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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手术 手术定在八 ...

  •   手术定在八月二十六日。

      前一天晚上,林依然失眠了。她躺在酒店床上,念儿睡在旁边,小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呼吸又轻又软。云轶凡睡在床的另一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掌心很暖。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的事——手术能不能成功,母亲能不能挺过来,阳森会不会有后遗症。所有的“能不能”和“会不会”像一群乌鸦在她脑子里盘旋,赶不走。

      凌晨两点,她悄悄起床,披了件外套走出酒店。医院离酒店不远,步行只要五分钟。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夜航的船。她走进大楼,乘电梯到了母亲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她朝护士点了点头,走到母亲病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推门进去。

      母亲醒着,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到是林依然,叹了口气。“你怎么不睡觉?明天还要照顾念儿。”

      “睡不着。您怎么也不睡?”

      “也睡不着。”母亲拍了拍床边,林依然走过去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妈,您怕吗?”林依然问。

      母亲沉默了片刻。“怕。”

      林依然愣住了。母亲从来不说“怕”。她不怕父亲走后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怕哥哥出车祸后漫长的康复,不怕自己被确诊慢性肾病,不怕那一次次透析和并发症。她从来不说怕。

      “怕什么?”

      “怕醒不过来。”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怕念儿还没长大,我就走了。”

      林依然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妈,不会的。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阳森的肾配型很好,您不会有事的。”

      母亲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万一呢?”

      “没有万一。”

      母亲沉默了很久。“依然,如果万一出了事,你替妈做几件事。”

      “妈——”

      “第一,照顾好你哥。他的手还没好利索,小顾是个好孩子,让他们好好过。别让妈在那边还操心。”

      林依然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第二,照顾好念儿。你是他妈妈,你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别让他像你一样,从小就没了爸。”

      林依然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第三,对你姨妈好一点。她这辈子不容易,老伴走了,女儿不在身边,就剩我们了。”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要是愿意在B市住,就让她住;要是不愿意,别勉强她。”

      “妈,您别说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母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林依然从未见过的认真,“对轶凡好一点。那孩子等了你十年,不容易。你脾气倔,有时候说话不饶人,别老欺负他。”

      林依然哭得说不出话。

      母亲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慢很轻,像她小时候摔倒时那样。

      “好了,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不走。”

      “念儿半夜醒了找不到你,会哭。”

      林依然看着母亲,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念儿半夜醒了找不到她会哭,就像她小时候半夜醒来找不到母亲会哭一样。

      她俯下身,在母亲额头上印了一下,像母亲以前对她做的那样。母亲皮肤松弛,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林依然从小闻到大的、属于母亲的气息。

      “妈,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手术安排在上午八点。

      阳森先被推进了手术室。他躺在推车上,脸色有些苍白,但很平静。陆时寒跟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别紧张。”阳森说。

      “我没紧张。”陆时寒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在抖。”

      陆时寒没有说话,攥紧了他的手。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了陆时寒。“家属请在外面等。”

      陆时寒松开阳森的手,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旁边有护士和经过的医生,有人看了一眼,有人没有注意到。陆时寒不在乎了,阳森也不在乎了。

      “等你出来。”陆时寒说。

      “好。”

      阳森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红灯亮了。

      母亲是第二个被推进去的。她躺在推车上,沈珺跟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丽华,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母亲点了点头。“珺,等我好了,咱们去你老家住一阵子。”

      “好。”

      “你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我想看看。”

      “好。”

      “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好。等你好了,天天给你做。”

      母亲的嘴角弯了一下,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

      林依然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念儿。念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往嘴里塞。云轶凡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林依允和顾衍之站在对面,两个人的手在背后轻轻握着。陆时寒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沈珺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林依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念儿递给她。“姨妈,您抱抱念儿。”

      沈珺接过念儿,念儿看着她的脸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眼泪。沈珺低头看着念儿,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姥姥会没事的。”她对念儿说。

      念儿咯咯地笑了。

      手术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

      林依然觉得这五个小时比她过去三十年的人生还要漫长。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会儿看手术室的门,一会儿看手机上的时间,一会儿看怀里睡着的念儿。时间像凝固了一样,秒针每走一格都像用了一个世纪。

      十一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手术很成功。两颗肾都存活良好,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接下来要观察有没有排异反应,如果没有,就说明基本成功了。”

      林依然的腿软了一下,云轶凡扶住了她。林依允握紧了顾衍之的手,顾衍之的眼眶红红的。陆时寒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沈珺抱着念儿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那天晚上,母亲从麻醉中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沈珺。

      “珺。”

      “在呢。”沈珺握着她的手,“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母亲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吃力,但很真。“阳森呢?”

      “在楼上病房,刚醒。时寒陪着他。”

      母亲沉默了片刻。“让他好好养着。等我好了,给他炖排骨。”

      林依然站在门口听着这几句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一年还多,但每一滴都是甜的。

      阳森住院的那段时间,陆时寒几乎寸步不离。他请了长假,每天在病房里陪阳森,帮他擦身、喂饭、扶着去厕所。

      “你不用这样,我又不是残废。”阳森说。

      “我愿意。”陆时寒头也不抬。

      阳森看着他,目光很柔。林依然带着念儿去看阳森的那天,看到陆时寒正在给阳森削苹果。他削得很慢,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但很认真。

      “时寒,你削个苹果能把核都削出来。”

      “我很少削苹果,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以后多练练。”

      “好。”

      阳森接过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咬了一大口,笑了。那笑容林依然见过。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阳森也这样笑过。后来那笑容慢慢少了,消失了,她以为是他不爱笑了,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不爱笑了,是那个能让他笑的人不在身边。

      现在那个人在了。笑容就回来了。

      林依然把念儿放在阳森床边,念儿伸手去抓阳森的鼻梁。阳森被他抓得嗷嗷叫,念儿笑得咯咯的。陆时寒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

      “阳森,你以后有孩子了,肯定是个好爸爸。”林依然说。

      阳森看了一眼陆时寒。陆时寒也看着他。“会的。”阳森把念儿的小手从自己鼻梁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会有孩子的。”

      母亲的恢复比预期的慢。毕竟年纪大了,身体底子也不好。术后第一个人是最难熬的——排异反应虽然没有出现,但她的身体对新器官的适应过程很艰难。恶心呕吐吃不下饭,血压忽高忽低,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

      沈珺全程陪着她,白天在医院晚上住在旁边的折叠床上。

      林依然劝她回去休息,她不肯。“你妈一个人在病房,夜里要喝水怎么办?要上厕所怎么办?”

      “有护士。”

      “护士哪有我贴心。”

      林依然没有再劝。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沈珺扶着母亲在走廊里慢慢走路——术后第三天,医生说要下床活动,促进恢复。母亲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皱着眉头,沈珺搀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挪。

      “疼吗?”沈珺问。

      “不疼。”

      “你骗人。”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心疼,还有林依然从未见过的坚定。

      母亲出院那天,是九月下旬的一个晴天。B市的玉兰花早谢了,但路边的桂花开了,金灿灿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有些醉人。沈珺扶着母亲走出住院部大楼。

      母亲站在门口仰起头看了看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真好。”

      “医院里也有空气。”

      “不一样。医院里的空气是消毒水的味道,这个空气是桂花的味道。”

      沈珺笑了一下。“等你好了,咱们回我老家住一阵。我家的桂花树比这棵大多了,开了花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好。”母亲说。

      车子停在了楼下。沈珺扶着母亲慢慢上楼,每上一层都要歇一歇。林依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东西,念儿被云轶凡抱着走在最后面。母亲到了门口转过身来看了看林依然,又看了看云轶凡怀里的念儿,最后看了看走在她身边的沈珺。

      “回家了。”她说。

      那天晚上,林依然给阳森发了一条消息:“我妈出院了。谢谢你。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你。”

      阳森很快回复了:“阿姨炖排骨的时候叫上我。”

      林依然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想起阳森说过的话你妈妈炖的排骨汤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汤,那碗汤他记了很多年,以后大概还会记很多年。

      窗外有月亮,很圆很亮。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若有若无的,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这座老房子上,罩在所有人的梦里。

      母亲康复了。阳森也康复了。念儿会叫“姥姥”了,虽然叫得含混不清,但每次叫母亲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春天再来的时候,沈珺带母亲回了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到花期,但叶子绿油油的,生机勃勃。母亲在树下站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你种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轶凡小时候种的。”

      母亲沉默了片刻。“它比我坚强。”

      “说什么呢。”沈珺从屋里搬了两把藤椅出来放在树下拍了拍,“来,坐这儿。桂花开了的时候,坐在这儿喝茶最好。”

      母亲在藤椅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把她的白发照得发亮。沈珺坐在另一把藤椅上,两个女人并肩坐着,看着眼前的院子。

      “丽华,你说咱们还能活多少年?”

      母亲想了想。“不知道。但剩下的日子,不吵架了。”

      沈珺看着她,笑了。

      母亲也笑了。

      桂花还没开,但她们都闻到了香气。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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