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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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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呛人催泪的烟雾散去,除了展熹几人功力极深状况略好外,在场的众儿郎皆是双眼红肿十分狼狈。
我冷立当地,任凭那僵木软麻的感觉侵袭全身,缓缓跌坐在地上,完全没有施功逼毒的意愿。
展熹等人看出情形不对,一面吩咐手下儿郎退回社中,一面围拢过来,阴离魂默不作声出手想替我逼毒。
我挥手拔开他,开口刚想说话,猛然间气血上涌,一口血喷了出来。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急叫:“魁首!”
我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倒觉得这口血喷出后,原本凝窒在胸间的涩堵之感消失许多,淡淡道:“没什么,死不了。”
这种情形之下,展熹等人也不知如何劝慰,我也不须什么安慰,冷漠道:“只是迷药罢了,若真是剧毒,就此死了倒也干净!”
席如秀忍不住还替那小混蛋开脱:“魁首言重了,宝宝再怎么胡闹,也不可能真的对魁首下那般重手呀!”
我古怪地看着他们,轻声细道:“这是胡闹么?”
除展熹默不作声外,张子丹几人都被我问得茫然怔了一下,我立时勃然大怒,厉声道:“二十年腥风血雨,你们的阅历经验都丢到哪儿去了?她是顽皮胡闹还是存心对付你们此时还看不出来吗?她一步步的计算谋划,冷心冷情,何尝存有半分往日的情谊!告诉你们,我卫紫衣今日算是栽了,颜面扫地,威信无存,什么枭中之雄,什么江湖霸主,不过是被她耍得团团转的一个蠢材而已!”
我一发怒,几人顿时穆然肃立,最末一句话重重摔出之后,更是无人敢再接言。
略微平定一下心绪,我转向展熹寒声道:“可曾派了影卫?”
展熹微微颔首道:“魁首一下令释放韩仇,属下便觉得有异,早已派了影卫潜伏山下,现下看来,倒是用上了。”
我冷沉道:“韩仇此人,我势必取他性命。”
展熹唇边一丝淡冷的笑,深沉道:“九幽搜魂,生不如死,以目前来看,魁首安排的这步棋,还可以多下几步。”
我微微冷笑,嘬唇打了声呼哨,黑仔轻快地跑到我身边,我提气勉强翻身上马,回首道:“无论怎样,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社中事务交给你们,我去料理妥当再回来。”
战平、马泰忙要跟上,我摆手止住,道:“这是我的私事,不必任何人随同。”
席如秀忙道:“魁首,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让属下陪同……”
不待他话说完,展熹一拂衣袖,肃身道:“属下恭送魁首。”
席如秀迷惑地看了他一下,颖悟过来,无奈地随众人行礼送行。
再不耽搁,我抖缰纵马奔了出去。
一路上行功逼毒,边默默思索,其实如秀说得很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对那冤家的感情太深,令我不能清楚地看清局势,全没了往日的精明判断,别的不提,秦宝宝曾在黑云楼几度哽咽泫然,实际上却没一滴泪落下,单这一件,我就应该看出破绽了。
而她当时吐的那口血,我此时隐约记起,似乎并没有那种熟悉的血腥气息,乍看很难分辨,但,对久历腥风血雨,看惯生死的人来说,其实也不难分出来的。
关心则乱!
胸中一阵刺痛,我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她带着得意笑容飞身离去的情景。
宝宝早已忘记过去一切,处处伪装算计,比较从前的纯真挚情,完全似换了一个人。或者,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是马小珑,不是秦宝宝。
我问自己,我能否做到就此放手?
几乎是立刻涌上的答案。
是的,愤怒再多,怨恨再深,也掩盖不了我立誓要重新得到她的决心,轻抚着坐下爱骑长长的乌黑的鬃毛,有些黯然地低低轻声:“宝宝,这一次,即使你怨我、恨我,我都不能再放开你了。”
从影卫留下的暗记知道他们离开的方向,我策马紧追,傍晚时分终于赶到他们落脚的县城。
到一处普通的民宅转了一圈,再出来时我已象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身肥大不合身的黑袍掩去身形,斗笠压到眉际,面上蒙了同色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这般古怪的装束之后,没人能再认出我是“金龙社”的魁首,卫紫衣。
来到秦宝宝入住的客栈,要了她隔壁的房间住进去,房脊上韩仇一人独酌,对我完全没有戒备。而就在我刚刚进门不久,秦宝宝也从外面回来了。
凭借多年的内功修为,我的耳力极其敏锐,人在房中,却可以毫不费力地听清他们在房顶的交谈,若我着意分辨,便是饮酒吃菜之类细微的声音,也可听得出来,不过没这必要罢了。
于是便听房顶之上,秦宝宝语带笑意道:“你很会享受嘛!”
韩仇轻吁了口气,道:“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语声微含寂寥,象是颇多感慨。
秦宝宝微叹道:“是啊,我们所处的那个时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是现在的人难以想象的繁华盛世,可也正因为如此,人们太容易在种种欲望中迷失本性,真诚、善良、信任、纯真,本来种种珍贵的优点,物欲横流中,倒被多少人弃如敝屣。”
(这番话竟听得我似懂非懂,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升起一股冰凉寒意,逐渐浸透全身。这四年之中,她究竟去了何处?)
片刻沉默之后,韩仇轻笑道:“我只是觉得那个时代太闹了,很难寻获心灵上的宁静,如此而已,没想到你倒这么多感慨。”
秦宝宝笑道:“那,就为了现在难得的宁静,干杯!”
韩仇轻声提醒:“你不在时,来了个黑衣怪人,就住在你隔壁,所以,你说话小心些。”
秦宝宝不以为然道:“怕什么,我声音又不大,谁能听得见?就算听见怕也听不懂!而且我在这里就是孤魂一缕,无牵无挂,百无禁忌,哦对了,你不一样,你有仇家在这个世界上哩!”
(孤魂一缕,无牵无挂么?我漠然垂眸,心中是无法言喻的失落。)
韩仇嘲弄的语声传来:“你确定你心无牵无挂?”
秦宝宝肯定的声音道:“当然!”
韩仇话声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异样,道:“你对卫紫衣,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拜托――”秦宝宝顿时大发牢骚,不满地道:“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就不能让我舒心一会儿,提那个魔星干什么?”
(我心下涩然苦叹,你才是我命中的魔星。)
韩仇却忍不住笑了:“你看,你的心乱了!”
秦宝宝恨声道:“幸灾乐祸!”
韩仇道:“这算是默认吗?”
心头怦然一跳,就听房顶上一声翻躲的轻响,秦宝宝恨恨地道:“没错!我垂涎他的美色行不行?”
(这回答真是令我好气又好笑,心里微甜中掺着怒意,也难分辨是什么滋味,暗暗咒骂,这小冤家,怎么变得这么……不知羞?)
韩仇笑不可抑,道:“嗯,是谁说的,国内男星俊美的太少,韩国明星秀美但失之阴柔,欧美帅哥又过于粗犷……”
秦宝宝居然补充道:“我不喜欢他们几乎都有胸毛。”
(已顾不得他们话中提到的什么韩国、欧美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只觉胸中怒意愈胜,恨不能立时将她捉回山上再不许出来。)
韩仇大笑道:“那你知道卫――”
秦宝宝尖叫一声,凶道:“你敢说!你说出来我杀了你!”
韩仇笑接道:“好容易有几个看得上眼的,你又嫌人家一笑就破相变丑,这次呢,挑不出毛病了?”
秦宝宝也笑了,玩笑似地哀叹道:“是呀,可怎么办?那人英俊又潇洒,冷酷又温柔,论地位是□□魁首,高高在上,论权势名倾四海,威慑九州,论财富,若说富可敌国可能夸张些,但倾上七八个城应该没问题,而论本事,更是传说中的名震天下、惊世骇俗的拔尖人物,更难能可贵的是,对爱人情深似海,至死不渝,这么一个传说中的完美男主,极品中的极品,你觉得,他会喜欢上我吗?”
韩仇道:“不是已经逼着你当他媳妇了吗?”
秦宝宝道:“那是他以为我是他媳妇,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的。”
韩仇道:“候补也可以转正么!”
秦宝宝轻笑一声,道:“感情上,我若不能完全占有,便宁可丝毫不要!那么深厚的情感,他若变心,我会瞧不起他,他若不变心,我又怎么可能当人替身?所以,玩笑归玩笑,我和卫紫衣,完全没可能的!”
(韩仇不说话了,我亦默默思索着她这番话。)
半晌,秦宝宝低喟一声,道:“算了,干脆把话都说开吧,你到我身边当保镖,也五六年了,是不是因为我长得象秦宝宝?”
韩仇默然,秦宝宝冷笑道:“怪不得刚来时你对我态度那么怪,卫紫衣和你有仇,你看到我,就会想起仇人,那时没杀了我泄愤真算我命大。听说挑选适合我身边这个位置的人时,方皓费尽了心机,生怕选错了人和我日久生情,可这些年他对你愈来愈放心,因为你恨这张脸,根本不会喜欢我,对不对?”
韩仇静静道:“你后悔救我了?”
秦宝宝道:“我不管你和卫紫衣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不认识他,可你却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和你为敌?我只希望你也认清这一点,秦宝宝是秦宝宝,马小珑是马小珑,我不希望你心结未解地呆在我身边。”
韩仇坚持道:“如果马小珑就是秦宝宝,那你就不会把我当朋友了,对么?”
“我不是秦宝宝。”秦宝宝断然道,稍沉,叹道,“好吧,如果,我和秦宝宝这个人真有牵连,我也会坦诚地和你说一句,韩仇,无论过往种种,你现在就是我的朋友!不过我也要问你一句,你是否真心当我是朋友?”
静默片刻,韩仇轻声,但有力地道:“自我到你身边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秦宝宝笑了。
(我冷然。韩仇是她的朋友,我却成了她口中的“外人”,虽早知世事多变无常,但这变化,我又怎会甘心接受?)
过了半晌,秦宝宝突然冒出一句:“我是怎么死的?”
韩仇刚喝到的一口酒喷出来,边咳边道:“你……你说什……什么?”
秦宝宝道:“是不是我死过一次,机缘巧合之下魂魄进入秦宝宝的身体,要不我们怎么会长得那么象?我就觉得我不应该是个美女嘛!”
韩仇啼笑皆非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个身体当然是你自己原装的。”
秦宝宝迷惑道:“那,难道我是秦宝宝的转世?要不我怎么会时常梦见她?难道她还残存了一片灵魂在我体内?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老天,我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韩仇长叹苦笑:“刚才还觉得你精明,现在……唉,怎么这么迷糊呢?”
秦宝宝不服气地道:“我怎么迷糊了?”
韩仇苦笑道:“你体内若真有另一个魂魄,你觉得会瞒得过小玲吗?”
秦宝宝仿佛释然,不过转瞬又叫道:“那你怎么解释我总梦见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儿?这个梦你们都知道的,刚才睡觉我又梦见她,而且这次她还哭了,很伤心的样子。”
韩仇敷衍道:“人格分裂吧,你们马家那变态的祖训让你觉得压力山大,分裂出一个人格来替你哭也不奇怪。”
秦宝宝“噢”了一声。
韩仇嗤笑,秦宝宝醒悟过来,笑骂道:“你才人格分裂,你才是变态呢!”边一脚踢过去。
然后,便听到韩仇从房顶滚落的声音。
我冷笑,算时间,也该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