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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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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则最近被接二连三的访客扰得不胜其烦,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这些人无一不是来向他就皇上的后宫之事拿主意。宫中传出消息,皇上已近一个月没有召见皇后和各宫嫔妃了。皇上复国不久,废后和废帝的其它妃子除了在战乱中死伤出逃的,都迁到了远郊行宫居住,皇上除了在打仗途中娶的郭皇后,邻国渠国送来的姜美人,几个臣属国进献的公主外,并未广征佳丽,所以后宫人数并不多。这次皇上近一个月都没临幸任何妃嫔,反而日日留宿在一个叫冷香殿的地方。听说冷香殿里就住着一个月前皇上从宫外找回来的救命恩人,大臣们无人见过,纷纷担心起来,皇上毕竟年轻,可不要随便被人蛊惑了去,扰得江山再不得安宁。
所在大臣们就找上了丞相王正则,期望这位中流砥柱可以在朝堂上进言,纠正皇上的行为,毕竟他是老臣,又是帮皇上拿下江山的关键,就算皇上恼怒,想必也不会太怪罪。
王正则耐着性子听完一个又一个大臣告状,好不容易安抚住他们的情绪,送出丞相府,自己开始发起愁来。他是旧太子时期的老臣,是秦歌最为倚重的幕僚,自然知道张君实跟旧太子的关系,也知道当初把皇上救走的恩人是谁。
这群蠢货,老去的丞相想,说什么担心皇上被人蛊惑,担心江山易主。哼,皇上天资聪颖,岂会像你们这么蠢笨,急急忙忙跳出来乱吼乱叫。要是真的是心怀叵测之人还好,怕就怕...
王正则想起当年在太子婚宴上初见张君实的天人之姿和旧太子的一往情深,一股子凉气从脚板心直往上窜。
怕就怕覆辙重蹈啊,王正则叹道,看来是有必要给皇上提个醒了。
秦璋今晨的心情颇好,在他将君实安置在冷香殿并孜孜不倦缠了他一个月后,今天早上,君实终于肯开口跟他说话了,虽然是在他恼羞成怒威胁要杀掉君实贴身宫女的情况下。
那名刚刚保住脑袋的宫女苍白着脸软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被秦璋吩咐人抬了下去。
“爹,你肯理璋儿就好,朕叫他们把早饭送上来,爹的肚子一定饿了吧。”秦璋笑着挥挥手,徐槐立刻机灵地差人将饭菜端了上来。
“爹,这是你最爱吃的碧玉粥,荷叶是夏天摘好储在冰窖里,现在拿出来和刚摘的一样新鲜,加了一点红枣和枸札,免得凉了胃,爹,快尝尝!”秦璋端起一碗粥,拿勺子舀起一些,吹了吹,殷勤地送到君实嘴边。
君实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其实一个月来,君实已想通了,哪有做爹的会一直生孩子的气呢,只是如今身份悬殊,这份父子亲情恐怕连名义上的联系都维持不住,倒不如按自己那日所想,做出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来,趁早划清尊卑的界限。
可他还是低估了秦璋的手段,他早已吃准自己心软的脾气,用一个宫女的性命副他开了口。
君实不肯张口吃下那勺粥,秦璋也不恼,仍笑盈盈地举着碗,一动不动等着他的回应。
徐槐头疼不已,他早已发现只要皇上是和这位呆在一起,自己就要多耗废不少心血。徐槐眼珠子咕噜一转,拧来一块手帕作势要帮君实净手,“一不小心”跌了一跤,正好扑倒了秦璋手里的碗。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徐槐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笨手笨脚的蠢货,来人啊,把他...”
“皇上,算了,再上一碗便是。”君实开口道。
“爹,只要你肯吃,”秦璋一脸开心,转头对徐槐训道:“还不快去再盛一碗!”
撒落的碗碟很快被收拾干净,新的碧玉粥也盛了上来,秦璋照样舀了一勺递过去。这次君实乖乖张口喝了下去。
“爹,别生璋儿气了,璋儿都给你道歉了千次万次,以前璋儿闯再多祸爹都不会不理璋儿的,人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不要不理璋儿啊。”秦璋努力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像小时候一样同君实撒娇。
徐槐一阵恶寒,赶紧移开眼,深怕自己精神错乱。这还是那个少年天子吗?这些肉麻的话估计十岁小儿都不好意思说了吧。
秦璋自然不知道徐槐心里在怎样想自己,他只顾瞪大眼睛可怜巴巴看着君实,一边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
“好了,”君实无奈地喝下粥道,“快点吃吧,皇上一会儿还要上朝。”
“嗯,爹说什么璋儿都听。”秦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强忍着没有把这滚烫的东西吐出来。
吃完早饭,秦璋就离开了冷香殿。
“徐槐,叫冷香殿的人把嘴关紧点,要是让朕在外面听到一个字,你也去给他们陪葬吧。”秦璋转头就变了脸,桃花眼里闪着冰冷的光,面无表情道。
“奴才遵命。”虽然受到了惊吓,不过正常的皇上总算回来了。徐槐开心地想。
秦璋的好心情并未维持多久,朝堂上,丞相王正则进言道,皇上将男子安置在后宫,此事不合礼训,当在宫外另建府邸,赐予这位恩人,或可封他一个闲散官职,保他一世不愁吃喝,如此,也不算忘恩了。
王正则一站出来,就有不少大臣也出来附议。
秦璋耐着性子听这群大臣们说完,稍稍弯起嘴角,笑道:“丞相多虑了,张君实于朕不仅有救命之功,更有养育之恩,朕视他如父如友,朕相信,他不会对朕不利。至于礼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朕赐他多少珍宝都不为过,但再多珍宝当然不比子女绕于膝下来得珍贵。张君实视朕如子般疼爱,朕怎能一居高位就让他承受子女离别之苦,宫内如此之大,多他一人想必也无妨。”
“可是皇上...”王正则急道。
“爱卿不必多言,朕自有分寸,先让张君实在宫里住一段时间,以后的日子再打算吧。”秦璋快要压不住自己的怒气了,站起身道:“众爱卿无事就退朝吧。”说完拂袖而去。
王正则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大殿,几位同僚过来安慰了几句,也纷纷叹着气走了。王正则微微弓着背,看着殿外几十年没有变过的屋檐广场,想起当年自己在朝堂上的沉默。那时王正则已知晓太子对张君实的情意,面对庸王的问责,先帝的暴怒,自己竟突然对太子失去了信心,哑口无言,没有为太子说最后一次话,也没能挽回那条高贵正直的灵魂。而现在,自己开口了,却没人肯听了。
他叹了口气,背弓得更厉害了,走了两步,突然想去鹿园逛逛。那儿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旧太子的地方,算是缅怀一下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