画笔,还能在纸上留下痕迹。只是他一直没有试过,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能画好。
“还能画画。”他听到自己说。
顾衍之笑了。那笑容很浅,很干净,像他这个人。“那你就画。用左手。画不好就多练习,你会画好的。”
那天下午,两个人站在那幅画前聊了很久。从E市的樱花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画画,从画画聊到各自的生活。顾衍之说他是大学老师,教设计;林依允说他以前画画,现在不画了。顾衍之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说“你要是哪天想画了,可以来找我”。林依允当时没有放在心上,以为那只是客套。他不知道的是,顾衍之等他的电话等了很久。
四、靠近
画展之后,顾衍之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林依允的生活里。他说他想学左手画画,让林依允教他。林依允说你一个教设计的找我学画画不是倒反天罡。顾衍之说设计是电脑做的,画画是手画的,不一样。林依允没有拆穿他。他知道顾衍之想学左手画画是假,想见他才是真。他知道,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想见他。
他们约在周末,林依允的画室。画室是他受伤之前租的,很小,只有十几平米,墙上贴满了旧画。有些是他右手画的,有些是他车祸后用左手练的。左手的画歪歪扭扭,线条抖得厉害,颜色也上不匀。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这些画,因为他觉得丢人。
顾衍之第一次看到那些左手画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不好看吧?”林依允说。
“不是不好看。”
“那是什么?”
“是疼。”顾衍之的声音很低,“每一笔都在抖,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你画的不是画,是你这些年吃的苦。”
林依允的眼眶热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转过头假装在整理画具。顾衍之没有再说,拿起一支铅笔,左手笨拙地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歪的,比林依允的还歪。
“你看,我也画不好。”顾衍之笑了笑。
林依允看着他,他低着头认真的样子,嘴角的线条很柔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林依允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很自然的、很舒服的那种好看。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么觉得的。
“你为什么要用左手?”林依允问。
“因为你用左手。”顾衍之头也没抬。
那天下午,林依允握着他的手——不是故意的,是教他握笔的姿势。顾衍之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茧子。林依允握着他的手,想——这个人真好。好到他不敢靠近。他怕自己靠近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五、在一起
他们在一起的那天,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晚餐,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
那天是林依允的生日。顾衍之带了一个蛋糕来画室,草莓味的,上面插着蜡烛。烛光在昏暗的画室里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顾衍之把蛋糕放在桌上,点燃了蜡烛,看着林依允。
“许愿。”他说。
林依允闭上眼睛。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他想要右手好起来,可是他知道那不可能。他想要母亲不要再那么累,可是他知道他帮不上忙。他想要妹妹不要再自责,可是他知道林依然的脾气,她不会听。
然后顾衍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林依允。”
他睁开眼睛。顾衍之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很小,但很清晰。顾衍之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烛光,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光。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林依允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左手在发抖,右手也在发抖。右手已经很多年没有抖过了,因为它不听使唤。可是现在它在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你知道我是男的。”林依允说。
“我知道。”
“你知道我右手废了。”
“我知道。我不在乎。”
“你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画不了画了——”
“你能画。”顾衍之的声音很笃定,笃定到像是他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左手也能画。你现在画不好,以后一定能画好。我陪你练。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我陪你。”
林依允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极少哭,父亲走的时候他没哭,右手废了他也没哭。可是那天他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看到了他的左手。有人不在乎他的右手能不能画画,有人愿意陪他用左手画。有人在所有人都在说“可惜了”的时候,问了一句“左手呢”。
“林依允,跟我在一起吧。”顾衍之没有说“好不好”,没有说“行不行”,他说的是陈述句。“跟我在一起吧。”不是请求,不是试探,是一个人认定了另一个人之后才会有的语气。
林依允看着他,点了点头。
顾衍之笑了。那笑容比蛋糕上的草莓还甜。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画室的窗台上,看天上的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很少,但他们还是看到了几颗。林依允靠在窗框上,顾衍之的肩抵着他的肩。
“衍之。”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顾衍之想了想。“画展那天。你说‘右手还可以画画的时候去的’。”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抱怨,没有难过,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接受了那件事。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真厉害。”
林依允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接受了。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难过。”
“那你现在可以难过了。”顾衍之说,“在我面前,你可以难过。”
林依允没有接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顾衍之的手。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画室里的草稿纸吹落了几张。他们没有去捡,因为那几秒钟里,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
六、秘密
在一起以后,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林依允不敢让母亲知道,不敢让依然知道,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顾衍之说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他自己也没有跟家人说,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他不急,他等了那么多年才等到林依允,他不差这几天。
那一年,他们见了三次面,通了数不清的电话。每次挂电话之前,顾衍之都会说一句“晚安,依允”。声音很低很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林依允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会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散了。有人等你的感觉真好。
过年的时候,顾衍之回老家。母亲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母亲问他那有没有喜欢的人,他沉默了一下说有。母亲是个聪明人,她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没有追问那个人是男是女,只是说“那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顾衍之说“明年吧”。他不知道明年会不会真的带林依允回家,但他想试试。
那一年除夕,林依允一个人在房间里给顾衍之发消息。他们不能见面,不能打电话太久,怕被家里人听到。他只能借着上厕所的功夫跑到阳台上,拨通顾衍之的号码,压低声音说一句“新年快乐”。电话那头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新年快乐。依允。”然后他听到那边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很热闹。
他看着夜空中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又熄灭。他想,要是他在就好了。要是他能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烟花,一起倒数,一起迎接新的一年。他知道会有那一天的。只是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七、右手
顾衍之知道林依允的右手是怎么废的,但他从来不主动问。他怕问起来林依允会难过,他更怕自己听到以后会心疼到不知该怎么办。但林依允有一天主动说了。那是他们在一起第三年的一个傍晚,两个人在画室里,林依允画累了,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衍之。”
“嗯。”
“你想知道我的手是怎么废的吗?”
顾衍之放下笔看着他。“你想说我就听。”
林依允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从大到小又从小到大。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天傍晚,我看到依然从家里冲出来,哭得满脸是泪。我爸在后面追,那辆车从拐角处开过来,很快。我来不及多想,就冲过去了。我用右手推开了我爸。他的手撑在路面上磨破了皮,但人没事。然后那辆车轧过了我的右臂。”
林依允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医生说神经损伤,恢复的可能性不大。我练了两年,没什么变化。后来就不练了。”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依允的左手。那只手是好的,温暖的,有力的。他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你还想画画吗?”顾衍之问。
林依允看着他。“想。”
“那就画。用左手。一天练不好就练一年,一年练不好就练十年。我陪你。”
林依允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顾衍之的手掌里。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道光很细,很窄,但它在那里。像那些年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希望,又活了过来。
八、复健
决定重新开始复健,是顾衍之的主意。他查了很多资料,联系了很多康复机构。有一家在B市人民医院的康复科,医生说神经损伤时间太久了,恢复的可能性不大,但不试怎么知道。医生说先练三个月看看,能进步多少是多少。顾衍之说我们试试。林依允说好。
从此,他们每周去三次康复中心,下班以后。顾衍之每次都陪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看着林依允。康复训练很枯燥,也很疼。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无数遍——握拳,松开,握拳,松开。手指僵了那么多年,每一寸活动都要用疼痛来换取。林依允咬着牙,不吭声,但额头上全是汗。顾衍之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帮他擦掉额头的汗。
有一次林依允练了很久,手指还是没有反应。他把康复球扔在地上,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他的声音很低。
顾衍之把康复球捡起来,放回他手里。“你才练了三个月。三个月就想好,你以为你是超人?”林依允看着他,眼眶红了。“我怕。怕练了这么多年一点用都没有。怕我永远画不出以前那种感觉了。”
顾衍之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泪。“画不出以前那种感觉,就画新的感觉。你以前是右手画,现在是左手画。不一样的手,不一样的感觉。没有人要你回到从前,你只要往前走就行。”
后来有一天,那个康复球终于在他手里被握扁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几乎看不出来。但顾衍之看到了。
“你看。”他说,“比昨天好。”
“好了一毫米?”
“好了一毫米。”
林依允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一毫米。够他再撑一天了。
九、家里
第三年,顾衍之跟家里说了。他选了一个周末回老家,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客厅看新闻。他说“爸,妈,我有话跟你们说”。父亲放下遥控器,母亲也关了火。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喜欢的人是男的。”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母亲手里还握着锅铲,愣住了。父亲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
“你说什么?”
“我喜欢的人是个男的。他叫林依允,是个画家。右手受了伤,但他在用左手画。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父亲站起来,手指着他,脸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你给我滚!”
母亲拉住父亲。“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什么?他丢人现眼!”
顾衍之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他不再说话,站起来走出家门。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骂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一把的刀扎在他背上。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住在县城的小旅馆里,房间很破,床单泛黄,墙上有水渍。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一直在震。是母亲打来的,他没有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她说——说“妈,对不起”?还是说“妈,我没有做错”?哪一种选择都会让她更难过。半夜,母亲发来一条消息:“你爸气头上,别往心里去。妈给你留着饭呢。”
顾衍之看着那条消息,泪流满面。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窗外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这个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十、等
从老家回来以后,顾衍之很长时间没有再回去。他跟母亲通电话,母亲说“你爸还是那个脾气”,他说“我知道”。母亲停了几秒,声音放低了。“那个人对你好吗?”顾衍之知道她说的是“那个人”是谁。“他对我很好。”母亲沉默了片刻。“那就好。”
挂了电话以后,顾衍之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林依允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妈打的?”
“嗯。”
“她说什么?”
“她问他对你好不好。”
林依允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对我很好。”
“还有呢?”
“没了。”
林依允伸出手,握住了顾衍之的手。十指相扣。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衍之,你爸那边——”
“他会想通的。”顾衍之打断了他,“我爸这个人,嘴硬心软。给他点时间。”
林依允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手。他们都夹在亲人和爱人之间,一边是不能辜负的养育之恩,一边是不愿放手的一生所爱。谁都没有答案,但谁都没有放弃。
十一、母亲
林依允跟母亲说顾衍之的事,是在他们在一起的第四年。那天林依然也在家,特意从A市赶回来。林依允知道她是来给自己壮胆的,他笑了笑,没有拆穿。
母亲在厨房做饭。他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母亲头也不回。“什么事?”
“我有话跟您说。”
母亲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客厅里的林依然。“什么事?”
林依允深吸了一口气。“我有喜欢的人了。”
母亲的表情变了一下。“谁?”
“他叫顾衍之。”
“是男的女的?”
沉默。母亲看着他的沉默,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敢相信。她的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依允,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喜欢的人是男的。我们在一起四年了。”
厨房里安静极了。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没有人去关火。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是不是被什么人带坏了?还是那场车祸把你脑子摔坏了?”
“妈,我没有被带坏,脑子也没有摔坏。”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就是。”
母亲看着他,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锅里的汤溢出来了,浇灭了火。她转身关了煤气灶,靠在灶台边,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林依允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骨节变形,是做了几十年家务留下的痕迹。那双手牵着他走过小时候的上学路,在他发烧的时候摸过他的额头,在他右手受伤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替他擦眼泪。他握紧了那只手。
“妈,对不起。”
母亲没有说话,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林依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也哭了。她没有进来,没有劝,因为她知道有些时候安慰是没有用的,需要的是时间。
母亲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了。她终于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看着蹲在面前的林依允。她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那个小顾,对你好吗?”
林依允的眼泪掉了下来。“好。他对我很好。”
母亲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就像他小时候摔倒时那样。
“那就行。”
那天晚上,母亲给顾衍之打了电话。她说“小顾,明天来家里吃饭吧,阿姨给你做排骨”。顾衍之在电话那头愣了很久。“好,阿姨。”挂了电话以后,母亲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月光很好,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心酸,还有一种“算了,孩子高兴就行”的释然。
十二、尾声
后来的事,林依允记得不太清楚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顾衍之学会了用左手削苹果,虽然还是削不出一条完整的皮。他学会了煮粥,虽然有时候会煮糊。他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事,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学会——在林依允难过的时候不抱他。每次林依允心情不好,顾衍之什么都不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这个拥抱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有用。
林依允的右手渐渐有了一些起色。能握拳了,能松开,能拿住轻的东西,还不能握笔。康复老师说这个进步很大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那天晚上他回到画室,拿起一支铅笔,用右手握住。手指在发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不好看,但这是他多年来用右手画出的第一笔。他把那支笔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站在门口,嘴角弯着。
“我就说可以的。”
林依允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两只左手,十指相扣。窗外有鸟叫,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