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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冬夜 母亲去沈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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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沈珺家的那天,B市下了一场小雪。
林依然没有去送站。云轶凡开车送她到高铁站门口,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母亲拎着一个旧行李箱,一瘸一拐地走进候车大厅。沈珺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母亲装药的那个布袋,两个人的背影在人群里显得瘦小而单薄。雪花落在她们的肩膀上,谁都没有去掸。
“走吧。”云轶凡说。
林依然没有动。她看着母亲消失在检票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你说,我妈在姨妈那边,能住习惯吗?”
“有你姨妈在,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林依然知道云轶凡说的是实话,但她心里还是有一块石头悬着,不是因为沈珺会对母亲不好,是因为母亲这个人,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哪怕那个人是沈珺。
回A市的高铁上,林依然收到了母亲发来的消息。
“到了。珺家暖气挺足的,不冷。你别担心。”
林依然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妈您好好养病”,但这话太轻了。她想说“妈我想您了”,但这话太重了。母亲好不容易在沈珺那里安顿下来,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成为母亲的负担。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林依然在咖啡店上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沈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避着谁。
“依然,你妈昨天晚上又犯了一次。血压高到一百八,吃了药才降下来。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我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依然知道她怕什么。她也怕。
“我明天回去。”
“你别回来,你大着肚子别来回跑。我跟你哥说了,你哥说明天过来。”
林依然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对沈珺说“好”,然后挂了电话。站在旁边的苏姐看到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了一句“怎么了”,她说“没事”。苏姐没有追问,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林依然端着那杯水,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第二天,林依允去了沈珺家。他发了几张照片过来——母亲坐在沈珺家的阳台上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拿着一本书。照片是偷拍的,母亲低着头,没有看镜头。
“她今天好多了,血压降下来了。你别担心。”
林依然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母亲的脸比住院时圆了一些,大概是沈珺做的饭太养人了。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衍之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林依然嘴角弯了一下。哥哥说“不放心”的时候,语气和母亲说“不放心”一模一样。她想,也许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表白,只要一句“不放心”,就够了。
一月中旬,云轶凡的公司出了点事。
林依然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事,只知道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才回来,早上又早早地出门了。他的眼睛里总是布满血丝,饭也吃得越来越少。母亲在电话里问“轶凡最近怎么瘦了”,林依然说“公司忙”,母亲说“忙也要吃饭”。
有一天晚上,云轶凡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林依然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他开门看到她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云轶凡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依然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公司最近在做并购,出了点问题,对方临时反悔了。”
“严重吗?”
云轶凡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惫,但眼神还是很温和。“不严重。能解决。”
林依然看着他,想说“你别太累了”,想说“身体要紧”,想说“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但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这些,他需要的是她像以前一样,坐在那里,等他回来。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搂住她,掌心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孩子正好动了一下,踢在云轶凡的手掌上。他愣住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他踢我。”
“他可能不喜欢你太晚回家。”
云轶凡低头看着她的肚子,目光变得很柔软。这种柔情林依然很少看到,大概只有母亲看新生儿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以后不这么晚回来了。”他对着她的肚子说,像是在跟一个小孩子保证。
林依然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十年前还只会在草稿纸上画一只猪来哄她笑,现在却对着她的肚子说“以后不这么晚回来了”。她想,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但有些东西——比如他的温柔,比如他的笨拙,比如他爱人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
一月底,母亲从沈珺家回来了。
林依然去接她,高铁站里人很多,快要过年了,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母亲从出站口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旧行李箱,沈珺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这是珺给你带的,她自己做的腊肠和辣椒酱。”母亲把那两袋东西递给林依然。
沈珺在旁边笑了笑。“你妈说你想吃,我就多做了一些。”
林依然看着沈珺,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很安定的光。
“姨妈,谢谢您照顾我妈。”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沈珺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回去吧,我去坐车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没有回头。母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站了很久。
“走吧。”林依然说。
母亲点了点头,拎着行李箱跟在她后面。上车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你姨妈瘦了。”
“照顾您累的吧。”
“她说她老伴身体也不太好,前几天又住院了。她两边跑,能不瘦吗。”
林依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脸上有一种林依然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更多的是一种“早知道”的遗憾。早知道当年不该那样对她,早知道那些谣言是假的,早知道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可是没有早知道,只有后来才知道。
车子驶上了高速。母亲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依然,你妈是不是老了很多?”
“没有。”
“你骗我。”
林依然沉默了片刻。“妈,您不老。您还要帮我带孩子呢。”
母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那得好好保养才行。”她说。
二月,春节快到了。
今年的春节比往年更冷清一些——沈珺要照顾老伴不能来,顾衍之回老家陪自己母亲了,母亲一个人在B市过年。林依然和云轶凡商量了一下,决定回B市陪母亲。
“你妈一个人,你忍心?”云轶凡说。
林依然摇了摇头。
“那就回去。”
林依然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知道他公司最近的事情还没解决,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说“回去”。他没有说“我工作忙走不开”,没有说“你一个人回吧”,没有说“等过了年再去看你妈”。
他说“回去”。
“谢谢你,轶凡。”
“谢什么,那也是我妈。”云轶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腊月二十八,两个人回到了B市。
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面盆,脸上沾着面粉,看到他们愣了一下。“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不放心您。”林依然换了鞋,接过母亲手里的面盆,“包饺子呢?”
“嗯,你一个人回来就行,轶凡那么忙——”
“阿姨,我不忙。”云轶凡拎着行李箱进来,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笃定得像在跟下属布置任务。
母亲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继续和面了。
林依然跟过去帮忙。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面香,混在一起,构成了林依然记忆中最熟悉的年味。
“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按时吃药,血压稳定。”母亲把面团揉好,盖上湿布放在一边醒着,“你姨妈隔两天打个电话,比我打得还勤。”
“姨妈她老伴身体怎么样了?”
“不太乐观。”母亲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姨妈说,过年可能要在医院过了。”
林依然没有接话。她想,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沈珺好不容易和母亲和解了,老伴又病了。母亲好不容易从心里放下了那些恨,身体又出了问题。她和云轶凡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起,生活里的麻烦却一个接一个,从来没有断过。
年夜饭是三个人吃的。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比往年简单一些,但该有的都有了。电视开着,春晚的背景音热热闹闹地响着,但三个人都没有认真看。
“轶凡,你公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母亲给云轶凡夹了一块排骨。
“差不多了,过完年应该能解决。”
“那就好。”母亲点了点头,“你爸身体还好吧?”
“还好,就是血压也有点高。”
“年纪大了,都这样。”母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你妈说,她老伴过年要在医院过了。一个人在医院过,多冷清。”
林依然看着母亲,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妈,要不要请姨妈来B市住一阵子?”林依然试探着说。
母亲沉默了片刻。“等她忙完这一阵吧。”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嗡嗡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把夜空染成了彩色。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饺子,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林依然从母亲给云轶凡夹菜的动作里,从云轶凡给母亲倒茶的姿势里,从母亲嘴角那层淡淡的笑容里,感受到了一种很安稳的东西——不是幸福,幸福太轻了;是踏实,是那种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回到家都有一盏灯为你亮着的踏实。
初一那天,林依然接到沈珺的电话。电话那头沈珺的声音有些哑,说老伴昨晚又抢救了一次,挺过来了。
“没事,别担心。”沈珺说,“你们好好过年。”
林依然想问她“您吃饭了吗”,想问她“您累不累”,想问的太多了,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姨妈,您也要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云轶凡走出来,把她的外套披在她肩上,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手放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孩子又踢了。”他说。
“嗯。”
“是不是快生了?”
“还有两个月。”
云轶凡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没有说话。
林依然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告别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
二月中旬,林依然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
她开始休产假,每天在家看书、听音乐、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东西。母亲隔两天来一次电话,每次都说“你别乱动,好好躺着”。沈珺偶尔也打电话来,问她身体怎么样,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
云轶凡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天天熬夜加班。他每天下班就回家,陪她吃饭、散步、看育儿书。林依然发现他看育儿书的时候比他看投资报告还认真,会在重点的地方划线,有时还做笔记。
“你不用这么认真吧?”林依然拿起他做了笔记的书,上面写着“婴儿拍嗝手法”“新生儿黄疸护理”“母乳喂养注意事项”,字迹工整得像在做报告。
“第一次当爸爸,不能拖后腿。”
林依然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想笑,眼泪却掉了下来。他以为她哪里不舒服,紧张地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是高兴的。他说高兴为什么要哭,她说你不懂。他真的不懂,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二月末,林依然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她梦到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她使劲叫“妈”,母亲没有反应。她拼尽全力想要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醒了,浑身是汗,心跳很快。
云轶凡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她说“做噩梦了”。他没有问她梦到什么,只是把她搂进怀里。她在他怀抱里慢慢平静下来,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想,也许“不放弃”这三个字的底气就来自于这里——有一个人在旁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用怕。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点微弱的光,落在床尾那个还没拆封的婴儿提篮上,像一双安静的、守护的眼睛。
三月就要来了,孩子也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