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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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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园在皇宫的西北角,这儿伺养着外蕃进贡来的一些奇禽异兽,当年秦歌极爱这地儿,常常约上近臣好友来鹿园赏花饮酒猎兽。秦璋带人打进宫时,战火牵连,鹿园被毁了大部,经过近一年的恢复,园林风景已基本和以前无差了,只是异兽尚未得到补充,所以现在的鹿园比往日清静了不少。
王正则从前陪秦歌、秦珏常常来鹿园赏玩,自新帝登基,事务繁忙,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儿。守园的卫兵们正相互交谈着,见到王正则独自一人到来,赶紧直了身子,端正行礼。
“丞相,张大人刚刚进了鹿园。”一位卫兵道。
“哪位张大人?”
“就是皇上...皇上...”那卫兵也发了愁,不知该怎么说。
王正则明白了,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摆摆手解脱了正在纠结的卫兵。
进了鹿园,没走两步,果然见前方一人身着白衣,旁边跟了一名宫女正在慢慢踱着。
那人披着一件白色大麾,看不出身形,风帽上缀着雪白的狐狸毛,白色的头发未用发冠束起,仅用一根白丝带将两边发丝在脑后松松挽了个结,狐狸毛和头发几乎融为一体,在瑟瑟风中轻轻飘动着。
王正则无法将此人和记忆中的那人联系起来,试探性喊了一句:“请问前面可是张君实张大人?”
那人停了脚,转身回望,雪白的发带在空中扬起,又轻轻贴在脸畔。
果然是他,王正则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看了仔细。十多年了,他还是这个模样,除了更加单薄的身体和这一头白了的发丝。
君实也认出了王正则,见到故人,他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朝王正则走过去。
“王大人,好久不见。”
“张大人,好久不见,大人还是这样风姿卓越,本丞相却是老了。”
“王大人说笑了,十几年了,谁又不老呢。”君实浅笑着。
眼前的王正则和记忆中那个气宇轩昂的王正则已有很大不同。他的头发已有很明显的白发,很整齐地梳好,用上好的羊脂玉发冠束紧。算起来他不过五十出头,可眉头间已有了清晰的川字纹,眼角也耸塌下来,看来平时没少发愁,只有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彰显着他的智慧与正直。他衣着贵气却不华丽繁复,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久处上位的高贵气质。
君实看着王正则,王正则也在看着他。十几年的岁月仿佛只沉淀到他的骨子里,如今的张君实已不复当初青涩活泼的样子,若是以前,见面时他一定会吐槽自己白了的发,弯了的背和无法掩盖的皱纹,而不是像这样礼貌疏远地笑着。
不知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王正则想,这样如玉的人本就应该锦衣玉食,由最强大的人宠着,而不是颠沛流离,活得不像自己,要不是...王正则想起旧太子,眼神一暗,忍不住叹了口气。
两个人在鹿园慢慢逛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没有了奇禽异兽的鹿园格外安静,哪怕再稀奇的花草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引人注意,只能在萧萧风中的抱怨着难耐的孤独。
君实看着鹿园里这幅流于表面的美丽,心情也颇为低落。
“王大人,你看在这鹿园,哪还有半分当年热闹的样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世道变了,这宫里有什么是不变的呢?要说这不变的事...”王正则停下脚步,颇有深意道,“恐怕只有张大人你了。”
君实听出他话中有话,也停下来爽快道:“王大人有话直说吧。”
“近日宫中有传闻,皇上一个月都留宿在冷香殿,宫外已是流言四起,据我所知,张大人就住在冷香殿吧。”
“王大人所知不错,我是住在冷香殿,皇上这一个月也的确宿在冷香殿。”
王正则没想到他应得这样痛快,只能道:“张大人自是光明磊落,但旁人不知内情,难免有小人之心惴度,这样却是污了皇上和张大人的名誉啊。”
“不知王大人有何见教?”
“不瞒张大人,我今日刚在朝堂上就此事跟皇上进言,但皇上并未有何表示。既然上天安排我在此遇见张大人,我就直言不讳了吧。请张大人能主动避嫌,向皇上提出在宫外自建府邸,移出后宫,远离是非。”
真是个尽职的臣子啊,君实想,哪怕与他曾那样相熟,以为会是君子之交,可一旦涉及到君王之事,他永远都会将朝廷利益放在第一位,对一切不确定的问题采取最有利于朝廷的解决方法,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君实为秦璋有这样的人辅佐而高兴,又为自己曾以为的友谊而遗憾。
“王大人,既然皇上已经知道你的进言,而且没有接受,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听我的呢?”
“我相信,只要张大人你提出来,皇上一定会同意。”
“那王大人这次真是看走眼了,”君实淡淡地说,“皇上现在不放我走,是因为正恼怒着我,正想方设法要折磨我。他是君王,想怎么做,我是左右不了的。”
王正则有些意外:“怎么会,皇上不是很尊敬你吗?”
“他的确现在表面上仍敬我如父,可皇上心里怎样想,我完全看不透,猜不着。如今我自身难保,只能听天由命,王大人想要我去劝皇上,恕在下办不到,我现在也怕惹恼了他,马上小命不保,在下的命虽不值钱,也无父母需侍奉,但还想多活几年,多看几次花开花落,而不是在这冷清的宫里草草收场。”君实说完,转身欲走。
“张大人,你如此做,不怕皇上重蹈他父亲的覆辙吗?”王正则一急,情不自禁喊了出来。
“王大人慎言!”王正则的话触到了君实心中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疤,他有些情绪失控地打断道:“你何必这样逼迫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当初年少轻狂任性了一下,老天爷就给了我伴随一生的恶梦,如今我处处谨慎小心,凡事低头忍让,能把控的事自问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能把控的事为何来为难我?你要做你的谏臣,直臣,你去逼皇上啊!他万人之上,只要他一声令下,就算让我去死我都认命!”君实激动地说完这一切,突然脱了力,只能用剩下的力气轻声道:“王大人,我怕了,我已不敢掌握自己的命,因为我害怕承担一切可能的结果,所以你行行好,让别人来替我决定吧。”
说完,君实扶着宫女小绿的手,朝鹿园的出口走去。
王正则看着他仿佛瞬间衰老的背影,愣在原地,不知是后悔还是惊讶。
岁月不仅能让人勇敢,让人成熟,也可以让人怯弱,让人失了勇气。这世上的人千千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迹遇,就算大多数人都渴望把握自己的命,也总有被生命的浪潮反复拍打的人会放弃挣扎,心甘情愿投入浪潮的怀抱随它起伏,只因为害怕挣扎得久了,惹怒了上天,再派来更多吃人的妖怪,给自己更沉重的打击。
人们能说这些放弃抗争的人错了吗?当然不能,他们也是苦难的人儿,受伤太深,累了倦了怕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