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行》灰羽翎

24、第二章第2节 聚乐酒庄·离殇 语桐误杀宛

　　此时已是后半夜，天还有两个时辰就亮了，酒庄里的灯火也灭了许多，只剩几盏灯还忽明忽暗。所有人似乎都已睡下，沉淀了一天的疲累与浮躁。

　　酒庄的屋舍实在过于简陋，睡到一半穆宛月忽被吹开的窗响声惊醒。于是便从床身爬起，走到窗边将窗户合上。此时夜风有些凉意，穆宛月将薄薄的毛毯盖在靠床边熟睡的路子箫身上，对着他沉睡的面庞温柔地笑了下。她只觉得屋子有些狭小沉闷，便决定出去走走。

　　穆宛月下了楼，径直走到二楼的过道，见过道上有位女子正凭着栏杆望着远处，走近一看，原来是顾语桐。

　　“顾姑娘，这么晚也睡不着？”穆宛月低声说道走上前去，顾语桐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寒气，十分诡异。

　　然而穆宛月已经来不及猜测了，腹部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痛不欲生。她低下头望去，只见顾语桐手中竟握着一把锃亮的匕首，直插入自己腹部，殷红的血液已源源不断地随匕首的另一端涌出。穆宛月哀痛地叫了一声，捂住伤口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此时顾语桐一语不发，脸色阴沉，双眼变得血红可怕。忽然楼道上响起奇怪的金属声，只见青云锏从楼道上直奔了顾语桐而来，接着便是路子箫的惊叫声。

　　“宛月！”

　　路子箫几乎是从楼道口飞扑过来的，此时的穆宛月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奄奄一息。路子箫将她抱起，望着她被血浸染的衣衫，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突然面前的顾语桐举起匕首向路子箫挥去，还未落下去，手臂忽被一道寒光击中，正是闻声赶来的缇盈。

　　“宛月……”路子箫此时已顾不上缇盈和顾语桐的打斗，一遍遍地喊着穆宛月的名字，怀中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路大哥，顾，顾姑娘她中了瘴毒，要，要小心……”穆宛月几乎虚弱得语不成句。

　　“宛月，你撑住，我马上帮你治！”

　　但穆宛月似乎没听到似的，继续对路子箫说道：“子箫，我，我可能不行了……刹月剑，帮我……，帮我把它送给宋姑娘，她用血莲救过我……就当是我……”

　　穆宛月话未说完，面色一片惨白，握着路子箫的手也突然垂了下去，眼睑随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不，宛月，不……！”路子箫哭吼着，但穆宛月已无力回天。

　　闻声赶来的安少游和陆晨远，兰姨和宋梦晗，都不知所措地望着一身鲜血的穆宛月和哭叫不已的路子箫。

　　此时缇盈早已一掌击中了似发狂般的顾语桐，顾语桐只觉胸口一闷便晕了过去。缇盈扶住她，对安少游道：“她中了瘴毒！”

　　安少游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一手扶过昏迷的顾语桐，一面呆傻地望着两个时辰前他还戏称金童玉女，现在却分隔天涯的两人。

　　一时间大家只觉得世界倒转，全都茫然。

　　天终于是亮了，好像黑了很久一般。

　　顾语桐从昏睡中醒来，照料她的是兰姨。她不免有些诧异，问道：“我师兄呢？”

　　“顾姑娘……”兰姨神色有些凝重，不知是否该对她言明昨晚之事。

　　见她迟迟未开口，顾语桐心中有丝不祥之感，便起身向门外跑去。很快顾语桐就在酒庄前不远处发现了他们。

　　顾语桐跑上前去，只见大家都并列站成一排，上官翎、司徒鸣风、陆晨远、缇盈、宋梦晗、安少游一个不差，大家都沉默安静得很。顾语桐有些奇怪，便走上前去：“你们在干什么？”

　　大家回过头看向她，神色和兰姨一样，怪异得很。顾语桐顺着前面的路子箫看去，只见路子箫怀中正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子，女子正是穆宛月。

　　顾语桐惊得头皮一麻，又走近几步想确认得更清楚一点，没错，怀中的女子确实是穆宛月！

　　顾语桐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一般，心里一阵难过，问道：“穆姑娘，她，她怎么了？”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回复她，大家只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下，又望向默默流泪的路子箫。

　　“师兄，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穆姑娘，她，她会……”从大家的神色中，顾语桐感觉到这事仿佛和自己有关。

　　“语桐，听我说，你现在中了瘴毒，随时可能会变成魔，做出一些我们大家都预料不到的事，就像你昨晚杀了穆姑娘一样……”安少游的声音中带着哽咽、愧疚和凝重。

　　“你在说什么，什么瘴毒，什么我杀了穆姑娘……不可能……”顾语桐一头雾水地摇着头，向后退去。

　　“他说的是真的……你昨晚瘴毒发作，所以做出了一些异于常人的举动。”缇盈转身向她说道。

　　“不是我，你们……你们在开玩笑，我怎么会杀了穆姑娘？”顾语桐惊惶地望向他们，希望能看到一个否定的眼神，但大家的沉默似乎全都证实了她就是凶手。

　　顾语桐望着双眼紧闭，脸上已无一丝血色的穆宛月，身体发抖着向后退去，不停地重复道“不是我，不是……”随后便跑开了。

　　没有人追上去，大家都被沉默难过窒息到无力。

　　“一定是昨晚出谷时我摔倒，顾姑娘为了扶我，被瘴气击中才中的瘴毒。”沉默良久，宋梦晗忽然开腔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陆晨远这才想起来，昨晚他和顾语桐拉起宋梦晗时，顾语桐似乎背后被什么撞了一下。但当时情况紧急，大家都只顾往前逃出，所以并没在意。

　　“如果不是我……顾姑娘就不会中毒，穆姑娘也不会……”宋梦晗自责地说道，陆晨远扶住了她的手，让她不要再说了。

　　“是天意……”沉默到可怕的路子箫终于开了口，“都是注定的，与人无尤。”

　　路子箫双眼红肿，抚了抚穆宛月有些凌乱的头发，将她抱起。大家见他们这样，不禁也心里一阵酸楚。

　　“我想送她最后一程……”路子箫说完，便抱着身体僵硬的穆宛月转身向前走去，只留下一个凄怆的背影。

　　此时也是百花山庄的天亮时分，然而这里却是黑气弥漫，不见天日。一夜之间群花凋零，枝叶散落，一片凋敝，恍若进入寒冬一般。

　　山庄里有近千村民还未来得及离开，只是这一刻起，他们对这漫天的雾气已不觉怪异。大家如游魂野鬼般在镇上游荡着，偶有一两人相撞，即刻传来辱骂与厮打声，好似仇人一般。

　　幽冥魔随着一众人从街镇上走过，好似查验自己的成果一般，望着街上淡漠的人们。他冷笑一声道：“你看，这些瘴气也不过是我们从间搜集的戾气而已。而这也本就是人间最真实的样子。”

　　“恭喜魔君！魔君，北庙已经为您清理好了，魔君要不要过去看看？”一旁的黑刹说道。

　　于是一行人到了北庙。这里已在一夜之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如殿堂般的洞穴，外面不太出奇，里面却显得金碧辉煌，十分霸气。

　　幽冥魔走进内殿，沿着石阶走到中间雕着骷髅图案的扶椅，十分满意地摸着扶手坐了下来。下面立着的十几位魔界教徒，见状即刻俯身道：“恭迎魔君！”

　　幽冥魔仰天大笑，声音在内殿传出阵阵回音。

　　“魔君，现在山庄里的人都已中了我们的瘴气。过不了多久，他们就都会化身为魔，成了我们魔界的子民，到时定会有更多的人来此朝贺魔君。”底下的钟硕借机恭维道。

　　“很好，这次我们完成的不错，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搜集瘴毒，让人间更多地方都成为我们魔界的疆土！”幽冥魔见堂下意气高涨，十分得意。

　　“魔君圣明，魔君圣明！”底下发出一阵阵震耳的呼声。

　　幽冥魔扬起双手站起身，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接下来，本尊会尽力找回我们魔界的圣物‘契灵石’。有了‘契灵石’，我们魔界的力量就会更加强大，也更容易对付道界和仙界的人。到时大家就无需害怕，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下面又是一片欢呼声，幽冥魔眯起了双眼，双手握拳背在身后，心中念道：逸邪，你再强又怎样，最终还不是令魔界四分五散一盘散沙，弄得不堪一击；只有我幽冥魔，才能带他们走出困境，变得更加强大。‘契灵石’应该归我这种强大的人所有，你那懦弱的儿子，根本就不配有‘契灵石’，根本就不配成为魔界的主宰！

　　聚乐酒庄近郊，路子箫已火化了穆宛月。将她的骨灰收拾好后，路子箫只觉得世界像空了一般，心也麻木到毫无知觉，一个人静静地呆站在茫茫的稻田边。

　　“路大哥……”身后响起宋梦晗的声音。

　　路子箫回过神来，转过身，只见宋梦晗，陆晨远和司徒鸣风一行人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宋姑娘，这把刹月剑，是宛月临死前叫我送给你的。”路子箫将一柄长剑托出。剑已有些时日，有些磨损，但从剑鞘的保养来看，看得出主人平日里还是十分爱惜的。

　　宋梦晗接过剑，抬头望向面前的人。一夜之间他仿佛沧桑了许多。

　　“我决定去宫阳山附近的灵澈湖，找缇盈姑娘说的伏魔剑，用来斩杀百花山庄的妖魔。宛月就是被这些厉瘴害死的，我一定要为她报仇！”路子箫失神地望着远方，语气非常坚定。

　　“我同你一起去！”宋梦晗说道。

　　陆晨远有些意外，路子箫也有些愕然。

　　“且不说为了穆姑娘，就是百花山庄，我也责无旁贷！”宋梦晗十分斩钉截铁。

　　“那算上我！”安少游道，“此次穆姑娘出事，我师妹她又中了瘴毒，我也不能置身事外……更何况我们不能看着穆姑娘无辜枉死！”

　　“既然如此，那也算我一个。我知道去往宫阳山的路，灵澈湖周围的情况也比较熟悉；况且一路上妖魔众多，我也能帮忙照应……”一向漠不关心的缇盈说完这话，大家倍感意外。

　　“我之前就说过，只要你们有需要我就会留下来，那当然不能落下我！”上官翎也向前一步，又侧头望了下站在他身边闷声不吭的司徒鸣风。

　　“如若你们不嫌路上多一个人的话，也可带上我”司徒鸣风冷冷地说道，没有看向任何人。

　　路子箫淡淡地笑了下，说道，“看来大家是不打算分开了？”

　　大家未回话，只是相互看了看，彼此轻笑了下而已。

　　“当务之急，得想办法赶紧将顾姑娘体内的瘴气清除……”路子箫望着远处。

　　“如果瘴毒那么好清除，我们就不用从百花山庄逃出来了。”缇盈道，“唯今之计，只能先尽快拿到伏魔剑，斩除她体内的瘴气。”

　　“可是这样不知会花多少时间。况且顾姑娘是凡人，如果体内瘴气不能尽快清除，很容易成魔。”上官翎有些担忧。

　　“我们可以每日先用功力压制住她体内的瘴气再说，……”缇盈说道。

　　“事不宜迟，最好赶快起身！”陆晨远道。“我先去找顾姑娘！”

　　陆晨远是在离酒庄不远的一片枫树林里找到顾语桐的。她倚着一棵枯死的树干独自一人坐着，神情落寞，眼睛红肿，手上攥着一片枯死的树叶。

　　“顾姑娘！”陆晨远叫了她一声，她未回应。

　　陆晨远知道她此时心里自责愧疚，便靠着她坐了下来，说道：“回去吧，大家都在担心你呢！”

　　“真的是我杀了穆姑娘吗？”顾语桐说着，声音有些沙哑，回过头望着她。

　　陆晨远低下头看着地面，没有出声。

　　“你这么老实，一定不会说谎。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昨晚我们还一起喝酒来的，为什么我会……”顾语桐说着，眼泪又扑漱漱地掉下来。

　　“不怪你……”陆晨远看她哭得像泪人似的一下子着了慌，面前这姑娘和宋梦晗太不同了。宋梦晗平日里是那种绝不会当着你面流泪的人，如今遇到一个截然相反的人，陆晨过一下子真不知要怎么安慰了！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从小到大只会惹祸，都是别人帮我善后。这次……，我要怎么去面对路大哥啊？”顾语桐越说越难过……

　　“顾姑娘，你别自责了。这段时间你和少游都帮了我们山庄不少，怎么能说自己没用？要是你一直躲在这里，我们要怎么帮你稳住体内的瘴毒，要怎么去灵澈湖找伏魔剑？”陆晨远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去灵澈湖……”顾语桐停止了抽泣。

　　“嗯，他们说灵澈湖的伏魔剑，能斩除你体内的瘴气。”

　　顾语桐又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句：“那你怕不怕我现在突然变成魔杀了你？”

　　陆晨远见她冷静了些，这才起身说道：“怕，但我们也算共过患难的朋友了，能死在自己朋友手上也没什么遗憾的。比起百花山庄那些现在生不如死的村民，我已经很幸运了！”

　　顾语桐仰头望了这个其貌不扬的人一眼，吸了口气，扶着他站了起来，说道：“你说得对，与其我坐在这里自责，还不如和你们一起想办法对付这害人的瘴毒！”

　　陆晨远见她终于想通，欣慰地笑了笑。

　　顾语桐再见到路子箫时，心里又是一种莫名的难过。她只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眼睛便又泛红，不知要再说什么。本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在这个时候任何话都让她感觉像一把无形又无情的刀刺向对方。

　　反倒是路子箫，红着眼拍了拍她，说道，“你总算回来了，我们这可是有好几个人等着你的千里符去宫阳山呢！”

　　顾语桐强忍住眼泪，赶紧掏出几张千里符递给了宋梦晗，司徒鸣风等人。

　　安少游过来对她说道：“之前缇盈已用功力压制了你体内的瘴气，二十四个时辰后我们会再运功帮你压制，每日如此。要是一日之内你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或异常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们。”

　　“嗯……”

　　于是不会法术的几人贴上了千里符，路子箫，缇盈等人开始运功，众人再次齐刷刷地消失在了聚乐酒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