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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秋霜 母亲是在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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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在念儿三个月的时候再次病倒的。
那天林依然正在给念儿喂奶,手机响了,是林依允的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妈在医院,透析的时候出了点问题,血压掉得很低。现在在抢救。”
林依然的手一松,奶瓶差点掉在地上。她把念儿塞给沈珺,拿起外套就往外跑。云轶凡在上班,她没来得及打电话叫车,冲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她脸色煞白,问她去哪儿,她说“人民医院”,声音抖得不像自己。
车子还没到医院,母亲的电话来了。是母亲自己打的,声音虚弱,但带着一种倔强的镇定:“依然,没事了,你别来了。就是血压掉了一下,现在已经稳住了。”
“您说没事就没事了?”林依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母亲沉默了两秒。“你哥大惊小怪,非要告诉你。”
“妈。”林依然深吸一口气,压住眼泪,“您别说了,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全是空白。母亲的肾病确诊半年了。这半年来,她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控制饮食,看起来一切都好。可林依然知道,慢性肾病是不可逆的,所谓“控制得好”,只是把走向肾衰竭的速度放慢一些,而不是停下来。
母亲在做透析的间隙,给她讲了一个故事。病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念儿被沈珺抱回家喂奶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知道你姨妈的事,就立刻信了吗?”母亲的声音很轻。
林依然摇了摇头。
“因为我也被人造过谣。”母亲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你爸刚走那会儿,厂里有人说我克夫。说的人多了,连你奶奶都信了。你奶奶当着我的面说,你就是克夫的命,我儿子就是被你克死的。”
林依然的心猛地抽紧了。“妈,这些事您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那时候才十几岁,不懂。”母亲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去找你奶奶理论,她不承认了,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那么想的。从那时候我就知道,谣言这种东西,你说一万遍‘不是真的’,不如别人一个眼神有杀伤力。”
“所以你听到关于姨妈的谣言,立刻就信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你姨妈被造谣的时候,我帮她出过头。我跟那些说闲话的人吵过架,我说沈珺不是那种人。但是后来,你舅舅出了事,你爸走了,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着扛着就变了。我开始想,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家倒霉?是不是因为你姨妈做了什么不干净的事,老天爷惩罚她,连带着我们?人就是这么奇怪,自己的不幸,总要找个出口。”
林依然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布满了针眼。
“妈,您恨的不是姨妈,”她说,“您恨的是命运。”
母亲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林依然的手。
那年秋天,母亲断断续续地住了三次院。每次都是透析过程中出现低血压、感染或者其他并发症,每次林依然都以为天要塌了,每次母亲又都挺了过来。医生说她的肾功能在缓慢下降,目前还能维持,但如果继续恶化下去,肾移植是唯一的出路。
“肾移植”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全家人的心上。
林依允偷偷去做了配型,结果没配上。顾衍之也做了,也没配上。林依然产后才几个月,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医生不建议她做配型检查。而且就算她配上了,母亲也不会同意——“你刚生了孩子,身体要紧,我一把年纪了,别折腾。”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林依然翻来覆去睡不着。云轶凡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握着念儿的小手——念儿睡在他们中间,呼吸又轻又软,像一只小猫。
“轶凡,你说,我妈的病,会不会好?”
云轶凡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你怎么每次都说‘会的’?”
“因为如果我说‘不会’,你怎么办?”
林依然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拼命忍住,没有哭出声,怕吵醒念儿。云轶凡感觉到了她肩膀的抖动,把她搂进怀里。念儿被挤了一下哼了一声,又睡着了。
“明天我去做配型。”云轶凡说。
林依然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去做配型。万一配上了呢。”
“你疯了吗?那是你岳母,不是——”
“是你妈。”云轶凡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林依然心里,“她是你妈,就是我妈。她做的排骨我吃了那么多,她给我织的手套我戴了一个冬天,她在我感冒的时候给我煮姜汤。她从来没把我当外人,我也不能把自己当外人。”
林依然看着他的眼睛,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轶凡,你怕吗?”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难过。”
林依然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念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哼哼唧唧地哭着要喝奶。她伸手把儿子捞过来喂奶,黑暗里,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小小的床,小小的房间,小小的世界。
十一月中旬,母亲的病情暂时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定期来透析就行。
出院那天,沈珺从老家赶来了。她老伴走了以后,她在老家一个人住,女儿偶尔回来。林依然劝她搬到B市来,她一直没答应,说“我在那边住惯了”。但这次她主动说:“我过来住一阵子,帮你照顾你妈和孩子。”
母亲躺在病床上听到这话,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被子,但林依然看到她在用手背擦眼睛。
沈珺住进了母亲家。两个女人一个病人一个陪护,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早上沈珺起来做早饭,母亲在阳台上打太极。上午沈珺陪母亲去医院透析,下午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拌几句嘴,像以前一样。
林依然有时候带念儿过去,看到她们在厨房里一起做饭的样子,会恍惚觉得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父亲还在,舅舅还在,所有的人都还在,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可是回不去了。
推开门,沈珺正扶着母亲在客厅里慢慢走。母亲出院后腿脚有些无力,沈珺每天陪她走路锻炼,从每天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再到半个小时。母亲走得很慢,沈珺也不催,一步一挪。
“妈,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喘了口气。“你姨妈天天逼我走路,不走不行。”
沈珺在旁边笑了一下。“谁逼你了?你自己说要锻炼的。”
“我说说而已,你来真的。”
沈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端汤了。林依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很孤独。老伴走了,女儿在异地,她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房子里,每天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她来照顾母亲,与其说是帮母亲的忙,不如说母亲也在帮她。两个人互相取暖,才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念儿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母亲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林依然坐在旁边,给念儿掖了掖被角。沈珺从厨房端了一碗红枣银耳汤出来,放在林依然面前。
“这汤给你喝的。你最近瘦了,带孩子累的吧?”
林依然端起碗喝了一口,温温的,甜丝丝的。
“姨妈,您以后就住在B市吧,别回去了。”
沈珺手里端着另一碗汤,没有喝,看着碗里浮沉的银耳。
“再说吧。”她说。
那天晚上,云轶凡打电话来说配型结果出来了——不匹配。林依然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没事,”她说,“还有很多机会。”
挂了电话,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块灰蒙蒙的幕布。十二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她没有穿外套,冷得发抖但没有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母亲。她披着一件旧棉袄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轶凡去配型了?”
林依然点了点头。“没配上。”
母亲沉默了片刻。“这孩子,傻。他是女婿,哪有女婿给丈母娘捐肾的?”
“他说您是他妈。”
母亲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依然,妈这辈子欠太多人的了。欠你姨妈的,欠你舅舅的,欠你爸的,欠你和你哥的。还不清了。”
林依然伸出手,握住了母亲冰冷的手。“妈,您不欠谁的。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母亲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跟你爸一样,就会安慰人。”
“爸以前也爱坐阳台?”林依然问。
“他以前下班回来就爱坐阳台,泡一杯茶,看着楼下的玉兰树发呆。我说你在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就是想坐坐。”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在看树,是在想以后的怎么把你和你哥养大。他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了,没跟我说。”
林依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那样。母亲的肩膀很窄很瘦,硌得她脸颊疼,但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妈,您要好好的。”她说。
“会的。”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念儿还没长大,我舍不得走。”
窗外的风声很大,像有人在哭。但林依然没有害怕——母亲在,她什么都不怕。
念儿在屋里哭了,沈珺抱着他走出来,看到母女俩坐在阳台上,愣了一下。念儿一看到林依然就伸手要抱,林依然接过他,把他裹在自己的外套里。念儿不哭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夜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在看星星。”沈珺说。
“今天没有星星。”林依然说。
“他心里有。”
林依然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沈珺说得对。有些人的心里,永远亮着一盏灯。不管外面的天多黑,那盏灯都不会灭。
念儿的名字叫“念”,念念不忘的念。这个名字,是林依然取给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父亲、舅舅、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但她现在觉得,这个名字也是念给那些还在身边的人听的——母亲、哥哥、沈珺、云轶凡、顾衍之、念儿自己。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她相信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