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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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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地叹息,我开口道:“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虽是问句,其实已不抱希望。
没想到的是,秦宝宝愕然一下,竟垂下头,幽幽道:“就算想起来什么,又能怎样呢?”
心头剧烈一颤,本已消退的希望油然生起,我哑声道:“宝宝――”
秦宝宝微颤一下,侧过脸,烛光照耀下眼角有泪光闪漾。
我刹时心软下来,从来,我就见不得她哭。叹了一声,放柔声音道:“过来。”
秦宝宝捏揉着衣角,一脸的伤心难过,磨磨蹭蹭地,蹭了半天才走到近前。我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温暖柔软的身体填满了四年多的空虚冰冷,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感到她是真实存在的,存在于我怀中,可以触碰,可以抓紧,而不只是午夜梦中一个美丽幻影,梦醒,只剩巨大的虚无空洞,和疼痛。
紧紧拥住怀中的温软,磨擦着她的耳际发边,我眼角已湿润,极度的激动和狂喜令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述,只能辗转反复地叫着:“宝宝,宝宝,宝宝……”心底积压的伤痛,仿佛随着这一声声低唤流淌出体外,纾解着四年来的思念渴盼。
怀抱中,秦宝宝柔软的身子颤抖,哽咽道:“我……我忘记了……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觉得熟悉,可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我心疼地伸手托起她脸庞,安慰:“没关系,大哥帮你想,来日方长,一定会全部记起来的。”
秦宝宝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可怜兮兮地叫我:“大哥……”
我一震,这些年来,我从不敢幻想的不就是这么一天,她又是这样触手可及,再叫我一声大哥么?情动之下我忍不住低下头,想进一步索取更多,忽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又克制住自己,她毕竟失忆,我不能太过心急吓到她。
微笑一下道:“终于又听到你叫我大哥了。”
秦宝宝恍惚了一下,有些羞怯似的地低下头。
我忍不住挑眉,她在刑堂地牢那么大胆地猛盯着我瞧,怎么现在知道害羞了么?顾忌她此时对我怕是仍有些陌生的情绪,不敢太过逗弄她,忽想到一件事,道:“闹了一晚上,饿不饿?我让厨房做些东西给你吃。”
秦宝宝摇头:“我吃过点心了。”
我不禁皱眉,道:“那些怎么行,你还是不好好吃饭么?”微微松手打算叫人。
秦宝宝一把拉住我,仰首看我,眼中露出祈求的神色,相处多年,我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软,及时点住她刚叫了一声“大哥”的双唇,警告道:“宝宝,别说让我生气的话。”我实在不想刚重逢就和她吵架。
猛然被一下推开,秦宝宝刚才还羞怯温婉的绝美面容突然间清冷如冰,含怒冷笑道:“要是我说了,又怎样?捏碎我指骨?还是划花我的脸?”
我几乎反应不过来,她若是记仇,当时也确是我心狠,但是,我看着她长大,即使她再闹别扭再生气,何曾这么对过我?
忽略心中隐隐的抽痛,忍耐解释道:“那时我不知道是你――”
“就算知道是我又怎样?卫大当家的威风我可是见识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是吗?妻子又怎样?拂逆了你恐怕照杀不勿吧?那你把我和韩仇一起杀了好了,用我的血染红你一言九鼎的名声,说一不二的威势!”
一句句翻脸无情的话象刀一样狠狠刺过来,极度的气痛之下,只觉脑中嗡嗡轰响,那些冰冷刻薄的话象是山谷中的回声一样,从遥远处传过来。
我一语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这个人,真的是秦宝宝?
在我的眼光下,秦宝宝忽然窒住,蓦然背转身去,不再看我。半晌,低声道:“对不起,我太过分了。”
我微闭下眼,告诉自己,她离开了四年,早已忘记我和她之间的一切,假以时日,她便不会这样。无声地长吐口气,冷静思绪,平静道:“没关系,我也有过分的地方,本来与韩仇的恩怨,就不该牵涉到无辜的人。”
秦宝宝纤细的背脊微动一下,转过身来,看到我的脸色,似有些歉疚,低声道:“韩仇真不是你要找的人……”
怒火腾然升起,我冷冷截口道:“黑云楼外,他不是已经亲口承认了么?”
秦宝宝一震失声道:“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便反应过来,脸上满是懊恼。
果然聪明如昔!
见她无话,我回身淡声道:“我去吩咐人取参汤来――”背转的身形突被人从后面牢牢抱住,我可以闪开的,但没有,太清楚她要说什么了。
胸中翻滚的痛苦和愤怒让我僵立在那里,任由她紧紧抱住腰间,看着她欺霜赛雪般的左腕上系着的一条寸许宽红绳,殷红如心血。
身后是她急切的声音:“大哥,我求你,放过韩仇,这些年若不是他保护我照顾我,替我挡刀挡枪,你早就见不到我了……”
我压抑着想掰开她手臂,但她硬是抱住不放,又不能真的运力,我终于克制不住怒气冷道:“若不是他将你从我身边带走,自有我保护你照顾你,何必他多事?”
“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做了这些呀!大哥,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上,放过他这一次?”
我背对着她,掩藏住所有的脆弱与伤痛,心冷如冰,道:“你只知为他求情,那你有没有体谅我这四年的心情,你可知,我这四年都是怎么过的?”
身后寂然,我缓缓又道:“从前你也曾为一个刺客求情,甚至不惜与我翻脸,这次,又是这样,秦宝宝,在你心里,是不是每一个对你好过的人都比我重要?即使他们重重地伤了我,要杀了我,也比我重要,是么?”
秦宝宝终于慢慢松开了手,默然。
我站立良久,掀珠帘出去。
楼宇之外,战平肃然默立,院墙外火把光亮闪动,显然是被战平远远打发出去的一众儿郎。
见我出来,战平躬身道:“魁首。”
我疲倦道:“叫人准备些参汤粥饭,还有她以前爱吃的小菜。”
“刚才已经吩咐人去做了。”
我点点头,不想进房,仰首望夜空深沉,繁星无数,虽是春夜,山上仍是很冷。
战平在旁禀告:“属下已派人告诉大领主他们夫人已经找到,也将韩仇送刑堂。大领主下令各处搜索停止,将韩仇严加看管,大领主担心夫人还会生事,又调了些人或明或暗守在外面,彻夜把守。”
我点头,道:“展领主做事一向谨慎。”
战平道:“另外夫人在游园点倒两侍女,其中有施韵柔姑娘,属下调派大夫去看了。”
两名侍女而已,何必特意提起?
我瞥一眼战平,战平平静道:“施姑娘是苏州分社铁手级大头领施程远的妹妹。”
我心下有些了然。这样级别的首领亲属,本是没必要递上闺名参选游园侍女的,但这两批入选的名单中,身份比较特别的女孩儿却又不止她一个。
没什么心思分给不相干的人,我漠然转首,不经意间望到二楼烛光透窗,映出纤秀倩影,便再也不能移开。
战平沉默片刻,轻声道:“夫人失忆了,说的话魁首别放在心上。”
我淡淡地一笑,道:“是啊,这借口真好,是不?”
“魁首!”战平有些激动地道:“魁首这些年对宝宝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可宝宝现在居然这么苛责魁首,虽然失忆,可也太……”话到唇边又忍气止住,道,“马小珑,真的是宝宝么?”
我平静道:“是她。容貌性情虽有改变,但我抱住她时的感觉,和宝宝完全一样。”
我和宝宝之间一直有种微妙的直觉,这种感觉,曾多少次在紧要关头帮助过我们免于危难。这件事,社中有份量的首领都略知道一些,战平一直随侍我左右,了解的更比旁人多些。
于是战平不再怀疑,微微苦笑道:“原想宝宝回来一切就都好了,谁料到……”
我拍了拍他肩膀,道:“我和她的事,你们不必理会。”
战平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止住,转首看向一边,一名仆人提着食盒匆匆向这边走来。
在楼下待客厅将食物放入托盘中,仆人退下去。
上楼走进卧室,抬眼正要说话,一幅我不敢置信的情景狠狠撞入视线之中,秦宝宝一脸深黑,无力地倚在椅中,气息奄奄。
丢掉食盘闪身掠了过去,一把抓住她肩膊,惊痛道:“你怎么――”转瞬间明白过来,不由震怒:“你竟然这样对自己!”
秦宝宝倚靠在我身上,含着眼泪哽咽道:“对不起,大哥,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伤害自己,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咬紧牙关,匆匆自身上取出解毒丹,捏开她嘴巴强行喂进去,以手抵住背心大穴,直气源源不断输了过去,以助解毒丹尽快运行药力。
秦宝宝泪盈于睫,哀声道:“没用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几乎魂飞天外,一把扶住她急痛怒叱:“解药呢?你把解药放在哪里?快说!”
秦宝宝气息微弱,只是摇头。
如她有心,我即使搜遍她全身也不会找到解药。我又气又痛,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颤声道:“好!好!秦宝宝,你狠,你毒!你竟用这种方法对付我!我放了韩仇!我放!”
蓦地扬声叫道:“马上把韩仇带过来!立刻!”楼下战平应声匆匆离去。
我转首过来,抖声道:“你满意了?你了,解药呢?”
秦宝宝默不作声。我气得浑身抖索,咬牙道:“是不是不看着韩仇离开,你就不肯吃解药?”
秦宝宝默认,低咳几声,不敢看我的表情。
我几乎气疯,但又怎敢耽搁?一把把她凌空抱起,大步向外走。
黑云楼外,几名大头领恭谨地把守在外面,另有十几名儿郎手执火把肃立两侧。见我抱着秦宝宝出来,众人忙低头垂首,让开道路。
此时我逐渐恢复镇静,估算到若非成竹在胸,秦宝宝也不会冒险不肯吃解药,这样看来时间一定来得及。饶是如此,我仍是气恨难平,冷着脸下令:“让大执法把韩仇带到另一条下山路上等我。备马。”
众人不敢多说,一名大头领忙领命下去,步伐极快。
一双柔臂搂上我颈项,秦宝宝不大放心地在我耳旁悄声道:“那位刑堂执法是不是我认错那位?他会立刻服从你的命令吧?”
我看也不看她一眼,自齿缝中一字字道:“金龙社上下,举凡违背我谕令者,剥皮抽筋!”
如果我舍得,此时我最想剥皮抽筋的,就是她!
秦宝宝聪明得闭上嘴巴,不敢再说话。
很快有人牵来我的座骑,我掠身上马,不走龙吟厅方向,纵马右折,穿过□□园林,几折几曲,来到一片黑色大理石墙壁之前,乌黑沉重的金门正被大大地启开,战平在马上静静侍候,应该是料到我会走这边,提早过来开启侧门的。
也不说话,我纵马奔了出去,两骑交错时战平担忧地看了秦宝宝一眼,随后策马跟上。
夜色如幕,月光星辉之下,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地在一片鲜花中蜿蜒伸展,奔驰中山风清冷,我脱下外衣裹紧怀中的人,盏茶光景已来到一条宽阔的坚实土路上。
土路之上,四位领主到个整齐,我明白他们关心宝宝的心情,也知道他们必然猜到我是被逼无奈做出的决定,这一点,从他们带的为数不多的下属上可以看得出来。好心为我留些面子罢了。
勒马停住,一看见路旁倒地昏迷不醒的韩仇,秦宝宝便急不可耐地挣扎着想要下地。我不悦地收紧手臂,将她锁在怀中。秦宝宝无奈,仰首看我,软语求道:“大哥,让我看看他。”
我定定看着她,沉声道:“解药?”
秦宝宝虚弱但固执地坚持:“我要先看看韩仇。”
情知拗不过她,我怒意上扬,狠狠瞪了她一眼,抱着她偏身下马,展熹四人迎上来,一见宝宝深黑的脸色,显是中毒已深,不由震惊失色,和我一样,他们也没有想到宝宝会用这么激烈的手段逼我就范。
席如秀忍不住顿足叫道:“宝宝你,你太任性了。我们就知又是你捣乱。”
阴离魂嘿了一声,满脸不以为然,展熹与张子丹只是苦笑着摇头叹气不语。他们都太清楚秦宝宝的脾性了。
失忆的人记不起这些人都是怎样的疼爱她,只看得到曾经害她失去一切的凶手倒在路边,秦宝宝什么都不顾地强自挣开我下地,摇摇晃晃地向韩仇走,我咬牙不理,席如秀急忙扶住她。
紧咬一下下唇,心念电转间做出决定,闪身到了韩仇身边,伸手连拍九下,注入真气催醒韩仇。随后退到一边,冷冷地瞧着。
一声闷哼之后,韩仇悠悠醒转。秦宝宝忙叫:“韩仇,你怎么样?”
韩仇睁眼看见宝宝,猛地一震,翻身站起后踉跄几步要冲过去,两旁负责看押的四名儿郎毫不客气地将他制住,韩仇惊怒交集地望着秦宝宝叫:“你怎么中毒?”说完扫一眼我和展熹等人,明白过来,急怒道:“你疯了?我不值得你这样!”
他也明白这点?
我冷笑一声,走过去代替席如秀扶住宝宝。虽未说话,轻柔而又强硬的手劲明白表示出来,我是不会允许他二人再靠近的。
“韩仇!”秦宝宝清楚地喝止他,喘了口气,轻声,但出奇清晰地道:“你知道我,一直知道的,听着,你不要管我,下山去,手机开机,明白吗?”
这些话听来似乎别有深意,我心中微微一动,韩仇那边忽然神色古怪地说了一句话,秦宝宝十分虚弱地回答了一句,但这两句话所用的语言,我竟完全听不懂。
看向展熹几人,他们也都一脸愕然。
但韩仇却是明白了什么,仿佛不再担心,向我淡淡一笑,异常平静地道:“多谢!”
我掩住心底杀意,语声如冰,一字字道:“后会有期!”
当然会再见的,无论我见到的是人,还是尸体。
旁边人带过马来,韩仇上马,似有深意地看了秦宝宝一眼,秦宝宝微微点头,他这才抖缰纵马,向岭下奔去。
这一切落在我的眼里,更验证了我方才暗施毒手的决定正确,韩仇此人,我绝不能留他安稳地活着!
秦宝宝看着韩仇远去,身影渐渐消失,歪头对我道:“不会有人在半路上截着他吧?”
已被她气得过劲没了脾气,我淡淡道:“如你所讲,卫某人一言九鼎,说一不二,除非他自己要回来,否则没人强迫他。”
秦宝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带出明显的怀疑神气。
我七情不动地回望她,心里同样疑窦暗生,明明中毒已深,她还这么沉得住气,她真的……中毒了吗?
我虽不理会她明显的怀疑,展熹四人却是有些不满了,席如秀首先发作抱怨道:“宝宝你疑心太重了,你和那小子当着我们的面眉来眼去的魁首都不说什么了――”
“如秀!”张子丹立刻喝止他。
我狠狠瞪了席如秀一眼,莫非我是瞎子,要他这么明白提醒?!
席如秀登时知道说错了话,马上噤若寒蝉。
张子丹打圆场道:“宝宝,现在你总该吃解药了吧,耽搁久了小心身体受损。”
秦宝宝微笑道:“解药在……”忽然一阵晕眩身子摇晃不稳。
我忙一把扶住她,将她搂在怀里,忧急叫:“宝宝!”难道我的推测是错的?
不想秦宝宝顺势搂住我脖颈,柔软的双唇吻在我唇上!
我惊住!没想到她会在人前这般!
四位领主及一众儿郎愕然之下忙背转回避!
腰间穴道蓦地刺痛,随即而来的软麻感迅速随经脉运走全身,饶是我反应及时立刻探臂抓向她,行动间也比往常缓慢了数倍不止,而秦宝宝却是蓄势已久抽身急速后退,我只来得及扯下披在她身上的我的外衫。
更令我怒极的是秦宝宝撤身同时竟然在我脸上调戏般地摸了一把,带着得意的笑随手掷下一个烟雾弹,施轻功飞掠下去。
“秦宝宝!”
我愤怒的厉声尚未落音,急掠的身形突然消失在空气之中,同时瞬间刮起的狂风铺天盖地,卷去呛人烟雾的同时也将那人银铃般的笑声吹向四面八方:
“多谢卫大当家高抬贵手,可惜马小珑并不是秦宝宝!”
“你伤我朋友险害他性命,我一脸黑色颜料也将你骗得团团转!你我之间就此两清,互不相欠!再若纠缠,休怪我翻脸无情!”
“马家的女人,决不是好惹的!”
声音贯注功力远远传来,话未说完,已是在数里开外。
黑色颜料吗?我僵立在地,浑身冰寒!
我卫紫衣竟被人如此捉弄欺骗!
而欺骗利用我真心的人,却是我此生唯一挚爱的人!
毫不留情地,彻底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