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忠犬记》西边一枝绿

9、才下山就碰到个妖女（3）

　　短短一封信，长空看了一遍又一遍，头一次如此不甘心地确定，顾淼真的，不打算要他了。
　　她不要他了。
　　她把跟他的一切都撇得清清楚楚，一字也不肯多说，仿佛那数十日的相伴，是他一厢情愿，不肯醒来的一个梦。
　　可怎么会是梦呢……他把一切记得清清楚楚，她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次触碰。
　　怎么会是梦呢……
　　她甚至，连那一个吻都不愿意承认了。
　　真的不要他了。
　　倒不如死了算了。
　　长空眼睛一闭，落下泪来。
　　长明本来是想看自家小师弟含羞带怯地被那封信感动得恨不能以身相许的场面，却没想到，长空竟然哭了。
　　“啊喂，小师弟，你怎么了？”长明被吓到了，冒着会被揍的风险凑到长空床边，轻轻推了推他。他来之前就自作主张地看过那封信，老实说，他觉得那个姑娘对长空也不是没有感情的。
　　若不是挂念着他，为他好，又何必将长空摘得干干净净，字里行间都叫方丈拿不到长空的错呢？
　　长空睁开眼看向师兄，没有吭声，没有躲闪，眼睛里的光已经全灭了，黑漆漆的眸子死气沉沉，却不住地流着泪。
　　什么都看不到了。
　　是他自己做错了，顾淼不要他了。她不要他了。
　　长空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浑浑噩噩，胸腔发冷，冻得他喘不过气来，张张嘴，却是“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长明叫长空吐出的一口血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把长空扶起来，伸手抵住长空的心脉，将内里源源不断地输给他，一边嗷嗷叫着“师父！！！！！！！！师父救命啊！！！！！！！！！！！”
　　正在禅房里煮茶的方丈听到了大弟子饱含哭音的内力传声，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就溅到了手上，方丈痛得“嘶”了一声，扔下茶杯就往长空的屋子赶。
　　“怎么走火入魔了？”方丈到了长空的屋子一看，几乎是惊得要骂娘，长空的武功是他三个弟子中最好的，从小到大就没让人操心过，内力和招式都是稳扎稳打，基础厚实，好得连方丈都喟叹天纵奇才。
　　而如今，这个奇才毫无生机地躺在床上，内力外泄，经脉紊乱。
　　长明把长空流泪吐血的事三言两语交代了一下，仍是用内力护着他的心肺，一脸苦兮兮地看着方丈，要他赶紧想个办法。
　　徒弟都是上辈子的债啊！
　　方丈伸手用内力探进长空体内，小心翼翼地替他一点一点地梳理乱作一团的经脉，却不料遭到长空自身的抵抗。
　　他在求死。
　　方丈面色一沉，看着长空那生无可恋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这个徒弟本是已故好友临终所托的唯一血脉，不该就此绝了香火。若不是长空自愿拜入他门下，方丈也没有打算要长空入佛门。
　　可长空在少林寺呆得越久，心越冷，倒真是合了他的法号，长空了。方丈送长空出寺历练，未尝不是抱着不要断了他家香火的念头。
　　既然如今他已有了心上人，心上人又是顾家阿淼，那孩子他见过，是个心思剔透的好苗子。长空托付于她，也算得上是好归宿。
　　这般想着，方丈给长明使了个眼色。
　　长明清了清嗓，贱兮兮地凑到长空耳边，以一种十分欠揍的语气道：“嗬哟小师弟，你这是要寻死？师父有我跟二师兄养老送终，你这两腿一蹬、两眼一闭的，也不打紧。不过，你那心上人，我听说可是一家闺女万家求啊，你往奈何路上一走，也不知道最后是谁抱得美人归呐。”
　　长空的眼皮猛地一颤，呼吸粗重了几分。
　　有戏！
　　方丈给了长明一个肯定的眼神，长明得令，一鼓作气地耍着嘴皮子。
　　“不过小师弟，你放心，师兄跟你什么关系呢？你那心上人成亲的时候，我一定代你送上一份大礼，祝你心上人跟她的夫君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顾淼要嫁给别人吗？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长空就忍不住心中的暴怒，想要把一切撕碎。他长这么大，连只蚂蚁都没伤过，可若是顾淼嫁给别人，他一定会拼了命也要把那个胆敢染指她的人斩杀手下。
　　长空身子一抖，吃力地睁开眼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满是沸腾的杀气地看向长明：“我要杀了你！”
　　他的声音还很虚弱，可却是冷得连方丈都缩了缩脖子。
　　卧槽……好像玩大了。长明吞了口唾沫，呵呵地赔笑道：“小师弟你醒啦，师兄开玩笑的嘛，小师弟别当真。”
　　长空重重地喘了两口粗气，身上没有一处不疼，可他仍然挣扎着想要下床去。
　　“你要去哪儿？”方丈见他一醒过来就不老实，只觉得这颗心都要操碎了，连忙把他按住。
　　是师父……长空身子抖了抖，自知罪孽深重，却还是坚定地看向方丈，道：“师父，徒儿不孝，您怎么罚我都好。可是，我要去找她。”
　　他想去找她，找到她，然后不管她有多生气，都要赖在她身边，再也不走了。
　　方丈又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看向长空，却发现他那一向听话的小弟子，眼中虽然有些愧疚，更多的却是认定般的坚持和顽固。
　　“你的伤还很重，还需要修养。”
　　“可是……”长空仍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等你伤好了，就去自己领罚，你私自破戒，按律杖责八十，你可有疑议？”
　　“弟子领罚。”他对顾淼动了心，破了戒，该当受罚。
　　“领过了罚，你便下山吧。从此，你不再是少林寺的弟子，为师，也不再是你的师父。”方丈一字一句地将最后的决定说出了口，心里有说不出的怅然。
　　只求佛祖别再折腾他这把老骨头，也别再折腾他的徒弟了。
　　“师父？！”长空一惊，眼里冒出泪来。
　　“怎么？你还想当和尚？”方丈从未见过长空眼泪汪汪的样子，一时新奇，倒也冲淡了些许惆怅。
　　长空一哽，闭嘴不说话了。虽然舍不得师父，但……若是能还俗，那……那他便能一心一意地跟在顾淼身边了。
　　长明被师父的决定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床边的地上，讷讷地看着他们。现在剧情是个什么走向？
　　“师父，有药吗？我想好得快一点。”一想到身体好了就能下山去找顾淼，长空恨不得马上好起来。
　　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师父。方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长空，到底还是心软地出门给他煎药去了。刚刚提着的心这时候总算放松下来，方丈这才想起，那个被他顺手扔出去的茶杯，是已故瓷器大师的巅峰之作，如今已经绝版了……
　　方丈泪流满面。
　　长空安心地躺在床上，开始主动催动内力修复经脉。
　　长明看看师父那虽然气冲冲但却充满欣慰的背影，又看看小师弟明显恢复平静还隐约带着喜意的脸色，吐出一口恶气，道：“小师弟，其实我忘了告诉你，你被送回来的那天，除了有一封信，还有一盏花灯。”不过当时因为觉得有趣，那盏花灯被他拿回自己房里玩了会儿，然后，就被他忘记了……
　　长空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师兄，仿佛在无声地问他：“大师兄你是不是想死？”
　　长明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连忙夺门而出去给胳膊肘外拐一百八十度的小师弟拿他的宝贝花灯。
　　长空接过那盏双鱼戏莲的花灯，死死握在手里，不由自主地摩挲着灯上那两尾快活的鱼儿，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啧啧啧，瞧你这点出息。”长明好了伤疤忘了疼地继续作死，“对了，你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发现，你脖子上的菩提子呢？”
　　长空一呆，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这才发现菩提子不见了。那是他们家的家传宝物，从有出生开始就挂在他脖子上，二十三年也从未取下，如今，却不见了。
　　一定是顾淼拿走的。
　　几乎是立刻，长空就猜到了真相。她看向菩提子的次数太多，他并不是没有发现，其实，若是她想要，只要开口跟他说，他便会双手奉上。
　　而如今，长空低头看向手中那做工算不上精致的花灯，终于笑了。
　　这算不算是交换了信物？
　　真好。

　　半月后。
　　长空双手空空的站在少林寺门口，最后一次跪在嵩山的青石板上，给养育了他十八年的地方，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来，长空向长明点了点头，便转身一纵，消失了身影。
　　其实长空在自己能动弹之后就想要下山了，可却被方丈拦住，要他养好内伤才许下山门，于是便又拖了十来天。
　　长空飞快地穿梭在树枝间，几乎把轻功发挥到了极致。
　　想要见到她的心情急迫得让他夜不能寐，干脆不分昼夜地赶路，恨不得能以最快速度到达药谷。
　　等不及地想要见她，想要好好地跟她道歉，想要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将那些，他曾经难以启齿的心事，一句一句地全都讲给她听。
　　长空跳跃在枝头，风拂过他的脸，头顶是放蓝的天空和团团白云，胸膛里是重重的、急切的心跳，郑重地、虔诚地重复着两个仿佛刻在了灵魂里的字。
　　顾淼，顾淼。

作者有话说

　　虐长空的部分结束了。
下一章就是见到顾淼了。（并不是）