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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念念不忘 桂花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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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开了。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母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沈珺从屋里端了一壶茶出来,刚走到桂花树下,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母亲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棵二十多年的桂花树上,缀满了金灿灿的小花。不是零零星星的几朵,是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像谁把一整个秋天都挂在了枝头。“开了。”沈珺的声音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母亲放下书,慢慢站起来。她的身体还是不如从前了——走路慢了很多,腰也直不起来了,但她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和年轻时站在工厂门口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没有被岁月磨灭,没有被病痛带走,没有被任何东西打倒。它在,一直都在。
“真香。”母亲说。
沈珺没有说话,但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二十年的误会,二十年的分离,和往后余生的朝朝暮暮。林依然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怀里抱着念儿。念儿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了,会叫人了。他伸出小手指着桂花树,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花花”。林依然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念儿咯咯地笑了。
那天下午,阳森和陆时寒也来了。阳森的身体恢复得比母亲快,毕竟年轻,已经看不出做过大手术的样子,只是腰上多了一道疤。陆时寒每次看到他换药都要皱眉,阳森就说“不疼了”,陆时寒嘴上说不信,但帮他擦药的手很轻很轻。
“阿姨,您气色好多了。”阳森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走到母亲面前弯下腰,“您还认识我吗?”
母亲白了他一眼。“我老年痴呆了?才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了?”阳森笑了,那笑容比以前更放松了,没有枷锁没有顾虑,像秋天的风。
陆时寒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满树的金黄,沈珺摘了一小枝递给他。“带回去,插瓶里,能香好几天。”他接过那枝桂花看了看,转身递给阳森。阳森接过去,低下头闻了闻,眼睛弯了弯,那笑容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映在沈珺湿润的眼眶里。
林依允和顾衍之从屋里搬了一张大桌子出来,摆在桂花树下。“妈说今天在院子里吃饭,天气好。”林依允用左手把桌子放稳,右手比从前灵活了很多,虽然还是拿不了重物,但已经能帮着搬搬东西、收收碗筷了。
顾衍之站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很柔。母亲看在眼里,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依允,你手最近怎么样了?”“好多了,康复老师说再练半年,握力还能再恢复一些。”
母亲点了点头,“小顾,辛苦你了。天天陪他练。”
顾衍之摇了摇头,看了林依允一眼,没有说话,大概在想“我不陪他谁陪他”。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在那个眼神里了。
晚饭是所有人一起做的。沈珺主厨,母亲在旁边指挥,林依然打下手,云轶凡负责看孩子。念儿在院子里追着落叶跑来跑去,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很大,大到盖过了风声。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桌子不大,摆得满满当当。有母亲炖的排骨汤,有沈珺做的桂花糕,有林依然拌的黄瓜,有云轶凡炒的青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道菜里都有一个故事。
母亲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沈珺坐在她右手边,林依然和云轶凡坐在对面,念儿坐在宝宝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都是。林依允和顾衍之坐在左边,阳森和陆时寒坐在右边。
十个人,一张桌子,一树桂花。
“来,碰一个。”母亲端起杯子,里面不是酒是茶。所有人一起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那些久违的笑声。
吃完饭,阳森和陆时寒告辞了。他们在A市还有工作,第二天要上班,林依然送他们到院子门口。阳森站在桂花树下回过头来,看了看她,想说点什么。林依然等了他几秒,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也许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谢谢你”。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亮了一下,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念儿在屋里喊妈妈,林依然转身走回去。院子里母亲和沈珺还坐在桂花树下,月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像很多年前那张照片里搂着肩膀的两个姑娘。
“珺,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你拎着一个大箱子从厂门口走进来,脸红红的,一看就是刚从乡下来的。”
“那时候我多土啊。”
“土是土,但好看。”
母亲笑了。“你也是。”窗外有虫鸣,秋天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桂花落地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在说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念儿困了,小手揉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姥姥”。母亲从藤椅上站起来,走过去从林依然怀里接过他。念儿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花白的头发,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这孩子像我。”母亲轻声说。
“像你好,像个男子汉。”沈珺也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念儿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她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依然从未见过的温柔,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
林依然站在她们身后,看着月光下这三个人的背影——头发花白的老人、白发苍苍的老人、和那个小小的、睡得正香的孩子。
她转过头,云轶凡站在她旁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道光还在。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轶凡,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
云轶凡想了想。“一家人在一起。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沉寂。林依然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照在这座小院上,照在桂花树上,照在所有爱着的人身上。
那盏灯亮了一万年了,还会再亮一万年。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