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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倒春寒 三月的第一 ...

  •   三月的第一天,B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这个时节的雪存不住,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湿漉漉的,像被人泼了一层水。林依然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把她的肚皮撑出一个鼓包。还有一个月,她想,快了。

      手机响了,是林依允。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急促、紧绷,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依然,妈住院了。”

      林依然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怎么回事?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医生说肾功能突然恶化了,需要马上做透析。”林依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你暂时别回来,你现在大着肚子——”

      “我马上回去。”林依然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手在发抖,衣服叠了两遍还是歪的,她索性把行李箱盖一压,拉链一拉,拎着就往外走。

      正要出门的时候,云轶凡推门进来了。他看到她拎着行李箱,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肾功能恶化,要做透析。”

      云轶凡没有问第二句,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我送你。”

      车子驶上了高速。雪下得更大了,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云轶凡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路。林依然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她没有哭,因为哭没有用。

      三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B市人民医院的停车场。林依然推开车门往住院部走,云轶凡跟在后面,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扶着她。住院部大楼的走廊很长,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她走到内科病房门口,看到林依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哥。”林依然叫他。

      林依允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没说出来,伸出手握了握林依然的肩膀。

      “医生怎么说?”林依然问。

      “医生说先做几次透析,看情况。如果肾功能恢复一些,就不用长期透析。”林依允的声音有些沙哑,顾衍之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过。

      “妈知道吗?”

      “知道。她很平静,比我想象的平静。她说‘该治就治,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依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住院时更差了一些,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她的右手腕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挂着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她看到林依然进来,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了不让你回来吗?”

      “您每次都说不用回来。”林依然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手背上布满了针眼。

      母亲看着她的手,叹了口气。“你大着肚子跑来跑去,对孩子不好。”

      “孩子没事。您呢?您怎么样?”

      母亲沉默了片刻。“还行。就是有点累。”

      门开了,沈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看到林依然和云轶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碗热粥。

      “丽华,喝点粥。刚熬的,趁热喝。”

      母亲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珺,你回去吧,你老伴那边离不开人。”

      “那边有人照顾,不差我这一会儿。”沈珺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母亲嘴边。母亲看着她,嘴唇抖了一下,张开嘴,把那勺粥咽了下去。沈珺又舀了一勺,再吹了吹,再递过去。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吃,谁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的风声。

      林依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这两个女人,二十年前因为一场谣言反目成仇,二十年后一个喂另一个喝粥。时间把所有的恨都磨成了沙,风一吹就散了,剩下的只有那些从未真正断过的牵挂。

      母亲做透析的那天,林依然在病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透析室在住院部的三楼,走廊尽头,门是铁做的,关得严严实实。林依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云轶凡坐在她旁边,林依允和顾衍之坐在对面。沈珺没有来,她老伴也在住院,两头跑,实在跑不过来了。

      “哥,妈这次能挺过去吗?”林依然问。

      林依允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能。”他说,“妈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病,算什么。”

      他的声音很稳,但林依然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那只手好不容易才恢复到能握笔,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顾衍之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发抖的手,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没事的”,只是握着。有时候,握着手比说什么都管用。

      四个小时后,透析室的门开了。母亲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护士说她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儿。

      林依然跟着病床回到病房。母亲被移到病床上,护士调整了输液管的速度,交代了几句就走了。云轶凡去办手续了,林依允和顾衍之去拿药了,病房里只剩下林依然和母亲。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一把小扇子,她小时候最喜欢趁母亲睡着的时候数她的睫毛,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双眼睛会流那么多眼泪,更不知道那些眼泪,大多是为她流的。

      母亲的睫毛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林依然轻声说。

      母亲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聚焦。

      “你还没走?”

      “我不走。”

      母亲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妈,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爸走了以后,我每一天都觉得撑不下去了。”母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可是每一天都撑下来了。你和你哥就是妈撑下来的理由。”

      林依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怎么都止不住。

      “现在你有了孩子,”母亲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祈愿,“妈又多了一个撑下去的理由。”

      林依然把脸埋在母亲的手掌里,哭得浑身发抖。母亲没有说“别哭了”,只是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很多年前她发烧时母亲摸她的额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云轶凡办完手续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空间留给了母女俩。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照顾好依然。”他低头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有些话,不需要回复。

      母亲住院的第五天,沈珺的老伴走了。

      消息是沈珺的女儿打来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母亲的手机上。母亲接完电话以后,脸色变了很久,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怎么了?”林依然问。

      母亲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你姨妈的老伴,走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见过姨父几次,印象里他是一个沉默寡言、喜欢种花种菜的老人。和沈珺在一起的时候话不多,但每次沈珺说话,他都会认真地看着她。那种相濡以沫的默契,是几十年的光阴才能打磨出来的。

      “我得去。”母亲说着,挣扎着要下床。林依然按住她。

      “妈,您自己还在住院,不能去。”

      “我不去谁去?你姨妈一个人在那边,谁帮她?”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欠了她二十年的情,你要我连这最后一点事都不做?”

      林依然看着母亲,眼泪掉了下来。

      “我替您去。您把身体养好,等您出院了再去看姨妈。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您这个人,是您好好的活着。”

      母亲看着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落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了一小片。

      那天晚上,林依然和云轶凡连夜赶去了沈珺的老家。小城不大,夜晚很安静,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沈珺家的阳台上还亮着灯,透过窗帘隐隐能看到一个身影在移动。

      林依然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了。

      沈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到林依然,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你妈还在住院——”

      “我妈让我来的。”林依然伸手扶住沈珺的手臂,把她扶进屋里。

      客厅的老式沙发上铺着白色的布,茶几上摆着遗像,是姨父生前的一张照片,笑得温和。沈珺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那张遗像,眼泪无声地流。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沈珺的声音很轻,“早上还喝了粥,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中午就不行了。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跟他说——”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依然知道她要说什么——“来不及跟他说,这辈子遇到你,值了。”

      林依然在沈珺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沈珺的手很凉,骨节很大,是常年做活留下的痕迹。

      “姨妈,您还有我们。轶凡,我,我妈,我哥,衍之。我们都是您的家人。”

      沈珺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妈怎么样了?”

      “还在住院,但情况稳定了。她让我告诉您,等她好了就来看您。”

      沈珺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那天晚上,林依然和云轶凡住在沈珺家的客房里。客房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林依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云轶凡躺在她旁边,手搭在她的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

      “轶凡,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要经历多少离别?”

      云轶凡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每次离别,都是为了让我们更珍惜还在身边的人。”

      林依然侧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看着天花板。但他的眼角有一滴泪,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那是她第三次看到他哭——第一次在E市的湖边,第二次在她怀孕的时候,第三次是现在。

      “你哭了?”她问。

      “没有。”

      “你骗人。”

      云轶凡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阳台上那些还没搬进室内的花盆上。栀子花已经谢了,月季还开着,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那是姨父生前种的花,他还想看着它们开过这个春天,然后施肥、修剪、等待下一个花期。

      可是他看不到了。

      林依然把脸埋进云轶凡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三月的雪还在下,春天还没来。

      但她知道,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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