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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阳森·长路与赎 一、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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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处
阳森对“家”最早的记忆,是母亲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软,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母亲用那只手牵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从菜市场到幼儿园,从幼儿园到外婆家。那只手有时候会松开,因为母亲要接电话。电话那头永远是同一个人——阳森没见过那个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姓陆。母亲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得不一样,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聚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阳森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母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那个人是谁,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就在那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只是没有人把它说出来。
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很少笑,也很少生气。每天早出晚归,回家以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换来换去,没有一个看到底的。母亲跟他说话,他“嗯”一声,不接话。母亲不说了,他也不开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不薄不厚,刚好能让呼吸通过,但谁也碰不到谁。
阳森小时候以为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的——父亲不说话,母亲接电话时笑。上小学以后他才发现,不是的。同学家的饭桌上是有笑声的,同学的爸妈是会一起看电视的,同学被表扬了父亲会摸他的头的。他的父亲不摸他的头。
父亲最后一次摸他的头,是他五岁那年。他发烧,母亲不在家,父亲背他去医院,他的手搭在父亲肩膀上,父亲空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了一句“没事”。那是阳森记忆中父亲对他唯一的柔软。
后来父亲就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走了。母亲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阳森知道那不是真的。父亲走的那天,母亲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以后坐了很久,没有哭。第二天她就去把头发剪短了,指甲上的甲油也卸掉了。
从此阳森再也没见过母亲涂指甲油。
二、少年
初中三年级,阳森第一次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那天下体育课,男生们在更衣室换衣服。有人在说隔壁班的女生谁好看谁不好看,有人说“我喜欢胸大的”,有人说“我喜欢腿长的”。阳森听着,发现自己对这两个选项都没有任何兴趣。他以为是自己还没开窍,以为等再大一些就会对女生有感觉了。后来他等了一个又一个学期,从初四等到高一,从高一等到高二。
他依然没有对任何女生有过“那种感觉”。
他开始害怕。那种害怕不是突然袭来的,是一点一点累积的,像水漫过堤坝,最开始只是一个小缺口,慢慢地越来越大。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敢问老师,不敢问同学,更不敢问父母。那时候没有手机可以上网查资料,他只能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是不是有病?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他也不敢让任何人回答。
高中时期,阳森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他跟男生称兄道弟,跟女生保持礼貌的距离。他参加了篮球队,晒得黝黑,打起球来拼命三郎一样。他以为只要自己看起来足够“正常”,那种害怕就会消失。它没有消失,它只是藏得更深了。
三、大学
大一那年,阳森第一次见到了陆时寒。
那是新生入学的第一天,阳森拎着箱子走进宿舍,看到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下铺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好,我叫阳森。”
“陆时寒。”
陆时寒。阳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它很好听,像冬天的风。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字会在往后的很多年里,成为他所有快乐和痛苦的来源。
大学四年,阳森和陆时寒是最好的朋友。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在图书馆熬夜。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同学们都开玩笑说“你俩是不是在谈恋爱”。阳森每次听到这种话,心跳都会漏一拍,但他会笑着说“滚”。陆时寒也会笑,笑得比他自然很多。
大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阳森和陆时寒从图书馆出来,雪已经积了很深。两个人走在雪地里,脚印在身后拉出两条长长的线。陆时寒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去掸。
“阳森,我有话跟你说。”
“说。”阳森的心跳开始加速,不知道为什么。
陆时寒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阳森以为他忘了要说什么。“算了,没什么。”陆时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阳森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看着陆时寒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雪幕中越来越模糊。他忽然很想叫住他,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没有叫。
那两个字,在陆时寒的喉咙里卡了四年,在他的喉咙里也卡了四年。谁都没有先说出口,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在一起,树干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四、毕业
大学毕业后,阳森留在了A市。陆时寒也留在了A市,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两个人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卧室挨着卧室,中间隔着一堵墙。隔音不好,阳森有时候能听到陆时寒在隔壁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上班下班,偶尔约个饭,周末一起看个电影。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大四那年,陆时寒跟家里出柜了。陆时寒的父亲在电话那头骂了很久,声音大到阳森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你丢人现眼!你是不是有病?你给我滚!别回来!”然后挂断了。
阳森站在门口,听到陆时寒的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不敢进去,因为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说出那句藏了四年的话。那句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他还没有准备好。
陆时寒没有回家过年,阳森也没有。大年三十,两个人窝在出租屋里煮火锅,看春晚。主持人倒数的时候,窗外炸开了烟花。陆时寒看着窗外,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阳森。”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阳森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在问那句藏了四年的话,他在问那个两个人都知道却谁都不愿意先开口的秘密。
“新年快乐。”阳森说。
陆时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失望,有释然,还有一种阳森不敢去辨认的心疼。
“新年快乐。”陆时寒说。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那天的烟花很好看,阳森一直记得。但他更记得的是陆时寒在烟花下看他的眼神,那是他见过的最亮的眼睛,比烟花还亮。他错过了那束光,不是因为他不想抓住,是因为他不敢。
五、林依然
阳森认识林依然,是工作以后的事。
那是一家投资公司,阳森做分析师,林依然做行政。她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女孩子,不争不抢,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阳森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有一天加班,整个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人。她坐在工位上吃泡面,看到他从会议室出来,愣了一下,把泡面往桌下藏了藏。他说“不用藏,我也饿了”,她分了他半碗,用一次性杯子装的,有点咸,但他觉得很好吃。
阳森想,也许跟一个女孩子在一起,慢慢就会有感情了,也许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把他压得喘不过气的“不一样”,可以用“正常”的生活来覆盖。像用新的油漆覆盖旧墙上的裂缝,看起来是完好的,但裂缝还在那里。
他追林依然,没有费太多力气。她是一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一杯热咖啡,一句嘘寒问暖,就能让她笑起来。她的笑容很好看,干净、明亮。阳森每次看到她的笑容,都会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你跟她在一起,很快乐。你需要的就是这种快乐。
他真的快乐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以暂时忘掉那些让他害怕的事情,忘掉陆时寒,忘掉那个雪夜里没有说出口的秘密。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紧紧地攥着,不敢松手。因为他知道一旦松手,就会沉下去。
跟林依然在一起的那四年,阳森对她是真的好。好到他自己都觉得,也许他已经爱上她了。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给她煮红糖水,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在公司楼下等她。他给她过生日,亲手做蛋糕;他带她去旅行,拍很多照片。
可是每次林依然说“我爱你”的时候,阳森的回应总是慢半拍。不是不爱,是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说“我爱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人。这个“别人”,他一直捂得很好。他的手机里没有陆时寒的照片,聊天记录也删得干干净净。林依然从未发现过任何蛛丝马迹,不是因为她不够细心,是因为她足够信任他。
信任是一把双刃剑。它让阳森觉得安全,也让阳森觉得愧疚。
那四年里,阳森和陆时寒保持着联系。不多不少,一个月一两次。他不敢多联系,怕自己控制不住。陆时寒也不主动找他,偶尔发一条消息,阳森回复了,两个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各过各的。他知道陆时寒在等他。等他从那条“正常”的路上走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陆时寒等了他十年。
六、假婚礼
阳森决定结婚,是在跟林依然在一起的第三年。家里人开始催了。母亲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句话都离不开“什么时候结婚”“妈想抱孙子”。阳森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想起她年轻时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想起她在阳台上接电话时软绵绵的笑。母亲这辈子过得太苦了。被父亲抛下,独自拉扯他长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他身上。她从来没有逼过他做任何事,除了结婚。她只有这一个心愿,他不想让她失望。
阳森找了一个大学同学帮忙。她叫方晴,是陆时寒的表妹。他说“你帮我这个忙,就一次,扮一下新娘,拍几张照片,吃一顿饭。”方晴问他“我表哥知道吗”,他说“不知道”。方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阳森,你这样对他不公平”。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夫,知道自己在伤害所有人——林依然、陆时寒、方晴、母亲、他自己。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婚礼那天,阳森站在台上,看着方晴穿着婚纱朝他走来,笑得很甜。那是她演技好,不是真的开心。他忽然很想找台下的观众席里有没有陆时寒的身影,当然没有。陆时寒不会来。他没有请陆时寒,他不敢请。他怕自己看到陆时寒就会崩溃,会扔下新娘走下台拉着他的手说“我们走吧”。他更怕的是,陆时寒来了,也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台下,笑着鼓掌。
交换戒指的时候,阳森看到了林依然。她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脸色苍白。他想叫住她,腿却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方晴握了握他的手,低声说“别看了”。他才回过神来,把戒指套上了方晴的手指。
林依然走了。阳森看着宴会厅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终于把她也弄丢了。
那场婚礼以后,阳森没有跟林依然联系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我骗了你”?说“其实我喜欢的是男人”?说“那场婚礼是假的”?每一个“说”都像一把刀,会把她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划开。他选择了沉默。
七、裂痕
真相被揭开的那个下午,阳森正在公司开会。方晴的电话打进来,他走出会议室,听到她说“阳森,你那个前女友好像知道我们的事了”。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谁告诉她的?”
“不知道。有人在朋友圈发了那张合照,截图传到我这儿了。配文写了‘十年的爱情长跑’,下面有人评论问‘阳森这是出柜了?’……我估计有人截图发给她了。”
阳森闭上眼睛,靠在走廊的墙上。走廊很长,灯光很白,远处的会议室里还在讨论季度报表,那些声音隔着门模糊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他应该回去开会的,PPT做到一半,等下轮到他汇报。但他不想回去。他不想面对那些数据、图表、业绩指标,不想假装一切正常。他的世界刚才被人掀开了一道缝,光线从外面射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没有开灯,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陆时寒出差了,不在家。他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依然的号码。他存了很久,从来没有拨出去过。他看着通话键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不敢打。他怕听到她的声音,怕她问他“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他更怕她不问他,只是平静地说“没关系”——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他窒息。
第二天,陆时寒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阳森的脸色,没有问“怎么了”,先把箱子放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发生什么事了?”
阳森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依然知道了。”
陆时寒沉默了片刻。“她怎么说?”
“她没跟我说。是方晴告诉我的,说有人把合照发给她了。”
陆时寒伸出手,轻轻搭在阳森的肩膀上。“阳森,这件事迟早会有人知道的。你不可能瞒一辈子。”
“我知道。可是我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喜欢她吗?不喜欢。那四年是什么?是欺骗。”
“不是欺骗。”陆时寒的声音很坚定,“你对她好是真的,你关心她也是真的。你只是给不了她爱情。这不算欺骗。”
阳森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时寒,我是不是很自私?”
陆时寒看着他,目光很柔。“你只是太怕了。怕伤害她,怕伤害你妈,怕被所有人指指点点。你不是自私,你是太累了。”
阳森的眼泪掉了下来。
陆时寒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没过多久,阳森从陈曦那里听说林依然和云轶凡在一起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原来她也有一个爱而不得的人,和他一样。他们在一起的那四年,两个人心里都装着别人,但谁都没有说破。最后各归各位,她去了等了她十年的人身边,而他——他还在等。
八、医院
阳森再次见到林依然,是在医院的走廊上。他是去看朋友的,朋友住院了,他拎着水果篮从电梯里出来,远远地看到走廊那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林依然蹲在走廊的长椅旁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阳森认出了那个女人——林依然的母亲。他在照片里见过,比照片里老了很多,瘦了很多。
他没有走过去,站在电梯口看着她们。林依然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看起来很久没有睡好觉了。她扶着母亲站起来,往病房的方向走去,两个人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阳森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果篮沉甸甸的。他把水果篮送到朋友病房,出来以后没有立刻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护士站问了一下:“林丽华住在哪个病房?”
“肾病科,323病房。”
阳森走到323病房门口,门没关严,他透过门缝看到林依然坐在床边,正在给母亲擦手。母亲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林依然的动作很轻,怕弄醒她。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进去以后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是她的前男友,一个骗了她四年的人,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里?但他也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林依然给母亲擦完手、掖好被角、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想起自己母亲生病的时候,他在医院陪床。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坐在床边看母亲打点滴。母亲说“你去睡吧,妈没事”,他说“我不困”。其实他困了,但他不敢睡,怕母亲有事的时候身边没人。林依然现在也是这样吧。怕一闭眼,母亲就不在了。
阳森转过身,走了。
九、决定
决定做配型,不是突然的。
那天晚上阳森回到家,陆时寒正在厨房做饭。他换了鞋走进去站在厨房门口,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时寒。”
陆时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今天在医院看到依然和她妈了。她妈得了肾病,在做透析。看起来不太好,瘦了很多,走路都没力气。”
陆时寒放下刀,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阳森沉默了片刻。“我想去做配型。如果配上了,我把肾捐给她妈。”
陆时寒看着他,目光很深。阳森以为他会反对,会担心,会问他“你疯了吗”。但他没有,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
陆时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去。我陪你。”
阳森的眼泪涌了上来,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陆时寒,把脸埋在他的后颈里。“时寒,你不怕我出事?”
“怕。但我更怕你后悔。你欠他们的,你想还,我不拦你。”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陆时寒泡了一壶茶,两个人一人一杯,慢慢喝着。
“阳森,你为什么要捐肾?不只是因为亏欠吧?”
阳森握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她妈以前对我很好。我们去她家吃饭,她妈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我走的时候还给我打包,说‘带回去明天吃’。我妈都没对我这么好。”
他顿了顿。“还有她哥。她哥的右手废了,是因为车祸。你知道那场车祸是什么时候吗?是我们在一起的那年。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从来不跟我说。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那时候真信了,觉得她真的没事。我他妈真是个混蛋。”
“你不是混蛋。你只是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的。”
“你现在知道了。你现在想做点什么,那就去做。”
阳森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时寒,如果我手术出了意外——”
“不会的。”
“万一呢?”
陆时寒握紧了他的手。“万一出了意外,我替你照顾你妈。你欠她的,我替你还。”
十、母亲
阳森没有告诉母亲他要捐肾的事。不知道怎么开口——妈,我要把肾捐给前女友的妈妈。您同意吗?他怕母亲不同意,更怕母亲同意了以后担心得睡不着觉。他决定等配型结果出来再说。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他正在上班。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阳先生,您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和林女士配型成功。如果您愿意捐献,请在方便的时候来医院做进一步检查。”阳森挂了电话,手在发抖。他走到洗手间,关上隔间的门,靠着墙深吸了几口气。
配上了。他真的配上了。
他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配上了。”陆时寒秒回了:“嗯。”只有一个字,但阳森知道他懂。他懂“嗯”后面的所有——我支持你,我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
那天晚上阳森回了趟老家。母亲正在包饺子,面粉沾了一手。看到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语气里有惊喜也有埋怨。
“想您了。”阳森洗了手,坐到桌前帮母亲包饺子。他包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母亲看了一眼说“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他把那个歪饺子放在案板上,笑了一下。
“妈,我有件事跟您说。”
母亲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事?”
“我想把肾捐给一个人。”
母亲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一个朋友的妈妈得了肾病,需要肾移植。我去做了配型,配上了。”
母亲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阳森,你知道捐肾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你身上的器官,切掉一个就少一个。万一以后你的肾也出问题呢?万一手术出意外呢?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
“你想过还要去?”
阳森点了点头。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你那个朋友是谁?男的女的?跟你什么关系?值得你冒这个险?”
“妈,人家以前帮过我。在我最难的时候,她和她家人对我很好。我现在有机会还这个人情,我想还。”
“还人情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还!”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出了事妈怎么办?妈就你一个儿子!”
阳森握住母亲的手。“妈,我不会出事的。现在医术很发达,捐肾对健康人的影响不大。我问过医生了。”
“医生当然说影响不大,他们巴不得有人捐!”
阳森看着母亲哭,心里疼得不行。但他没有动摇。“妈,您还记得那年我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吗?是林依然帮我投的简历,是她鼓励我去面试。她妈知道我一个人在A市,每次去她家都给我做好吃的,走的时候还给我带一堆。她们对我好,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就是单纯觉得我应该被好好对待。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应该对你好。她们对我好,是我的福气。现在她们有难了,我想把这份福气还回去。”
母亲看着他,嘴唇颤了很久。“你说的林依然,就是你以前那个女朋友?”
阳森点了点头。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阳森以为她不会开口了。“你跟她都分手了,你还——”
“妈,没分手。”阳森的声音很轻,“分手了我也记得。”
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动作有些粗鲁。“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死心眼。”
阳森没有说话。
母亲又哭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用围裙擦了擦眼睛。“那个手术,什么时候做?”
“还没定,要等医院安排。”
“到时候妈去陪你。”
阳森的眼眶红了。“妈,您不反对了?”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反对有用吗?你这个人,决定了的事谁说都不听。你小时候要学画画,我说画画能当饭吃吗,你不听。你大学毕业要去A市,我说在家找个工作不好吗,你不听。你的事,妈什么时候能管住你?这次也不听。那就去吧,妈拦不住你。”
阳森握住母亲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母亲的手有面粉的味道,有包了这么多年饺子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烟火气。
“妈,谢谢您。”
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行了,饺子都凉了,你吃不吃?”
“吃。”
那天晚上他吃了很多饺子,比平时多了一倍。母亲看着他吃,嘴角弯着,眼眶还是红的。他知道她担心,但他也知道她没有办法。
十一、手术前
手术前三天,阳森住进了医院。
单人病房,不大但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陆时寒带来的,说绿色看着心情好。母亲来了一趟,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炖的鸡汤。
“趁热喝,养养身体。”
阳森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烫,很浓,是母亲炖了很久的味道。“妈,您别担心,没事的。”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输液瓶,看了看心电图监护仪,看了看床头的呼叫按钮。阳森知道她在确认,确认这里的条件够不够好,确认他会不会有事。
“妈,您回去吧,明天手术您再来。”
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阳森,妈在外面等你。”门关上了。
阳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生病住院,母亲也是这样说的——“妈在外面等你”。那时候他不知道“在外面”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是不能进来替他疼,只能在外面等,等着他出来,等着他好起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很白,没有一丝灰尘。走廊里的灯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听到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听到隔壁病房的呼叫铃,听到窗外的夜风。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过马路,想起林依然第一次给他做饭糊了的味道,想起陆时寒在雨里找到他时浑身湿透的样子,想起方晴在假婚礼上笑着对他说“别紧张”。
他这辈子骗过很多人,也被人骗过。他伤害过很多人,也被人伤害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人——不做坏事,不伤害别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不是。他伤害了林依然,伤害了陆时寒,伤害了母亲,伤害了所有爱他的人。他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把他们挡在门外,让他们以为他过得很好。
他过得不好。
他拿起手机,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睡了没?”
“没。”
“我也没。”
“想什么?”
“想你,想我妈,想依然。想我这些年做的事。”
“后悔了?”
阳森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不后悔,但想弥补。”
“捐肾就是弥补?”
“一部分。”
“还有呢?”
“好好跟你过日子。不再躲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阳森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阳森,等你好了,我们去看你妈。一起。”
阳森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好。”
十二、手术与苏醒
手术在早上八点。
阳森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陆时寒和母亲都在走廊里等着。母亲握住他的手,手是凉的,比他这个即将被切开肚子的人还凉。“妈,没事的。”母亲点了点头,说不出话。陆时寒站在母亲身后,看着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阳森躺在手术台上,灯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麻醉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阳森”。问“你知道今天做什么手术吗”,他说“肾移植捐肾”。问“你自愿的吗”,他说“是”。然后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病房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又很近。“阳森,阳森——”他睁开眼睛,看到母亲的脸,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他醒了,眼泪又掉了下来。“你醒了?你吓死妈了。”他想说“没事”,发现喉咙很干,说不出话。陆时寒站在母亲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他的眼眶也是红的,嘴角却弯着。
“手术成功了。阿姨那边也很好。”
阳森闭上眼睛,麻药还没退,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但他听到“成功”了,听到“很好”了。他欠她们的,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术后恢复比预想的要难。第一个晚上疼得他睡不着,翻不了身,连咳嗽都不敢——一咳就牵动伤口,撕心裂肺的疼。陆时寒守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问他“要不要叫护士”。他说不用,不是不疼,是不想让陆时寒担心。第二天,林依然来了。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阳森正在喝粥。陆时寒喂他,他不让,非要自己喝。左手端碗右手拿勺,动作有些笨拙,但能自己吃。
林依然站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你来了。”阳森放下碗,想坐直一些,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你别动。”林依然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告诉我的。她说她要谢谢你,我说我来替她说。”
阳森低下头,不敢看她。“不用谢。我不是为了谢。”
林依然的眼泪掉了下来。“阳森,你为什么?”
阳森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瘦了,憔悴了,眼窝深陷,和以前那个会为了一杯热咖啡而笑的女孩不一样了。她经历了很多事,那些事他不在场,也没有资格在场。
“因为你妈炖的排骨很好吃。因为你们对我好。因为我想还。”
“阳森,你不欠我们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也对我好过。”
“那不一样。我对你好是因为我觉得应该,不是因为我真心想对你好。我——”
“够了。”林依然打断了他,“阳森,你现在在做的事,就是真心的。这还不够吗?”
阳森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
“依然,对不起。”阳森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林依然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泪,也有释然。“我接受你的对不起。”
那天下午阳森醒了,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袋。陆时寒说是林依然带来的,里面是排骨汤,她妈炖的,说让你补补身体。阳森看着那个保温袋看了很久,打开来,汤还是热的。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很烫,很浓,是他喝过最好喝的排骨汤。
十三、归来
阳森出院那天,陆时寒来接他,母亲也来了。两个人一个扶一个拎东西,忙前忙后。阳森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的命挺好的——有妈妈,有爱人,还有一个愿意原谅他的前女友。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老天爷对他不薄。
回到家,陆时寒把他安顿在床上,去厨房热汤了。母亲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瘦了。”
“没有,还胖了两斤。”
“你骗人。”
阳森笑了一下,握住母亲的手。“妈,以后不让您担心了。”
母亲看着他,眼眶泛红。“你哪次让妈不担心过,小时候不好好吃饭,长大不好好找对象,现在又把肾捐了,妈什么时候不担心过?”
“妈,以后听您的话。”
“你这句话说多少年了,哪次做到过?”
“这次一定。”
母亲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年轻母亲的时候。“行吧,妈再信你一次。”陆时寒端着汤进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母亲站起来接过汤,让他坐下。他把汤递给阳森说“小心烫”,阳森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烫,很暖。窗外有鸟叫,春天快来了。
十四、团圆
那年秋天,阳森带陆时寒回了老家。母亲提前打电话问“时寒爱吃什么”,阳森说她什么都吃。母亲说“那你让他别客气”,阳森说知道了。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忙活。陆时寒换了鞋走进去,“阿姨,我帮您”。母亲说“不用不用”,他说“没事”。两个人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配合得挺默契。阳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爱人和他妈妈,在同一个屋檐下做饭。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饭桌上母亲给陆时寒夹了很多菜。“时寒,你太瘦了,多吃点。”“谢谢阿姨。”“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陆时寒看了阳森一眼,阳森也看他,两个人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母亲泡了一壶茶搬了两把藤椅。三个人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阳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母亲问。
“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
“还有呢?”
阳森看了陆时寒一眼。“好好陪时寒。”
母亲沉默了片刻,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阳森,妈以前不懂,觉得人就应该结婚生子,走那条大家都走的路。后来妈想通了,什么路不路的,你高兴就行。”
阳森的眼眶红了。“妈,您真的这么想?”
母亲看着他的眼睛。“你从小到大就不爱走寻常路。小时候别人都去上辅导班,你要去学画画;大学毕业别人都留在家乡,你要去A市;现在人家都结婚生子,你要跟时寒在一起。妈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了。你高兴就行,你高兴妈就高兴。”
阳森走过去蹲下来,握住母亲的双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妈,谢谢您。”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了,别肉麻了。”陆时寒也站起来,在阳森旁边蹲下来。“阿姨,谢谢您。”母亲看着他们两个人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们俩,好好的。”
“嗯。”
窗外的桂花开了,金灿灿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飘进屋里,甜丝丝的。
那天晚上,阳森和陆时寒坐在阳台上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成了银色。
“时寒。”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陆时寒想了想。“有人在身边。”
阳森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很柔和。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有我。”
陆时寒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好看。
很久以后,阳森回忆起自己这半生——那些年的逃避,假婚礼上的慌张,陆时寒雨夜里的寻找,林依然母亲的排骨汤,母亲包了一辈子的饺子,捐肾时手术台上刺眼的灯光。他觉得自己这半生过得乱七八糟,做错了很多事,伤害过很多人,辜负过很多期待。但他也觉得自己挺幸运的,那些人还愿意原谅他,还愿意给他机会,还愿意对他说“好好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