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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冬雨 十二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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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B市下了一场冻雨。雨落在树枝上立刻结成了冰,把整座城市裹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阳台上的栀子花被冻伤了,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黑。母亲站在窗前看着那盆花,说了一句“可惜了”,然后转身去厨房熬姜汤了。
她的身体在入冬以后变得更差了。透析从每周两次增加到三次,每次做完都累得不想说话。沈珺寸步不离地守着,做饭、喂药、扶着上厕所,晚上睡在母亲旁边的折叠床上。林依然让她去客房睡,她不干,说“你妈夜里要喝水,我睡这儿方便”。
母亲嘴上说“你回屋睡,我又不是动不了”,但从来没有真的赶过沈珺。
林依然每个周末都带着念儿回B市。云轶凡公司年底忙,有时候不能陪她回来,他就周五晚上开夜车赶过来,周日晚上再回去。母亲说他太辛苦,他说不辛苦。母亲说他瘦了,他说没有。母亲说你多吃点,他说好。
那天下午,念儿睡着了,林依然坐在客厅里叠衣服。沈珺在厨房里熬药,母亲在阳台上打电话。
“……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没事……你过年回来?好,到时候让你姨妈给你做红烧肉……”
林依然听出来,电话那头是沈珺的女儿。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表姐,在很远的城市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沈珺从不抱怨女儿不常回来,但每次接到女儿的电话,她的声音都会变得不一样——柔和、轻快,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挂了电话以后,母亲从阳台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林依然叠好的衣服翻了一下,又重新叠了一遍。
“妈,您帮我叠了二十多年衣服了,还信不过我?”
“你叠的边不齐。”母亲说得理直气壮。林依然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妈,您想不想让姨妈搬到B市长住?”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想住就住,不想住就不住。我又不能绑她。”
“您要是开口说想让她住,她肯定住。”
母亲沉默了片刻,把叠好的衣服摞在旁边。“她老伴才走没多久,她女儿又在外地,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顿了顿,“但她要是不想在B市,我也不强求。她这个人,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年轻的时候为家庭活,老了为老伴活,现在老伴走了,该为自己活了。”
林依然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她变了。以前的母亲,总觉得别人应该按照她的想法来生活。不许她和云轶凡来往,不许哥哥出柜,不许沈珺离开。现在她说,“她该为自己活了”。
这大概就是最大的成长。不是自己想通了什么,是学会了尊重别人的选择。
元旦那天,阳森和陆时寒来了B市。他们不是特意来的,是路过——陆时寒在B市出差,阳森周末没事就跟来了。阳森给林依然发了消息,说想来看看孩子和阿姨。
林依然问母亲见不见,母亲想了片刻。“见吧,都是老熟人了。”
阳森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给念儿的小衣服,一个装着给母亲的营养品。陆时寒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阿姨好,新年快乐。”阳森站在母亲面前,微微弯了弯腰。
母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时寒没给你吃饭?”
陆时寒在旁边笑了。“阿姨,我每天都给他做饭,他不爱吃,我也没办法。”
“你就是太惯着他。”母亲说着,转身去倒茶了。
阳森看了林依然一眼,林依然笑了一下,小声说“我妈现在说话就这样”。阳森点了点头,也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局促,但比以前放松多了。
念儿在婴儿车里睡着了,阳森蹲下来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他长得好像你”。林依然说“他爸也这么说”。陆时寒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念儿脸上,忽然说了一句让林依然没想到的话。
“真好看。以后我和阳森也想领养一个。”
阳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温柔,还有一种被看穿心思之后的坦然。“你什么时候想的?”
“刚才。”陆时寒说,“看到他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没有再多说,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正在规划一个共同的未来,有孩子、有家、有阳光下的日常。
林依然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不是难过,是高兴。为阳森高兴,为他高兴,为所有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光的人高兴。
元旦过后,母亲的病情再次恶化。这次不是血压问题,是感染。她做透析用的导管接口处发炎了,引发了全身性的感染。高烧烧到四十度,人昏昏沉沉的,说胡话。
林依然接到林依允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念儿喂奶。她把念儿塞给云轶凡,拿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医院,母亲已经被送进了ICU。林依然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像一具被抽干了生命力的躯壳。
林依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沈珺在玻璃窗前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依然走过去,握住沈珺的手。沈珺的手冰凉,在发抖。
“姨妈,我妈会没事的。”
沈珺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林依然的手。那力道很大,大到她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但她没有抽回来。
三天后,母亲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她命大,感染控制住了,再晚来一天就没救了。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差,但已经能说话了。
“我又捡了一条命。”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珺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你吓死我了。”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吓到你了?”
沈珺没有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母亲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擦掉沈珺脸上的泪。动作很慢很轻,像很久以前她们年轻的时候,沈珺被厂里的人欺负哭了,母亲也是这样帮她擦眼泪。
“别哭了,”母亲说,“我这不好好的吗?”
沈珺握住母亲的手,把脸埋进去,哭得浑身发抖。
林依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转身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把眼泪往回咽。云轶凡抱着念儿走过来,念儿看到她就伸手要抱。她接过儿子,把脸埋进儿子软软的脖窝里,闻到奶香味。
“妈没事了。”云轶凡说。
“嗯。”
“你哭什么?”
“高兴。”
云轶凡没有再问,把她和念儿一起搂进怀里。走廊里的护士推着小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
那年冬天,母亲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一个月。沈珺在医院旁边租了一间小公寓,每天变着花样给母亲做饭。医生说病人需要补充营养,她就学做各种汤,今天鲫鱼汤,明天排骨汤,后天乌鸡汤。母亲嘴上说喝腻了,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林依然每周来三四次,带着念儿。念儿已经会认人了,看到姥姥就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母亲抱着他不撒手,说“这孩子像我,爱笑”。
林依然说“您以前可不爱笑”。母亲说“以前没什么好笑的,现在有了”。
出院的第二天,沈珺主动跟林依然说了一件事。两个人在阳台上,念儿在屋里睡觉,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沈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秘密。
“依然,我想搬来B市住。”
林依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真的。”沈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你妈身体不好,一个人我不放心。再说,我也想离你们近一点。老了,不想一个人待着了。”
林依然的眼眶红了。
“姨妈,您早该来了。”
沈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伤感。
“你妈说得对,我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年轻的时候为家庭活,老了为老伴活,现在老伴走了——”她顿了顿,“该为我自己活了。我想跟姐妹住在一起,想帮你们带带孩子,想在阳台上种花种草,想过几年安生日子。”
林依然握住她的手。“您什么时候搬?我们帮您。”
“过完年吧。先把老家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再搬过来。”
二月,春节又到了。
今年的春节和去年不一样。去年,母亲坐在主位上,身边是林依然、云轶凡、林依允、顾衍之。沈珺在老家的医院里陪着老伴,念儿还在林依然的肚子里。
今年,母亲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怀里抱着念儿。沈珺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母亲。林依然和云轶凡在厨房里包饺子,林依允和顾衍之在阳台上挂灯笼。
电视开着,春晚的背景音热热闹闹地响着,但真正在看的人没几个。母亲和沈珺在聊天,聊的是明年开春以后要在阳台上种什么花。一个说种月季,一个说种栀子花;一个说月季好养,一个说栀子花香。两个人争了一会儿,谁也不让谁,最后笑了。林依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妈,姨妈,饺子快好了!”
“来了来了。”母亲应了一声,把念儿递给沈珺,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除夕夜,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窗外炸开了漫天的烟花。红的绿的,把夜空染成了彩色。林依然站在阳台上,裹着云轶凡送的那件驼色大衣,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念儿。云轶凡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沈珺扶着母亲站在旁边,两个人都仰头看着烟花。
“妈,新年快乐。”林依然说。
“新年快乐。”母亲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嘴角是弯的。
“姨妈,新年快乐。”
“快乐。”沈珺笑了一下,眼睛里有泪光。
新的一年了,林依然想,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母亲的身体会好起来吗?哥哥的右手会恢复得更好吗?沈珺会在B市住下来吗?她和云轶凡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一家人,一屋子的人,一群愿意为她撑腰、愿意陪她哭、愿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
这样就够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像那些永远不会熄灭的、小而温暖的光。
她靠在云轶凡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烟花的光透过眼帘落进来,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念儿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