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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资格提十年前 依然醉醺醺 ...

  •   林依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酒精在身体里翻涌,天花板在旋转,吊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像要把她吸进去。她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把她吞没了。

      然后她做了一场梦。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父亲没有走。他坐在阳台上喝茶,阳光落在他的肩头,眯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她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爸”,他转过头来应了一声,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她永远听不够的温和。

      梦里哥哥的右手还好好的。他坐在画架前,握笔的姿势很稳,笔下是一幅水彩,E市的湖,湖边开满了粉白色的樱花。他说画完了就送给她,让她挂在客厅里,每天都能看到。

      梦里阳森没有出国。他们还是同事,午休的时候一起去食堂吃饭,她抱怨食堂的菜太咸,他说“你嘴太刁了”,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她。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但很真。

      梦里母亲没有哭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很无聊,她看着看着就靠在母亲肩膀上睡着了。母亲没有推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

      梦里她没有喜欢过云轶凡。他只是那个借物理笔记的同桌,传纸条的内容永远是“今天的作业写完了吗”“老师刚才说的是哪一页”。没有心动,没有失眠,没有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看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他像一个普通的同学,路过她的人生,没有留下任何浓墨重彩的一笔。

      原来这样她就会很开心。

      梦里的阳光很好,风很轻,所有人都在,所有的手都是完整的,所有的恨都不存在。她站在那个世界里,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站在那里,站到天荒地老。

      可是梦还是会醒的。

      日过三竿,林依然被头痛叫醒了。那种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头颅,像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她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太阳穴,眯着眼睛看了看周围。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外套扔在地上,鞋只脱了一只。她愣了一下,想不起来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公司聚餐,她喝了很多酒,然后……然后谁送她回来的?

      她摇了摇头,想不清楚,索性不想了。昏头昏脑地走向窗台,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很亮,很暖,像一瞬间点燃了整个屋子的朝气,扫去了昨晚醉酒的阴霾。她对着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秋的风灌进肺里,带着一丝凉意,舒服多了,头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现在才起床,假已经帮你请了。”

      冷不丁从身后冒出一句声音,很熟悉。

      林依然猛地转过身,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云轶凡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她的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窗台。

      “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云轶凡看了她一眼,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晚怕你一个人有危险,就尾随你回来咯。还有啊,你进门都不关门,钥匙还插在门上。还好是我,要是其他不怀好意的人,你麻烦可就大了。”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尾随她回来,帮她关了门,拔了钥匙,还在她家沙发上坐了一夜。而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没有梦到他——梦里没有他,不该有他。可他偏偏在这里。

      林依然攥紧了拳头。她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脸色大概也很差。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更不想让他在她的家里,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他还是一点都没变,和十年前一样,说话的腔调,看人的眼神,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笃定。就好像他出现在哪里都不需要理由,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是他不该在这里的。

      “你快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生硬,“我不想看到你。”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

      云轶凡看着她,没有生气,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句异议。他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依然站在窗台前,看着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林依然,”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你和十年前一样,一样那么冷酷无情。”

      门开了,又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然后是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阳光还落在她身上,她觉得冷。

      林依然靠在窗台上,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他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不深,但一直在那里——冷酷无情。原来他是这样看她的。想来也是,一个害得自己家支离破碎的人,竟然还有脸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十年,不回来,不打电话,不给任何人一个交代。想必所有人都是这样想她的吧。天生灾星,克父克兄。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她找不到任何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因为这十年来,她也是这么想自己的。如果她在家,父亲走的那天她会不会在他身边?如果她在家,哥哥出车祸那天她会不会拦住那辆车?无数个夜晚她反复问自己这些问题,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

      她只是逃了。逃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躲在一间小出租屋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以为只要不见到那些人,那些愧疚就会慢慢变淡。可是没有。它们一直在那里。

      第二天,林依然准时到了公司。不再喝酒了,不再请病假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还的房贷还是要还。她不想欠任何人的,也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在逃避——虽然她确实在逃避。

      打完卡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隔壁桌的陈曦立刻靠了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八卦和好奇。

      “依然,你昨天没事吧?你一天都没来公司,我还以为你一醉不醒了!结果主管说云总帮你和他自己请假了。诶,不会你们前天晚上一直在一起吧?”

      陈曦的眼神在林依然脸上扫来扫去。

      林依然揉了揉太阳穴,似乎也不想解释什么,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只是送自己回家而已”。她不想提那晚的事,不想提云轶凡在她家沙发上坐了一夜,更不想提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她不想提任何事。

      陈曦清楚依然的个性,她一直都是如此——越是需要解释的,她便越不会解释。于是陈曦吐了吐舌头,用力将办公椅滑回了自己桌前,不再追问了。

      林依然打开电脑,正准备处理昨天积压的工作,王助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她桌前停了一下。

      “林依然,云副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她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又来了。昨天的事还不够吗?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跟在王助理后面。走廊不长,但她觉得走了很久。她不知道他找她做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又说出那种让人如芒在背的话,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忍住不反驳。

      云轶凡办公室的门半敞开着。她礼貌性地敲了敲门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云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云轶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头都没抬。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跟任何一个下属交代工作。

      “三天后,陪我去E市出差。你先去准备一下,大后天一早我联系你。”

      E市。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在林依然的脑子里炸开。她愣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反驳。

      “为什么?为什么不找其他人?”

      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太冲了,知道这不是一个下属对上级说话该有的态度,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想去E市,不想跟他单独出差,不想回到那个她曾经做梦都想去、现在却只想忘记的地方。

      云轶凡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漠。

      “林依然小姐,在公司工作这么久,不会连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和工作态度都没有吧?”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文件,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走吧,顺便把门带上。”

      林依然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一些。她咬着牙转过身,走出去,把那扇玻璃门狠狠地带上。门框震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有两个同事侧目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理会,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陈曦在偷瞄她,想问又不敢问。林依然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吸了几口气。E市。那个地方她十年前就想去了,那时候她坐在教室的窗台上,阳光很好,她对旁边的那个人说“等毕业了我们一起去E市吧”。他说“好啊”。后来她走了,再也没有提过那个约定。

      她以为他忘了。原来他还记得。

      三天后。林依然站在出租屋的玄关,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她准备好的出差资料和几件换洗衣服,简单得甚至没有带行李箱。她看着这个包愣了一会儿,觉得带得太少了,但懒得再加了。又不是去旅游,只是出个差,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她也不想化妆。

      刚把包放在鞋柜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她没有存,但那串数字她认得。她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林小姐,我在你楼下,希望你能快一点。”云轶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依然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拎起包走出门去。

      楼下的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SUV,云轶凡靠在驾驶座的门边,没有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到林依然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帆布包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依然小姐,你知道我们要去一周吗?你就带这点东西?”他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意外和不满。

      “知道啊,这些东西够了吧。”林依然拉开后座的门,把包扔了进去,“我也不需要化妆,只是出个差,简单一点不好吗?”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什么出差,什么一周,什么职业素养——她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她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两个人单独出差一周、住什么酒店都没安排的“公差”。他在找借口,她看得出来。

      云轶凡看着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

      “林小姐,你不是高中生了,你现在代表的是公司的颜面。做人不能总那么自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林依然,我以为十年你会有长进。也许,我高估了你。”

      林依然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住了。

      自私。他说她自私。十年前她一声不吭地走了,是自私。十年后她不想跟他去E市,也是自私。他坐在她家沙发上等她醒来,擅自帮她请了假,擅自闯入她的生活,然后在她说“不想看到你”的时候指责她冷酷无情。现在他又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我高估了你。

      她攥紧了拳头。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云轶凡正要拉开车门,动作僵了一下。“嗯?”

      “这到底是为什么?”林依然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压不住那团火,那团烧了十年的、她以为已经熄灭了的火,“云轶凡,我处处忍让,你却步步紧逼。我没欠你什么!你一直反复着说十年前十年前。云轶凡,你没资格说十年前!”

      她把这几天的怨气全都发泄了出来。有那天在办公室被他用“职业素养”压制的憋屈,有他擅自闯入她家、擅自评价她人生的愤怒,有他不依不饶地提起十年前、好像她欠他一个交代的不甘。但更多的是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父亲走的时候她不在家,哥哥出事的时候她不在家,母亲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时候她不在家。她恨自己,恨透了。而他凭什么来指责她?

      她走近了两步,贴着他的身子,抬起头瞪着他。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狼狈的、失控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样子。她把手里那沓资料扬手撒向空中,纸页四散纷飞,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车顶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准备上楼。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不是因为他叫住了她,是因为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原地的云轶凡。那张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楚,阳光太刺眼了,但她懒得看清楚了。

      “我不去了,你要开除我就开除吧。这种工作,不干也罢。”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比嘲讽更凉。

      “云轶凡,你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爬得再高,你也只是个小三的儿子,无名无分的私生子。”

      她转身上楼,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重到像是在跟什么较劲。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会不会追上来,不知道那些散落一地的资料他会不会捡起来。她不想知道。

      这是云轶凡万万没有想到过的。他站在那辆深灰色SUV旁边,脚下散落了一地的纸。阳光很烈,照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看着那扇铁门在身后关上,看着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她的那句话还悬在空气中,散不掉的——“小三的儿子,无名无分的私生子”。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她恨他。不是那种闹别扭的恨,是那种已经嵌进骨头里的、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过的恨。他用了十年的时间去消化她的不告而别,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说服自己她一定有她的苦衷。他去E市,替她看樱花,替她记住那个约定,在心里跟她说了一遍又一遍“我等你”。可是他不知道——她恨他。

      林依然原来如此恨自己。这种架势绝非只是因为这几句话几件事,是被一个导火索彻底引爆的火药桶。在她心里,他是害她家破人亡的那个女人的儿子。她母亲恨了他母亲一辈子,那根刺早就长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的。

      云轶凡想不通了。他十年来从未恨过林依然,即使她一声不吭地离开他。他每年回B市都会遭遇林母的冷言冷语,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咬着牙忍了,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该受的。可是他从未恨过她,从始至终。

      在两个人最喜欢彼此的时候,其中一人却突然杳无音讯地消失了。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他消化了十年,以为已经消化完了。而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一直讨厌他。一直。这种打击和知情后的失望谁能懂。

      其实本就没有什么出差。这只是他想和她单独相处的借口。他只是想带她去E市,去那片湖,去那棵樱花树下,告诉她——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说想来的。可是她没有给他机会说出口。她把那些资料撒了一地,她用那种语气说了那句话。

      云轶凡蹲下来,开始捡那些散落的纸。一张一张地捡,动作很慢。风吹过来,把纸吹远了一些,他站起来追了两步,弯下腰继续捡。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在意。他不想看到那些资料被人踩脏,不想看到她的字迹被泥水模糊。

      他捡了很久。

      那天晚上,云轶凡一个人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没有开灯,没有听音乐,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偶尔抽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某种微弱的心跳。三楼的灯亮着,窗帘半拉着,看不到里面的人。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已经睡了。也许也在想他。

      不,她不会想他。她恨他。

      他把烟掐灭在窗框上,最后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动了动。有人站在窗前往下看,他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他在这里。

      他发动了车子。

      云轶凡在烟灰缸里掐灭了最后一支烟,车里的烟雾还没散尽。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高中,教室,午后的阳光,她坐在他前面的桌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云轶凡同学,高考完了我们两个去旅行吧!我受够B市闷热的夏天了。去E市,那里有海还有沙滩,肯定很漂亮!”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人眼里见过。不是烟花,不是霓虹,是那种干净的、不加修饰的、像雨后初晴的光。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来着——“行啊,不过等你考得满意了再说。”

      她不服气地说:“别啊,我再怎么也不可能考过你啊,你成绩那么好,我却那么笨。求开恩啊!”她在求他,语气一点都不诚恳,笑嘻嘻的,就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笃定。

      他无可奈何地弹了弹她的脑门。“你就这点出息!那不如你拿出点实际行动表示表示,我就考虑帮你补习补习功课。”

      她捂住额头,嘟囔道:“我没钱啊!”

      “去,谁要你的钱了。用这个——”他没说完。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嘴唇很软,有些凉,大概是因为刚喝完冰水。他没有敢停留太久,因为他怕自己会贪心。

      林依然的脸唰得一下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推开他,咬了咬下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你疯啦!这是教室啊,万一被别人看见——”

      “没事,看见就看见。不过这个回报我很满意。你准备好啊,周末来我家,我帮你补课。”

      他那时候嘴硬。其实他比她更怕被人看到,但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想在她面前装得笃定一些,好像什么都能搞定,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替她顶着。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什么都能搞定。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记到它刻进了骨头里,记到每一次想起都觉得疼。他记得E市,记得那片湖,记得那个没有兑现的约定。

      可是她都忘了。

      她已经忘了E市的意义,忘了那个午后的阳光,忘了那个很轻的吻。她甚至忘了他们曾经那么近过。在她心里,他只是一个“小三的儿子”。

      云轶凡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车窗缓缓升上去。他没有再回头。

      可是他都还记得。

      车子驶入夜色,尾灯在街道尽头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站在窗前往下看。林依然看着那辆深灰色的SUV消失在路口,手里攥着窗帘的布料,攥到指节泛白。云某站在楼下站了很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因为她看到那一点明明暗暗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许他只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也许他在等她下楼,也许他有话想说。她不会下去了。她把窗帘放下,走回屋里,关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朵模糊的光斑。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你和十年前一样,一样那么冷酷无情。”她没有开灯,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流干了,可能是当年离家出走的时候,可能是听说哥哥右手废了的时候,可能是很多个失眠的夜里。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而难受了,可是他的那句话还是钻进了她心里,像一根刺,不深,但扎在那里,隐隐地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冷酷无情”,他是这样看她的。她想起下午自己说的那句话——“小三的儿子,无名无分的私生子。”她说出口的那一刻看到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生气。他只是蹲下来开始捡那些散落一地的纸。

      林依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还记得,记得他帮自己补习的时候坐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记得运动会那天她崴了脚,他背着她从操场走到医务室,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永远走不到头。记得毕业那天她在课桌上发现的那枝百合,她假装不知道是谁放的,把它夹进了书里做成了干花。那朵干花现在还在那本书里。她从来没有扔掉过。

      可是她不能承认,不能承认她还记得,不能承认她还——她用力地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在天花板上摇晃着,像一场无声的雨,怎么都落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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