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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章 还魂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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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就因为倍感绝望,所以你要选择放弃吗?
——开什么玩笑!
手脚发软,没有一丝力气。
脑袋里也同样昏昏沉沉,感官陷入混沌里辨不清自己的方向,更无法重新握住遗失记忆的碎片。
即使如此……
“站起来。”
小小的艾丝蒂尔咬紧牙关不断对自己重复着:“快点站起来。”
不想放弃的话……如果不想被一个人永远留在这里的话,那就必须立刻站起来!忘记怎么走路的话,就算要用爬的也要坚持继续向前!
走廊上古旧的栏杆可以成为前行的助力。
做出这个判断的小艾丝蒂尔拼命向着身侧伸出手去。这里再没有其它人,这里就只有她自己;所以站起来,用自己的力量,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要再次站起来!
指尖终于依附上实物的触感,栏杆上古朴的花纹昭示着布莱特宅邸所经过的岁月沉淀。艾丝蒂尔死死扣紧那纹样的顶端,在做完一个深呼吸后,强迫自己手脚并用一齐发力。很好,就这样,只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颤抖的小腿不断发出宛如骨节错位般的咯吱声。
即使如此,攀住栏杆终于站直身体的艾丝蒂尔还是竭力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我曾经……失去过很多东西。
直到今日仍然沉沦在那份【失去】的痛苦之中。
……即使如此。
——只要还有一线夺还的希望,我就绝对绝对不会放弃!
世界在旋转。
布莱特家的静谧空间里,唯恐失去记忆的艾丝蒂尔只能以不断口头重复的方式来坚决抵抗遗忘的深渊。
“爸爸妈妈的房间……柜子里……上层的……第一个抽屉。”
没有精力再去计较为什么卡西乌斯没有待在他的房间里了,她甚至没有力气再去问一问自己究竟是在寻找着什么,又为什么必须要这么做。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因果,她只是知道她必须这么做——站起来,动起来,把最重要的东西找回来……
冰冷的小钥匙终于落在她的掌心里。
艾丝蒂尔艰难的跨出熟悉又陌生的“家”,再度攀回二层的阶梯;空气中的沉重压力比起以往更加令人窒息,却再不能将她的执念打消半分 。前方是什么?是深渊,是地狱?那都没有关系……她必须打开那扇门,必须找回她最重要的人——再不计任何代价!
隔壁的房间门上挂着小小的锁。
艾丝蒂尔轻轻将它捧起来,对准钥匙孔,如同利剑刺入血液一般,伴随着不知何处诞生的疼痛,顺时针方向用力的拧下……
“咔哒——”
陈旧的锁具掉落在地。
小艾丝蒂尔捏了捏,双手合力推向这扇被封印的门。
“——就算是我这种没用的人!”
她向着不知何处的虚空大喊:“也还远远不到投降放弃的时候!——”
陈旧的仓库里蛛网横生,仅仅是一个推门的动作,扬起的灰尘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艾丝蒂尔低头看了眼身上干净整洁的小洋装,她没有再犹豫,向着从前不愿靠近的禁地踏入第一步。
在哪里……
被这个闲置的房间埋藏的秘密在哪里?
你是谁……
被她遗忘的重要存在,那模糊的背影究竟是谁?
艾丝蒂尔干脆跪坐在地,以柔软的小手拼命推开一件又一件笨重的杂物。不是这里,那么在哪里?不是这个人,所以你究竟是谁?疑问得不到解答,灵魂却好似即将要被吞吃掉一般陷入恐惧的深海中。不可能找不到的,必须要找回来啊……在哪里在哪里?哪怕是一丁点破碎的痕迹也好,哪怕是无法捕捉的残影也好,求求你,让我想起来。
我要想起来——
“……找到了!”
被杂物埋没的废墟底端,一个金属制的小箱子正安静的躺在那里陷入沉睡。
被磨破的双手隐隐作痛,鲜血混合着灰尘凝固出许多难看的痂;艾丝蒂尔颤巍巍的捧起那个小箱子,轻轻将它抱回了怀里。
求求你……
请把……所有的记忆还给我,痛苦也好,绝望也罢,请把有关那个人的记忆还给我!——
(二)
——潘多拉的魔盒不可以被打开。
母亲曾经拥抱着幼时的她,细细讲述过这样残酷的童话。好奇心是一种罪过,不可以不听妈妈的话……不许打开它,艾丝蒂尔,你不可以打开它……
温柔的劝诱声不绝于耳。
打开它的话,就会失去一切幸福。
打开它的话,你所祈求的所有都会化作泡影……
艾丝蒂尔闭紧眼睛,掌心缓缓拂上箱子的缝隙;拼命压抑住透骨的恐惧感,她也没有再留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
“还给我!——”
伴随着略显凄厉的呼喊,脱手的秘箱重重摔落在地。饶是这个箱子本身并不沉重,落在陈旧的地板上还是砸出了一声闷响。
“咕……”
她做到了。
箱盖,打开了。
痛苦也好,绝望也罢,全都由她亲手……打开了。
艾丝蒂尔按下澎湃的心绪,慢慢挪到秘箱边将它整个儿重新翻转回来……
“!——”
小巧的箱子里实则空无一物。
“……为什么?”
因为她太过软弱,因为她不够坚强,因为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因为她禁不住诱惑沦陷在虚假的幸福里,所以她已经注定再也无法将那个最重要的存在夺回来了吗?
“还给我!——”
年幼的孩子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哭叫。
“把我最重要的人还给我!!!”
“……你在找什么呀,艾丝蒂尔?”
母亲温柔的声线再次充斥在耳畔。这声音过于真实,这怀抱也过于温暖;艾丝蒂尔久久的不愿回头,母亲却没有感到诧异,只是掏出手绢轻轻替她清理着指尖的伤口。
“哎呀哎呀,真是个乱来的孩子……这样任性,又这么固执。”
她顿了一顿,终于叹息着脱口而出:“叫我怎么放心让你孤身一人再度踏上旅途呢?”
“……妈,妈妈。”
小小的艾丝蒂尔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和妈妈生活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非常幸福。”
“恩。”
“可是没有那个人在的话,所有的幸福根本全都没有意义。”
“……恩。”
“就算会跌倒受伤……就算要再次与妈妈分别,我也还是想……我也还是想要到他的身边去。”
“恩,我知道。”
始终微笑着的母亲缓缓摊开了掌心——
一把金色的口琴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流光。
“我的艾丝蒂尔。”
明知可以相伴的时间不多了,母亲所能做的,还是只有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我可爱的艾丝蒂尔……虽然我们很快就要再次分别了,我还是觉得非常非常的开心。”
“因为,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已经可以勇敢的面对悲伤,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出正确的选择。”
轻抚着女儿的后背,莱娜与伫立在身后同样微笑着的丈夫对视一眼。后者附上一个无奈的耸肩:“艾丝蒂尔还是被别人抢走了,爸爸我真是超~级~伤~心~啊~”
仿佛对于父亲的一并出现有些诧异,亦或是想要倾诉她那交织着感恩于歉意的复杂心情,艾丝蒂尔转回身来,却又被莱娜笑着掩住了唇瓣:“你要说的我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快拿上这把口琴,继续去寻找你思念着的那个人吧。”
“……妈妈。”
有话想说。
有事想问。
可是已然开始崩塌的虚幻时空昭示着美梦的终结之时。世界陷入黑暗的混沌之中,唯有前方一抹不知何时就会消失的微渺光芒还在指引着前路的方向;将口琴牢牢的握在掌心,艾丝蒂尔鼓起小小的勇气,听从母亲的话语,并没有再回头。
背后的推力渐渐消失了。
回忆到此终结,前方的道路只能由她一个人走;即使如此,只要心中的羁绊还在,她就一定能够坚持着将它走完。
驻足在那道温暖的光芒之前,艾丝蒂尔向着光芒彼岸的世界勇敢伸出手去。
“……再见了,妈妈。”
(三)
地方都市洛连特,牛奶小街。
卡普亚空贼团所属小型飞艇山猫号顺利的降落在附近一处较为平坦开阔的池塘边。明明没有受到过专业的训练,吉尔.卡普亚的驾驶技术却精妙到可以压抑住最小的风声,连街道对面相距不远的帕赛尔农场也没有人注意到飞艇的响动。
“多谢了,吉尔兄。”
“小意思小意思~说起来洛连特莫名其妙的大雾的确很让人在意呢,我总觉得这些诡异的事件都和结社脱不了关系。”从驾驶舱探出头来的吉尔摘下帽子替自己扇了扇风:“从卢安的幽灵到蔡斯的地震,王都那边不是还跑出了巨大机器人吗?虽然有游击士东奔西跑的帮忙解决——”
提到“游击士”这个敏感词汇,吉尔顿时停下来摸了摸鼻子,稍稍调整了思绪后方才笑道:“反正山猫号已经夺回来了。这下子办事情也方便的多,实地调查一下或许能收获什么意外的线索不是吗?”
“……我也是这样想的。”
黑发的少年轻轻背过身去,语气一如既往毫无波澜:“不过看来还是晚了一步,大雾已经开始消退了。”
极力斟酌着合适的用词避开那些两人都不愿提及的过往,吉尔只能提出一个含糊的建议:“既然有能干的家伙抢先一步……呐,今天要不要就此撤退?”
“……不必了。来都来到这里,姑且去神秘森林那边走一趟吧。”
抚平被风吹乱的围巾,少年的拒绝却并非在吉尔的意料之外。
喜欢独自行动的约修亚擅长各类隐秘活动,查探,跟踪,甚至是暗杀;洛连特是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自然不必担心迷路,所以吉尔也没有开口去当他的累赘:“那么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好了。恩,你记得早点回来啊。哦对了,如果有可能的话记得帮我捎一本……”
“抱歉啊吉尔兄,在洛连特,我是不能在人前露面的。”
“哈~我都忘了……”
吉尔胡乱挠了挠头,将脑袋再度塞会了驾驶舱:“那么祝你一路顺风~”
究竟是真的遗忘了,还是在刻意的提醒些什么呢?
因着这欺骗并非出于恶意,约修亚也没有再去计较。的确——洛连特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的半个故乡;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能瞬间唤醒他对于过去的回忆与流连,稍有不慎,他曾经的决意就会产生剧烈动摇。
更何况,既然大雾事件也被游击士顺利解决,那么执意追查结社情报的艾丝蒂尔一定也在这里。
如果不慎被游击士发现,如果和艾丝蒂尔意外的再度相遇……谁又能保证约修亚能够再度割舍下眷恋着的阳光,继续行走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呢?
简单检查了身上的武器装备,约修亚的身影飞速的穿过洛连特静谧的街道。不同于柏斯或者王都,农业都市洛连特的人民并没有丰富的夜生活与娱乐;所以每当夜幕降临之时,除却住宅里亮起的小小灯火,洛连特简直如同陷入沉睡一般,静静沉浸在夜幕的怀抱里。
不需要地图,即使闭着眼睛,约修亚也能够顺利的辨清道路。一路向南穿过洛连特市,他在游击士协会的火红招牌下停留了一瞬,并没有回头。
一旦离开市区,艾利兹街道就更是寂静无人。年久失修的路灯闪烁着昏暗的光芒,因着驱散魔物的效力消退,路边偶尔也会有野生的跳跳鼠在草丛里相互追逐玩闹。
约修亚很快便抵达了第一个岔路口。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回头去看那熟悉的路牌——向南,格鲁纳门;西北,布莱特家。
——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他默默的在心里重复。
——我已经没有资格回到那里了。
约修亚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犹豫,彷徨,尔后是顺应本能的被迫驻足。
——眷恋于过去的幸福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他再次告诫自己。
——此时回头,只能在证明自己无能的同时给她带去更多的伤害罢了。
可是他依然无法前进。
抬不起双脚
迈不开步伐。
即使理智不断告诉他必须远离这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仍然在尖啸着抗议;驻足然后转身,顺着西北方向的小路前行,这是习惯,是本能,更是他无法否定的心声……一定有人在这条道路的尽头等待着他。
一定有人执着的始终不肯放开手……
约修亚轻轻低下了头。
从他向往却又抗拒着的方向,远远传来了令人怀念的口琴声。
糟糕的音准,破碎的旋律。
即使如此,那不甚悦耳的口琴声仍然夹带着深深的思念与痛楚,狠狠冲击着他的意志。
“艾丝……蒂尔……”
他仿佛认命一般隐去身形,缓缓踏上了归家的道路。
沉寂许久的布莱特宅邸今夜忽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约修亚潜伏在暗影里,小心翼翼的按捺着内心惶乱的心绪,一点一点挪至小屋的背面。
怔怔的抬眼望去,从窗口勉强可以看见艾丝蒂尔那苍白消瘦的侧脸,在昏黄的导力灯光下有些模糊不清;她吹奏口琴的时候眼角分明有什么液体划过,可惜被夜风匆匆带走了,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
“……对不起。”
(四)
——我曾经失去了许多东西……只有这首曲子、这支口琴,至今仍陪伴着我……所以,我会经常吹起它。
久别的卧室始终能够让她感到温暖与安逸的地方。不,应该说“家”是会让人永恒的感受到安宁与幸福的场所。
结束了调查浓雾任务的艾丝蒂尔再次驻足于卧室的窗前。很好的天气,很美的星空;只有在没有月亮的夜晚,群星才能毫无阻碍的绽放出它们原本的光辉。
将金色的口琴抵在唇边,艾丝蒂尔深吸一口气,循着回忆的片段吹走起熟悉的旋律。
她的口琴仍然不拿手,音节也是破碎成一片一片艰难的挤出;饶是音准拿捏的不好节拍更是糟糕,艾丝蒂尔依然很认真的将它从头到尾全部吹完。
“虽然与约修亚的水平还差得很远,不过看来你的确是有认真的练习过呢~”
指尖拂过塔罗牌背面那神秘的图案,雪拉扎德没有挪开她的视线,却也能微笑着调侃:“真是辛苦你了啊艾丝蒂尔……你一直都非常的努力呢。”
轻轻抚摸着掌心的口琴,艾丝蒂尔点了点头:“果然还是集中力的问题吧……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将它吹的很好。”
将左手边的第一张塔罗牌翻转过来,雪拉的目光仍然紧盯着熟悉的牌面:“很有决心呢艾丝蒂尔——看来你在露西奥拉姐姐的幻术里做了一个相当美好的梦啊。”
“恩啊……是一场非常非常幸福的梦。”
将金色的口琴贴在心口,艾丝蒂尔微笑着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