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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寒料峭 姨父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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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父走后的第三天,母亲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出院了。
医生说她目前的透析刚刚开始起效,出院可以,但必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千万不能劳累。母亲点头说好,转头就让林依允订了去沈珺老家的车票。林依然在电话里拦她,说您自己的身体还没好利索。母亲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姨妈一个人,我不能不去。”
语气不容置疑,和她当年说“不许再跟云家的人来往”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要去见的人,是沈珺。
林依然没有再说拦她的话,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不知道该心疼母亲还是该心疼沈珺。云轶凡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她面前,说“你妈让你喝了,说你最近不好好吃饭”。林依然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排骨炖莲藕,是母亲远程指挥云轶凡做的。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成一伙的了?”
“从她教我炖汤那天起。”云轶凡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她手里的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林依然看着他的脸,这几天他也瘦了不少,公司的项目刚收尾,又陪着她两头跑。
“轶凡,你说我妈这次去姨妈那边,是好事还是坏事?”
云轶凡想了想。“好事。你妈这辈子欠你姨妈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她现在能做的,就是陪在你姨妈身边。至于你姨妈需不需要,那是另一回事。”
林依然看着碗里的汤,沉默了片刻,接过碗自己喝完了。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暖意。
林依然一个人在A市待着,母亲不让回B市,也不让去沈珺那边,“你大着肚子别添乱”。她把“添乱”两个字说得很重,林依然知道那不是嫌弃,是怕。怕她路上出意外,怕孩子早产,怕她去了还要分心照顾她。
林依允每天发消息汇报母亲的情况——“妈今天到了,姨妈开门的时候哭了,妈也哭了。两个人抱着哭了好一会儿。”林依然看着这条消息,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抱头痛哭,一个刚失去了老伴,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她们这辈子流了太多的眼泪,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这一次,是为彼此。
“衍之今天也来了。妈让他住家里,他带了换洗衣服,准备住几天。”林依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顾衍之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踩在最需要的地方。
一周后,母亲发来一张照片。她和沈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白了不少。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重叠在一起。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别担心,我们都好好的。”
林依然看了很久,把照片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里面已经有了很多照片:泛黄的纸条、E市的樱花、云轶凡剥虾的侧脸、母亲和沈珺年轻时的合影。她想,这个相册就是她这一生所有的光。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林依然一个人去了趟医院。
常规产检,本来说好了云轶凡陪她去,但他临时被叫去公司处理一个急事。她说没关系,自己去就行。做B超的时候,医生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林依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怎么了?”
医生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地方,说:“这里,你看到没有?脐带绕颈一周。目前看没什么大问题,但你要注意胎动,如果觉得不对劲,随时来医院。”
林依然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手放在肚子上,心跳得很快。
她给云轶凡发了一条消息:“脐带绕颈一周,医生说要注意胎动。”
他秒回了:“我马上到。”
“不用,已经检查完了,医生说没事。”
“我马上到。”
十五分钟后,云轶凡出现在医院门口,穿着来不及换的西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到林依然,先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真没事?”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真没事。”林依然看着他,他额头上有汗,三月底的天气,不该出这么多汗。“你是跑过来的?”
“车停在对面,绿灯太短了。”
林依然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想笑又想哭。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用行动告诉她——他不会让她们母子有事。
四月了,预产期越来越近。
母亲从沈珺家回来了,沈珺也一起来了B市。两个女人商量好了,要在B市住一阵子,“等你生完我们再回去”。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珺在旁边点了点头。
林依然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她想,也许这就是母亲这辈子最好的结局——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儿女双全,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苦难之后,还能和那个失散了二十年的朋友坐在一起,商量着怎么照顾她即将出生的孩子。
预产期的前一周,林依然住进了B市人民医院的产科病房。母亲和沈珺轮流陪护,云轶凡下班后就赶来,林依允和顾衍之隔天来一次。病房里常常挤满了人,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笑着说“你们家真热闹”。
林依然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些围着她的人,忽然觉得,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的。父亲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哥哥出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逃到A市躲在咖啡店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其实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母亲在,哥哥在,沈珺在,顾衍之在,云轶凡在。还有肚子里那个还没见过这个世界的小生命,也在。
四月中旬的一个凌晨,林依然的肚子开始疼了。
那种疼,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一波的,把她从睡梦中拍醒。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云轶凡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她没有叫他,先自己忍了一会儿。打从怀孕那天起,母亲就反复给她讲当年生她时的情形,疼了一天一夜。
她想过生孩子会疼,但没想到是这样一种疼。不是某一处的剧痛,是整个人都在疼,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每一条肌肉都在抖,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整个人拧成了一团。
“轶凡。”她终于叫了他。
云轶凡几乎是立刻醒了,睁开眼睛,坐起来。他看到她脸色发白地蜷缩在床上,额头全是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去叫医生。”
护士来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了三指,可以进产房了。林依然被推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握着云轶凡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比她这个正在宫缩的人还凉。
“你别紧张。”她说。
“我没紧张。”云轶凡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他在说谎。
产房的门关上了,把云轶凡隔在了外面。
林依然躺在产床上,听着护士的指令:吸气、呼气、用力。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跟整个身体作对。后来她听到了一声啼哭——不是很大,但很清晰,像一只小猫在叫。
“是个男孩。”护士把她抱起来给她看,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找奶吃。
林依然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想说,妈,您当姥姥了。想说,爸,您有外孙了。想说,哥,您当舅舅了。想说,轶凡——想到云轶凡的时候,她发现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产房门口,眼眶红红的。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他的声音有些哑,“护士让我进来的。”
他走到产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林依然看着他,等着他说什么,等了好一会儿。
“他长得好小。”他终于开口了。
“你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长得像你。”
“这才第一天,你能看出来?”
云轶凡没有再说话,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食指,抓得很紧。云轶凡看着那个小小的拳头,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顺着脸流。
林依然看着他的眼泪,心里涌起一种很强烈的、想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的冲动。
“轶凡,你哭了。”
“嗯。”他这回认了,“高兴。”
孩子被抱去了新生儿科做检查。林依然被推回病房,母亲和沈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眼眶都是红的。
“像你。”母亲说,“像你小时候。”
“他爸说他长得像我。”
“那当然,你生的不像你像谁。”
沈珺在旁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林依然拉了拉她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林依然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像拍自己的孩子。
孩子回来的那天下午,病房里挤满了人。母亲抱着外孙不撒手,沈珺在旁边指导她怎么托着孩子的头,林依允站在门口看着,顾衍之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手在背后轻轻握着。云轶凡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怀里的孩子,嘴角微微弯着。
林依然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所谓的幸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不是你得到了什么,而是你爱的人都在。
窗外的天晴了。
四月了,玉兰花开过了,樱花也落尽了。春天来得晚了一些,但它还是来了。
出了院,林依然住回了母亲家。沈珺也还在,两个女人一个带孩子一个做饭,配合得天衣无缝。云轶凡每天下班后从A市开车过来,四十分钟的路程,从来不嫌远。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
林依然看着他抱着儿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在操场上背着她走了七八分钟,走到医务室门口。那时候他的肩膀还没有现在宽,但已经足够让她觉得安稳。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没有大办。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沈珺帮忙打下手。林依允和顾衍之来了,带了一束花和一套婴儿衣服。云轶凡下班后赶回来,抱着儿子在阳台上看夕阳,林依然站在旁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夕阳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像一幅画。
“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林依允走过来。
“云念。”林依然说,“念念不忘的念。”
云轶凡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什么时候想的?”
“很早以前了。在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林依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四月的晚风不凉,带着玉兰花的余香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她还没来得及叫“爸爸”的人,如果他还在,现在应该正抱着外孙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吧。母亲也不会一个人扛这么多年,沈珺也不会一个人面对那些风言风语,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和沈珺抱着云念,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你爸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林依然看了很久,回复道:“他能看到。”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月光下,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想,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在不断地告别,又在不断地重逢。
而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有来得及弥补的遗憾,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人身上延续下去。
就像念儿。
云念。念念不忘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