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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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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bgm-fluqour
-要为悲伤冠以何名?
拉斐尔从圣殿回来的时候,第二天罕见地下起了雪。
在灰白的天色渲染出的一片冷光中,银白色的结晶安静地从空中降落,沉入第二天亿万年来一如既往沉默的土壤中,眨眼不见。
我静静地跟在拉斐尔的身后,看着他的翅膀在满天飞雪中温柔伸展,然后和头发一样挂上一层白霜。
他没有飞,只是将翅膀自由地收拢在身侧,然后一步一步地踩在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的地上,在那上面留下一小串痕迹。
第二天原本便人迹稀少,在这样的天气下更是寂静地没有声音,禁闭之地的荒凉像是蜿蜒在这片土地上永不愈合的伤痕,平日中被竭力掩盖着,藏在衣袖里,但它带来的疼痛却从空气中颤动的每一丝细纹中传递出来,一下一下像是敲打在人的心上。
拉斐尔这段路走了很长时间,走到他的别院的时候他玫瑰色的长发已经有些暗色,上面星星点点粘着未融化的雪,每一片都棱角分明。
最后,他站在距离自家别院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看着呼出的白雾渐渐散开,融在四周的一片白色中。
而在终点的那里,乌列站在别院的门口,手中抱着一束白茱,头上肩上都是薄薄的一层雪。他听到脚步声,转头来看到拉斐尔,便露出笑容。他的脸色因为长时间站在雪中而有些苍白,眼睛却在发光。
“拉菲,你怎么才回来?我去你府邸找你,他们说你去别院了,我就过来了。”他说着脱下外套来想要帮风天使擦掉他头上的雪,完全没顾上自己的头发早已被打湿冻硬。
但风天使温柔而坚定地推开了他的手,抬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乌列,你回去吧。”拉斐尔说着,接过那件细细绣着雷纹的外袍重新披到乌列身上。他的动作很轻,也很快,快到乌列甚至来不及拉住他的手对方就退到了几步外。
“……拉菲?”
乌列愣愣地看着他,笑容还没褪去。他直起身,看着风天使离去的背影淹没在茫茫白色中,连带起的风都没有一丝犹豫。
远远地传来那个人声音,淹没在雪中,轻微的好像一个白色的幻觉。
“对不起……之前的事,忘了吧。”
……
“拉斐尔,你准备接受乌列的告白了?”神坐在御座上,清冷的声音如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他低垂着眼眸,因为戴着面纱所以我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眼神和语气不知怎么让人有些……他很失望的错觉。
拉斐尔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所以他只是带着微笑默默地回答。
“父神,追求幸福是每个灵魂都有的本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情绪万千,却最终定格成一种悲伤的期待,这眼神在他身上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作为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人,拉斐尔从来都是温柔典雅,他并不希望自己在外人面前展现出脆弱。
而这一切总是对某个人例外——
“那梅丹佐呢?你不爱他了吗?”御座上的神明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却扔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却下意识僵硬了脸不愿表示。或许别人都会认为这样被一个人——还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爱着是一件很幸福很幸运的事情,但是环顾我的一生,我只确定了一件事情。
——被拉斐尔爱上,真是我人生中最遗憾的事情。
拥有那种深长却包含着嫉妒的爱,意味着我不断失去我的爱情,无论是伊万杰琳,还是米迦勒亚特拉,又或者以后其他的什么人……只要他爱我继续下去一天,那我就永远永远也得不到,那些爱情。
因为就算爱时光明万丈,如圣浮里亚阳光永不止息,我的背后总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时刻准备着伸出手毁去这一切。
我恨他,恨他背叛我,恨他毁去我所爱,恨他将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又不能恨他,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出自于对我的爱——即使那对我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
所以他要爱我,求不得,永远都求不得,直至我的伤口愈合,痛苦止息,否则这爱将成为他的枷锁,永生永世不会摘下。
——这份感情,只有我才有说停下的权利。
……
我看着拉斐尔走进别院,到最后也没有回头。院外面乌列却没有立即走,只是站在那原地,表情由愕然变为沉思,最后又变成苦笑。
第二天的乌云散尽,天空绀碧如洗,但雪却没有停止,反而下的更加安静,声势浩大的似乎想要将世界染成白色。
雷系的天使在这片雪中站了很久,离开的时候连翅膀扇动的动作都十分僵硬。他最后缓缓回头看了一眼在雪中沉默的别院,然后猛然加速消失在天际,再也没有回头。大雪皑皑中,痕迹很快被落下的雪花隐藏,好像他从未来过这里。
而那束花,逐渐淹没在那片白色之中,还未被送出就被掩埋。
就像这份还没开始就结束的爱。
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又看了看站在阁楼上偷偷看着乌列背影消失的拉斐尔,心中隐隐有快感流动,却没办法压住心底那一丝悲哀。
……
“……那又怎么样呢。他已经不在了,而就算他在……他也永远都不会爱上我。”
九天之上,圣殿之中,拉斐尔摇摇头,很快又恢复了微笑的表情。在面对神的时候,他低垂眼眸,一只手搭在跪立的腿上,显得克制而疏远。
“伊万杰琳,米迦勒,或者之后会有的其他什么人……他会爱上所有人,但不会是我。”
他自言自语,又好像说给父神听,声音里没有过多的情绪流露,但话语本身就充满了悲哀的意味。
远远的来自于神殿外的光穿过巨大的雕花落地窗,像是金沙一般倾洒在大理石的石板上,又被窗格分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块都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这样神圣的场景,连着大厅的空旷渺然,让我有一种身处戏剧中的不真实感,连情绪都客观了起来,只是静默地看着,连之前激烈起伏的厌恶都置于一旁,平静下来。
我看着拉斐尔,他的眉眼舒展,神态平和,风在他身边转承起伏,拂过玫红的发丝。他微直起身,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浮动,透过柔和的光。
“父神,您有什么事吗?”
他说着,望向高台上的帷幕。
“我希望你去取回米迦勒的尸体。”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他调整过来,开口道。他用的虽是“希望”两字,但语气却是肯定句,就像之前他交代给拉斐尔的千千万万个任务一样理所当然——因为那从来不是什么请求。
它可以是命令是交易甚至是威胁,但绝对不会是什么请求。
因为它,并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抱歉父神,我可以拒绝吗?关于米迦勒的事情,我并不想再参与了。”
拉斐尔的语气还是温柔的,措辞也是礼貌极了,但偏偏就可以展现出一种固执,那是一种很坚定的拒绝,没有太激烈的反抗,但这种尘埃落定的决定才是最难改变的。
“父神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就走了。我还欠着别人一个答复。”
拉斐尔这样说着,却已经起身准备向外走去。他这一刻就像是他所代表的那些风,洒脱又自然,不再受任何拘束。
而身后的神还是那样的安然,他倚在御座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并没有对拉斐尔的我行为展现出什么更多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只要搬出这个人——无论他是死是活,关系多少,只要搬出这个人,下一刻面前的人就会点头答应,无论他有多么不愿、多么犹豫、多么痛苦。
“其实你不必去答复乌列了。”
他低声笑了笑。
“如果我能复活梅丹佐呢?”
……
之后的时间,除了去朝会以外,拉斐尔几乎全部都呆在别院内。
在接下了父神派下的任务后他的生活变得单调了许多,除了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中翻着一堆砖头厚的典籍以外,就是处理工作和安排未来的工作,除此以外他偶尔会坐在阁楼的窗边发呆,一发呆就是大半天,直到拉薇尼亚忍无可忍拉地把门踹开,他才会惊醒。
岁月从来不会给永恒的大天使身上留下什么刻痕,但拉斐尔发呆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迟暮的气息。
他偶尔也会去看看我,去了之后也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的脸,然后就离开。
一开始我没怎么在意,我知道他是想说些什么的——比如说爱我,希望我原谅这类……嗯,废话,听都听腻了。
但后来我真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这几十年来拉斐尔的性格越发沉默,到了最后已经到了不到迫不得已就不会开口的地步。可是他在别院,几乎无人打扰,而风天使的动作也和他的魔法系别一样轻,所以在那个如果拉薇尼亚不在屋子里就只有拉斐尔一个人的地方,很多时候要不是看到他,我几乎以为屋子里没有人在。
乌列和拉斐尔告白失败的事情在天界也算人尽皆知,原本众人都以为乌列成功的时候结局再次惊天大逆转,赌馆老板赚了个足。
处于事件中心的拉斐尔在这之后就躲到了第二天的别院很少见人,而另一位当事人乌列则依旧我行我素,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用来求爱的电影没有被撤下,而是继续放映,吸引了一大批人慕名观赏,顺道促成了相当多的天使恋人。
但是没有人知道,甚至连拉斐尔也不知道,乌列那家伙有的时候会去定一张票,看着当初的电影和旁边拍拖的男男女女,看完之后就到第二天拉斐尔的别院附近的空地上转一圈,然后就离开,走的时候总不忘记回头看一眼远处的院落。
——是的,我知道,因为我看到了。
我看到乌列遭到拒绝的那天离开拉斐尔的别院后,到各大酒馆买了数量足以开个百人派对的酒,然后一个人支着下巴坐在家里的白茱花园中像喝下午茶那样一杯接一杯的喝,旁边散落着他之前挑选打算送给拉斐尔的花。
最后看不下去的加百列大小姐带着两袋药踹开门揪着乌列的领子豪气万丈地给了乌列失恋建议,虽然说完她自己脸也红透了。
“你要是实在走不出来,就拿着这两袋药去下,做出孩子来就要他负责!”
“……啥?”
“拉斐尔是个负责的男人……”
“……”
最后加百列离开了,留下了那两袋药和呆呆的乌列,以及在旁边同样惊呆了的我。
卧槽我才想到……好在当年的西尔不是炽天使还是个男性,没法干出我生孩子你负责的事,不然依拉斐尔那个性格,早就脱单了。
我一边在心里松口气一边看着拉斐尔把今天第七本书放回书架,然后抱着一打羊皮纸回去制定计划,一边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我要松一口气啊?
摆脱拉斐尔,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才对。
……
我看着拉斐尔消失在神殿外,才转头看向父神。他浑身散发着柔和的气息,一看就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发现我看过来还十分有兴致地和我说话。
“现在反悔可还来得及,梅丹佐。”
“……反悔?”我有什么需要反悔的吗?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父神,突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拉斐尔付出代价让我复活的事情。“父神,那是他自己愿意的。”
“你也可以请求我现在把你复活,然后自己去取回米迦勒的身体。我不介意把你复活两次。”
“……父神,您还是别开玩笑了。”我干笑了两声,神这两句话真是比我之前讲过的所有冷笑话都冷。“这是他欠我的……在这件事情之后我可以考虑原谅他。”
“欠?”神重复了我的话,似乎有些不理解,但他也没试图理解下去。“梅丹佐,回答我的问题。你确定不要自己付复活的代价?”
“……”我张张嘴想说确定,又停下了。我感觉神问出这句话肯定有什么深意在里面,但是我猜不出来,只能谨慎地停下。
似乎是看出我的疑惑,神顿了顿,换了句话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转,音质是让人想象不出的悦耳。我看着帷幕后站立的他,不知怎么那个身影中读出了孤单的气息。
“梅丹佐,你不希望继续拥有拉斐尔的爱?”他说着,语气深沉,而我用我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回答他。
字字坚定,掷地有声。
“我宁愿从一开始就没获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